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芯”的崛起與“賽同志”的回歸——讀秦北長篇小說《掌心》
當任大任深夜決定讓同芯半導體成為掌心科技的投資方時,盡管面臨風險,但他還是說出了一番宣言式的表態:“怕,但咱們更需要戰友,真到那一步,需要的就不僅是合作伙伴,更是真正跟咱們在一個戰壕里的同志。”是的,他用了“同志”,一個在科技、工業題材中久違的稱呼。做完決定之后,“太陽該出來了”,“天邊漸漸泛紅,國旗也要升起來了吧?”這番景象,更像是對“同志”歸來的確證。
自“五四”請來“德先生”“賽先生”后,科學,或曰科技,便開始在中國文學書寫中留下一條鮮明的脈絡。隨著中國革命的進展,“賽先生”成為“賽同志”(于光遠《談談科學和民主》)。這意味著,科技與社會主義革命、建設及民族復興密切綁定,更意味著科學“需要文學敘事去抵達更多的人民群眾,亦即所謂的‘科普’,從而發揮其塑造新人加速現代化進程的作用”(李靜《賽先生在當代——科技升格與文學轉型》)。然而在今天,科技成為生活中籠罩性的存在,互聯網也讓科技收獲了廣泛大眾參與,科技問題似乎不再依賴文學敘事與科普立場去抵達群眾,“賽同志”的稱呼隨之遭到冷落,面向未來的科幻文學占據科技書寫主流。在此情形下,秦北的長篇小說《掌心》對“賽同志”的重新呼喚,恰恰揭示著當下科技書寫的另一種可能性。
《掌心》用一個新時代芯片領域的創業故事告訴我們,盡管科技對當下生活的重要性已無需“游說”,但科技絕不僅僅關乎生活。不妨看看小說是如何在名字上做文章的,比如上文提到的“同芯半導體”和“掌芯科技”兩家企業。“同芯”實為“同心”,即本土企業統一戰線,應對國際局勢、貿易環境的挑戰;“掌芯”實為“掌心”,即牢牢掌握芯片技術,不被西方“卡脖子”,并以此助力國家富強。一組“芯”與“心”的諧音為“半導體”“科技”冠名,揭示的是小說看待科技問題的全球視野、時代語境和底層邏輯,即一顆小小的芯片,牽動的是錯綜復雜的國際局勢,“中國芯”是科技與工業領域的成就,更是國家振興之路上,能夠在全社會樹立標桿、凝聚人心的“賽同志”。作品中許多細節都為塑造此種國際背景與民族情結而生,比如號稱要取代星巴克的本土品牌咖啡,比如在馬路上冒煙的美系純電汽車,比如……這些細節營造了這樣一種氛圍:各類民族產業擰成一股繩,在社會生活各個領域同西方展開競爭,真正成為“一個戰壕里的同志”,而芯片之爭,就是小說中最火熱的那片戰場。這樣一種“游說”,與其說是為了強調芯片科技如何重要,不如說是以科技成就呼喚更多“任大任”式的人物,在各自的領域“任”其“大任”,從而實現民族“同心”與“掌握未來”。
“宏觀跟著國家走,微觀跟著感覺走”,這是任大任的經營策略,也不妨視為作家的寫作策略。在宏觀上,秦北順應時代要求,繼承了左翼文學以來的科技、工業題材與民族救亡、振興敘事密切結合的書寫傳統。因此,在任大任身后,隱現著無數文學史上的經典形象,他讓人聯想到《子夜》中的吳蓀甫,他們分別是數字時代和機械工業時代的“騎士”;又像十七年文學中與國家、歷史共命運的成長小說主人公,因此《掌心》可以被稱為“一曲中國芯的‘青春之歌’”(賀紹俊語);蔣子龍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塑造的喬光樸廠長,似乎也將他身上那種敢闖敢干的氣魄傳承給了任大任。作品借丁所長之口將任大任樹立為新時代的企業家英雄:“國家現在更需要的是能到市場上沖鋒陷陣、敢打敢拼的企業和企業家,大任和他的公司就是很好的例子,給大家樹立了榜樣。”字里行間,呈現的正是典型的“塑造新人加速現代化進程”的“賽同志”功能與科普立場。
當一種供人仰望的榜樣樹立起來,為了避免其“高大全”化,“微觀跟著感覺走”的必要性也便凸顯出來。“跟著感覺走”并不意味著隨性寫作,而是要恢復生活的感覺,使語言落地,真正進入從業者的日常,塑造有血有肉的“理工男”“理工女”。一個頗為有趣的現象是,作品中出現了大量英文字母組合,從企業品牌到行業術語,令人眼花繚亂,盡管已在文末附上對照表,仍會給行業外的讀者造成一定的閱讀障礙。徐遲《哥德巴赫猜想》也曾“正面硬剛”數學問題與相關術語,但該文通過極為浪漫的文學想象將其化解為詩性語言,消弭了閱讀障礙。既有先例可循,作者為何放棄將芯片術語浪漫化?其中用心,很可能是為了呈現一個完整的“理工男”世界觀和“理工男”話語體系,從而最大程度上還原從業者講述自己生活的方式與他們眼中自己的形象。不難看出,小說中的“理工男”元素相當豐富:喜歡用“推背感”等賽車術語解讀生活;瞬間想到投籃動作并感嘆青春易逝;需要用T恤衫遮肥肉;睡辦公室幾天不洗澡不洗腳,儼然一位小陳景潤;見到異性緊張得說不出話,談到專業領域又滔滔不絕……許多所謂的“刻板”印象,引領行業外讀者進入一個新鮮而陌生的理工男眼中的世界;又與大量都市生活元素、網絡流行語元素一道,成為“有活人味”“接地氣”的細節,讓任大任的英雄形象在“跟著感覺走”的過程中更加時代化、真實化,進而完成了“賽同志”空降新時代后的平安落地。
如同“中國芯”的崛起之路一樣,“賽同志”的回歸之路也許道阻且長,但“伸向他的掌心”,已然“握住了命運,握住了未來”。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