煙云過眼風雅流傳——書畫收藏甲江南的蘇州過云樓
晚清以還,蘇州過云樓以其豐富的書畫收藏名聞天下,在收藏界中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江南收藏甲天下,過云樓收藏甲江南。”而過云樓藏書始終被書畫收藏的盛名所掩蓋,直到1931年,著名藏書家傅增湘在《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上發表《顧鶴逸藏書目》,首次向世人公布蘇州過云樓收藏的五百三十九種珍貴古籍,過云樓藏書才逐漸受到世人的重視。
蘇州顧氏一族,“舊尟藏弆”,自顧文彬起,開始收藏歷代書畫。顧文彬的一生,將其主要精力集中在書畫上,他曾明確直言,自己愛書畫勝過文獻典籍,并把書畫收藏、品鑒,視為顧氏一族之家學,他在《過云樓書畫記·自敘》所謂“后有以益吾世世子孫之學”也。在顧文彬入藏的法書、手跡中,不乏前賢的著作手稿,它們既是精彩的書法作品,也是珍貴的文獻典籍,如元代畫家黃公望“手書《畫理冊》”、祝枝山的《正德興寧縣志》稿本,連《四庫全書》都沒有著錄,顧文彬就仿阮元《四庫未收書目提要》,按照古籍著錄的體例,著錄在《過云樓書畫記》中,不僅對稿本的行款、藏書印章等皆有詳細的記錄,還對書中的內容“詳為考核”,他的意圖是“冀后世志經籍者采擇焉”。此外,還有明代蘇州書畫家錢谷手鈔的《唐朝名畫錄》,既是明代吳門書派的經典法書,又是中國畫史研究的重要著作。
過云樓真正有意識地大量收藏古籍,還得從顧文彬的孫子顧麟士算起。顧麟士(1865——1930年),字鶴逸,號西津、鶴廬,他繼承了祖父和父親的書畫收藏事業,在他的努力下,過云樓的書畫收藏享譽天下。與此同時,他對古籍收藏也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他曾說自己“好版本之學”,“宋元舊槧及老輩遺著,悉懸金求之”。從中也可約略看出過云樓古籍收藏的特點。除了宋元時期的珍貴刻本之外,鄉邦文獻亦是顧麟士收藏的重點,此外還有蘇州和周邊地區名家批校、題跋過的名鈔、名批。過云樓收藏過的鄉賢著作有:陸友仁《吳中舊事》、王賓《光庵集》、陸俸《桃谷遺稿》、吳寬《匏翁家藏集》、沈周《石田詩稿》等刻本,還有何焯《披華啟秀》、顧千里《邗水雜詩》等稿本。
顧麟士對蘇州地方文獻的關切和重視,在洪武《蘇州府志》入藏的過程中表現得尤為突出。1912年,傅增湘在蘇州書商楊馥堂處購得世所罕見的洪武《蘇州府志》,此書曾為毛晉汲古閣、蘇州狀元石韞玉收藏,不僅有“汲古閣”“石韞玉印章”等藏印,而且也是石韞玉于道光年間總纂《蘇州府志》時所使用的重要參考文獻,書上有石韞玉的校勘手跡。數日后,傅增湘到怡園拜訪顧麟士,“甫坐定”,顧麟士就立即詢問起這件事,并對傅增湘說,“此吾郡故物,訪求頻年不可得”,希望傅增湘能夠割愛轉讓。無奈傅增湘也是愛書之人,況且此書乃蘇州之行的唯一收獲,“且甫經入篋,未遑披玩”,因而未能割舍。但是他答應顧麟士:“倘異時更有所見,必為君力致之。”顧麟士深知此書之珍稀難覓,只以為是傅氏“畫餅以充饑”。次年,傅增湘在北京翰文齋又見到一部《(洪武)蘇州府志》,“以百金為之諧價”。購得此書后,便于當年秋天將全帙帶到蘇州,“鄭重相付”于顧麟士。顧麟士提出,是否可以用新獲之本和傅增湘所藏有“先輩手澤”的那套交換,但被傅增湘婉拒。在去世之前,顧麟士還曾讓好友章鈺把過云樓藏本帶到北京,請傅增湘代為比對石韞玉本,“為之對勘補正”。這樁公案堪稱中國藏書界的佳話,顧麟士之愛書,以及他與傅增湘之間的書緣和深厚情誼,都被傅增湘記錄在《跋顧鶴逸藏洪武本〈蘇州府志〉》一文中。
過云樓藏書之富,開始并不被世人所知,但在顧麟士的朋友圈中還是極有影響力的,繆荃孫、曹元忠、胡玉縉、章鈺等,都是過云樓藏書的常客,他們一起交流切磋。其中有不少藏書故事,可以窺見晚清時期蘇州學界的風氣。顧麟士與曹元忠為至交,但凡獲得好書,就會一起欣賞,并邀請對方題跋,故而過云樓所藏《龍川略志》等古籍上都有曹元忠的題跋。二人也會時常互贈、互換書畫和古籍,過云樓所藏元代畫家柯九思的《丹邱生集》,便是曹元忠所贈。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曹元忠在上海書店購得顧千里《邗水雜詩》稿本,他知道顧麟士“雅愛鄉先輩手澤”,就轉給顧麟士。顧麟士如獲至寶,立即用這部稿本與顧千里的《思適齋集》作校勘,據以補錄集本失收的詩歌兩首。曹元忠但凡外出遇到珍稀典籍善本,都會第一時間函告好友,《錦繡萬花谷》這部宋代刻本,最早便是曹元忠在北京海王村發現,因“索價動輒千金”,自己無力購買,便把這一消息告訴了家貲厚實的顧麟士。最后,《錦繡萬花谷》這部現存規模最大的宋版書,最終歸藏過云樓,成為過云樓的鎮館之寶。
過云樓藏書之豐富,諸位好友的相助是一方面,更得益于蘇州悠久深厚的藏書傳統,尤其是清代以來,出現了毛晉、何焯、黃丕烈、顧千里、瞿紹基、瞿鏞、汪士鐘、張金吾、顧之逵、周錫瓚、袁廷梼等著名藏書家。過云樓的藏書,有很多都是這些名家過手、經眼的,上面還留有他們的批校和題跋。蘇州周邊城市很多藏書家的收藏散出以后,過云樓也多有入藏,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泰州季振宜的藏書,過云樓收藏的《錦繡萬花谷》《存復齋文集》等就是季振宜的舊藏,輾轉為顧麟士所藏。貴州莫友芝晚年寓居蘇州,家富藏書,莫氏去世后,他的很多宋元佳刻名鈔,便成為過云樓豐盈府庫的重要來源之一。
新中國成立之初,顧麟士之子顧公雄、顧公碩等先后捐出過云樓收藏的書畫名作和部分古籍,分別藏于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蘇州博物館等處。大量古籍文獻依然保存在顧麟士諸子手中,兄弟四人謹守家訓,各守一份,辛勤保護著這些承載著中華文明記憶的珍貴典籍。1992年,過云樓藏書中的3份,最終以40萬元的價格售與南京圖書館。2012年春,最后一部分過云樓藏書,計古籍文獻179部、1292冊現身北京匡時拍賣公司的拍賣會上。拍賣會舉行之前,匡時公司先后在北京、南京、上海、杭州、蘇州等地舉辦了巡展。巡展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過云樓藏書的名聲傳遍海內外。這批古籍善本最終被江蘇鳳凰出版傳媒集團和南京圖書館以高價拍得,與先前入藏南京圖書館的過云樓藏書,終成完璧。
2012年,就在過云樓藏書拍賣之際,顧公碩之子顧篤璜把珍藏多年的家族文獻,包括高祖顧文彬的日記、家書以及《過云樓題畫詞》,曾祖顧承的家書以及《過云樓書畫初筆》《再筆》,還有過云樓友朋書札等,全部捐贈給蘇州市檔案館。經過蘇州市檔案館的整理,這批珍貴的手稿文獻結集成“過眼煙云——過云樓歷代主人手書精粹叢書”公開出版,為世人了解、研究過云樓的收藏,提供了極大的方便。這也是對過云樓收藏文化精神的傳承和發揚,必將在研究、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作者系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