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延濱:我總是在觀察、吸收和發現

葉延濱,詩人、散文家、評論家
中華讀書報:集中閱讀是在什么時候?
葉延濱:上世紀70年代,我在《延河》雜志借調當了一段時間編輯,當時有一條規定,允許到圖書館借需要的書供批判用。半年時間里,我從圖書室里借了至少二三百部中外詩歌名著,這是我第一次集中閱讀中外詩歌,才知道詩歌是這樣。這是我很重要的一個準備。我文學的起步是從這里開始的。我寫了一首政治抒情長詩,編輯部提了很多意見,前后改了九稿。最后發表的時候,詩歌組長說,我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倔的孩子。
原來他們是想“槍斃”那篇詩歌,所以前面提的意見就是不斷刁難,我那次創造了修改紀錄。這首詩的修改過程是很好的訓練,這是我真正的寫詩的起點。
中華讀書報:1978年,改變了很多人一生的命運。您在大學里收獲了什么?
葉延濱:當時我一拿到作文題目就笑,是要求把長文章改成600字的新聞報道。我就拿筆在上面勾,劃完也沒算字數。但是那一年是把四川師大的學生集中起來在閱卷中數字數,我的字數超了,扣了很多分。我是廣院82屆畢業生,一個同學后來當了學校的教務長,把當年的畢業成績單每人復印了一份,我最低的一科是90分。
大學以后,主要是寫作,我在大學里得獎,參加了第一屆青春詩會,加入了中國作協。
中華讀書報:上世紀80年代中期,西學思潮的涌入,給您帶來怎樣的影響?
葉延濱:西方文化的進入,是把自己擺上另外一個位置。前面所受的文化影響,更多的是俄羅斯和東歐,來自托爾斯泰、馬雅可夫斯基,改革開放的影響主要是歐美文化的影響,對我來說,我不可能完全地離開兩個基地,一是傳統文化的影響,二是我不可能完全忘記我最早的政治野心和人生野心。我第一次讀《戰爭與和平》,發現作家居然能脫離小說情節談論政治,很震動。
西學漸進的時候,西方現代主義風潮涌入,客觀地說,我總是在觀察、吸收和發現,我們的作者最早是學誰的,他的影響來自哪里。我當時是站在一個層面:不僅了解自己,還要了解詩壇整個走向,才能判斷整個詩歌的發展和影響。比如吉狄馬加,他最早的影響來自桑格爾,后來才是聶魯達。在這個尋找和辨析中,我把自己的詩變得更能表達自我。
中華讀書報:如果讓您評價自己的詩歌呢?詩歌創作和閱讀的關系是怎樣的?
葉延濱:坦率地說,我是混雜型的詩人。我小時候最早喜歡、最多接觸的,是中國的傳統小說和西方小說。我小學和初中基本是讀小說,讀散文的年齡是高中,開始注意近現代作家的語言。詩歌是最后進入的。在我身上,可能沒有完全體現最純粹的詩人氣質。
有的詩人說,葉延濱的詩歌中有戲劇的介入;傳統雜文家說,葉延濱沒有一篇規范的雜文。我的文學營養的吸收,來自傳統的小說。我從小學到高中,是圖書館管理員最好的朋友。一下課我就在圖書館待著,《紅樓夢》等古典小說都是在初中讀的。
這里還有過一個故事。《紅巖》出來后非常火,全校就一本。學校語文組長就要去圖書館借。圖書館何老師說,這本書校長拿去了。結果,我在語文課上偷偷看小說時,被語文老師發現了。
新文學時期的文學當時也只是借給老師,多數人沒有機會看到的小說,我都在圖書館看到了。所以我的知識結構和其他詩人不同,進入文學的途徑和別人不太一樣。我母親下放到大梁山的時候,帶著幾本書,其中就有《安娜·卡列尼娜》。我們家訂的雜志,就是《收獲》《人民文學》《譯林》,我常常是一本雜志從頭看到尾。
中華讀書報:在《星星》的時候就開始寫隨筆雜文,詩人出手,語言總要勝出一籌。您如何評價自己的雜文?
葉延濱:雜文隨筆創作,的確是我一個著力的方向,雖然我也寫過小說寫過評論,但在這些領域我是票友。
王蒙先生曾評說我的隨筆:“葉延濱是詩人,這個詩人是個明白人,叫作讀書明理,叫作體察現實,人情達練,思考斟酌,不粘不滯,自有主張。就是說,他一不人云亦云,二不上當受蒙,三不本本條條,四不剛愎自用,五不大言欺世,六不自欺欺人。所以我愛讀他的隨筆雜文,覺得他言而有據,有獨得之妙,有機智和靈性,有見解。他的記敘文與憶舊性散文也寫得好,有一種平和,有一種滄桑感,有一種明晰,說得再好一點就是我愛說的清明。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狀態。如此這般。難得有一個人寫文章而不吹噓,談詩論文而不賣弄,世事洞明而不油滑,自然風趣而不輕飄。讀葉延濱的隨筆散文,你會學得聰明、不受騙和有節制。”我認同他的鼓勵,并為之努力。
散文雜文隨筆的創作,在我的創作中并是半壁江山。各種報刊雜志給我的雜文散文獎要比詩歌更多。詩歌加上雜文隨筆,是我全部的精神世界。
中華讀書報:您有枕邊書嗎,如果有,是什么?
葉延濱:按照一般人的理解,枕邊書是放在枕邊睡前讀一段的喜愛之書。但我們這個經歷的人,枕邊書也許是另一種存在。我早年隨母親下放山區,寄宿求學,以及后來的插隊、進工廠當工人,30歲又上大學,整個青少年時代,屬于我自己的生存空間,不是一間房,而是寄居或集體宿舍的一張單人床。而在34歲以前的求學和底層生活日子里,唯一的精神生活就是讀書,在我34歲以前,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位置,就是放腦袋的枕頭和放在枕邊的書。
中華讀書報:您的枕邊書有不同的時期?
葉延濱:初中到高中的中學時代,在艱苦而枯燥的寄宿求學日子里,從圖書館借到一本書,那就是這一個星期有了足以安度的課余時間。應該說我是一個會上學的孩子,從初中到高中,我的考試排名在全校沒落下前三。更多的時間是讀小說,因為小說讓我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和不一樣的生活。進高中后,開始讀散文,因為我各科考試成績里,作文分總是最低的,讓我想看看別人是怎么寫的。
后來是十年“文革”,無書可看。除了紅色語錄書,能看到的就是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幾本書,《法蘭西內戰》《哥達綱領批判》《哲學筆記》《共產黨宣言》。有一段時間,學校停課,社會上動亂,無事可干。我就困在學校宿舍的幾個月里,把這些書一本又一本地啃讀一遍。實在是習慣于在文字中度過每一天,沒有人教,也沒有什么輔導,這些日子我的枕邊書就是這幾本馬列原著。前些日子,在一個舊書拍賣網上看到我18歲讀這幾本書的心得筆記本:葉延濱六十年代讀書學習筆記一冊,標價:18880元。這本筆記多年前流失。但確實是這一段啃原著的訓練,讓我知道人要講道理,還需要理性和邏輯的修養,無論是政治家還是老百姓。
再后來就是在秦嶺深處總后一家工廠當“以工代干”政治處干事開始讀詩寫詩的枕邊書時期了。當年我參加總后辦的一個新聞培訓班。采訪途中,在書店讀到李瑛先生新出的詩集《紅花滿山》。這是“文革”后期我讀到的第一本文學書籍。在山區一個部隊小化工廠,基本無新聞可報道,但讀了李瑛這本寫部隊生活的短詩集,生動親切,畫面可感,我想這樣的詩,我也可以試試。從此后,我開始學習寫詩,當時全國就一本公開發行的文學雜志《解放軍文藝》,陜西省就一本《陜西文藝》,我就給這兩本雜志投稿,投了一年,《解放軍文藝》給我寄來一個大信封,是我一年所寄稿件全部退回,附有編輯雷抒雁的短信,沒說寫得好劣,只說我是他見過最勤奮的作者。《陜西文藝》給我寄來一封邀請信,參加“陜西詩歌創作座談會”,到會才知道,我是全場二十多位中唯一沒有發表過作品的作者。會后,我被借調到《陜西文藝》(《延河》),當了半年多“工農兵編輯”,在這里半年時間,我被允許每次從圖書館借出十本詩集。我的枕邊書,每周換十本,半年讀了二三百本中外詩歌名著,這是我的詩歌大學,沒有這一時期的集中大量閱讀,我不可能有以后創作成績。
34歲以前,我的全部私人空間,就是一張床。這張床上最重要的位置:枕頭上的腦袋和枕頭邊的一疊書。
中華讀書報:您的私人藏書有什么特點?您如何安排自己的藏書?
葉延濱:我不是個藏書家,也不是個專門從事文學批評的學者。除了我自己購買之外,作家詩友的贈書也數量很大。我不是坐擁書城的書生,工作變動,遷徙流動,書籍是巨大的負擔,安置這些圖書很費腦筋,常常不得不斷舍離,贈送給詩歌收藏館或研究中心資料室。而且根據需要,存在身邊舍不得轉讓給相關部門的書籍,也分別放在常住的居所和南方的寓所。我正用電腦打字的這間不大的書房,放著六架書籍,自著和收錄自己作品的選集文集就占滿了三個書架。其中僅1980年以來歷年出版的收錄我的詩歌、散文、雜文年選這一類就有二百多冊。我自己知道,我已到了做減法的年紀了,所以給看過的書籍找個家,是需要認真的事情。兩年前,有一位武漢的藏家,在卓爾書店舉辦了一個葉延濱詩集及葉延濱藏書展覽。我很驚奇,我與他沒有聯系。后來他告訴我,除了他自購的我的詩集外,一些詩人簽名給我的贈書以及我的幾份書信詩稿,他是用兩萬元從一個舊書商手上收來的。花開花落,有心人收,有情人藏,足矣。
中華讀書報:您有時間重讀圖書嗎?如果喜歡重溫,哪些書值得您一讀再讀?
葉延濱:我曾經一讀再讀的有《魯迅全集》,還有李白、李賀、杜甫、辛棄疾的詩選,就放在身后的書架上。但是現在常常落塵。我知道自己真的老了,靜思獨處時,常常處于回憶回望狀態。因此,我努力避免重溫,如果讀書的話,多讀新書,努力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中華讀書報:有什么樣的閱讀方法和閱讀特點?
葉延濱:新書到手,放在書桌的左旁,先看,看不下去,則罷。若有所感所悟,甚至驚喜或驚奇,折上書頁或做出標記,放到書案右側。過些時間,靜心無事之時,再看細品,或做筆記,或寫下心得。此書可在書案上多放些時間了。
中華讀書報:如果想見一位作家或學者,想見誰?如果邀請更多的已故作家聚會,您會邀請誰?
葉延濱:我最想見的是艾青先生。他在1980年代與我相識,1982年我大學畢業實習在中央臺專題采訪了先生。他的人格和風范讓我敬仰,他的作品是我學習的典范。許多批評家指出,我1980年參加青春詩會的成名作《干媽》是受到他《大堰河,我的保姆》深刻影響。我十分認同這點。
另一位是雷抒雁。他是第一個給我寫退稿信的編輯,也是與我相交幾十年的詩友,我們的詩歌理念不完全一樣,我們的性格也不相同,但他引我入詩壇,是我第一個詩人朋友。
出現在我頭腦中的有路遙。他是我1975年在《陜西文藝》當工農兵編輯認識,后來在《延河》又見過他,那時他的中篇《人生》震撼了我。
再一位是前輩嚴文井。他與我父親在《東北日報》曾是同事。我在北京上大學時間,是他家的常客,他的平易、智慧與豁達像長輩教我做人。
再一位是詩人邵燕祥先生。他是我的詩歌引路人。他在《青春詩會》上決定用我剛寫的《干媽》換下另一首原擬用的詩稿。他得知我申請加入北京作協的申請,因為我是在讀非北京戶口的大學生被拒后,給了我一張中國作家協會入會申請書,并且做我的入會介紹人,使我有幸大學畢業時,同時收到了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證。
再一位是詩人白航先生。我因陷入一場莫須有的糾紛和陷構,延期兩個月大學畢業分配到四川《星星》當編輯。當時我處于受審查狀態,編輯部不歡迎我,他對我也較冷淡。但他作為主編認真觀察我的工作,暗自考察所有編輯的工作業績,在年終總結說,全編輯部四個責編,葉延濱送稿量和主編留用量占一半以上。三年后他退休前推薦我當副主編。這讓一場持續多年的流言和構陷“由上級的任命決定劃上了句號”。他是個好詩人。他不喜歡我,但他是個好領導,給我做了榜樣。
涌上心頭的好作家好詩人太多了,先就說這六位吧,讓我讀了一輩子的人。
(欄目主持人:宋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