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暉:探尋身邊人事物的精神內涵
在散文隨筆集《北極星暗光閃耀》(重慶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中,張清華將身邊的人事物進行精神化的處理,以此完成對個體生命與文學精神理想的書寫。
圖書的第一輯收錄八篇關于童年和故鄉的文章。如果要為故園歲月確立一個可見的參照,或許沒有比鐘表更能標識關于時間的記憶了。在《北極星》一文中,張清華打撈出一個攜帶著他這一代人集體記憶的物件——北極星掛鐘。這個早在少年時期就被納入自我生命構想中的意象,是他在時間向量上對少年記憶的一次回望,也是他對時間的最初理解,后來成為度量父親近五十年歲月的物證。當父親去世,他再談起北極星掛鐘時,記憶所復現的是父子兩人關于鐘聲的對話,以及父子共同浸入時間之中的場景。作者通過聲音與距離所形成的空間感來表述對時間的體驗,將時間向度轉換為空間向度,讓北極星這個原本指向時間的意象瞬間轉化成了他的精神原鄉,升華為鄉愁。
鄉愁是《北極星暗光閃耀》的一種情感基調。作者以記憶為繩,從日常瑣事勾連家族歷史,既寫了祖父、外祖父母、父親等人的生命尊嚴,也寫了嬸嬸、胡姨等女性在不同年代所面臨的生命處境。他為這些被時間剝奪了的親人歸還名姓,為他們復現一個個存在著的時刻。作者在文章中寫到很多親人之間相互扶持的細節,如父母為胡姨嘆息垂淚、父親對叔嬸出手相助等。正是這些時刻,讓我們看見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彼此照見。
如果說第一輯“燈火故園事”是一首鄉謠,低回在鐘擺往復的弧線處,那么第三輯“逝者如斯夫”的七篇追懷文章則是精神肖像畫。作者在光面、暗面與投影處描摹師友生命晝夜交接的時刻。在他的筆下,這些逝去的學界師友既有強烈的實體感,又是一種精神化的人格形象。他用木炭色一樣的肅穆語言,梳理師友的學術思想,并根據記憶中的交往細節和故人的言行所形成的明暗色度,還原出師友的精神輪廓。他對個體生命幕落時刻的書寫,并未止于個人經驗的記錄,更是為個體生命和歷史記憶留下印跡。其中蘊含的是寫作者自覺的生命意識,是他對生命與存在議題的哲學性思考。
在第二輯“群星閃耀時”的系列文章中,他記錄當代作家和學者的交往細節,我們總能看到他從批評話語到文學話語的轉換過程,文中經常出現“我并不想在這篇隨記式的文字中端著架子逐個評說”之類的句子。在這個身份轉換的過程中,我們還能看見他的質樸、幽默和坦率。
從整體上來看,第二輯的系列文章就像一場展現文人群像的多幕劇,然而張清華的敘述卻不刻意設計戲劇性的轉折,而是強調文學同仁的精神微光與人格魅力。他所捕捉的是閃爍于日常交游間的文學外部時刻,他從作家們的無意與本真狀態中發現主體生命的精神底色。同時,這些文章也清晰地映現出張清華作為觀察者與同行者的自我形象。我在這些文章中看到他學術上的自我確證,以及思想上的自我更新。正是這種從現實中展開思辨、在思辨中更新自我的特質,顯現出他自身的思想行跡和精神履歷。
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發現這部寫人的文集里還潛隱著一條作者反觀自我成長的一條暗線。這個成長不僅是精神層面的,而且具體到人生各個階段。整本書中高頻出現的“中年”,也不再只是年齡的標識,更是一種敘事語調與自我生命意識。無論是鄉謠還是多幕劇,或是精神肖像畫,作者的創作美學所追求的并非嚴密的因果鏈,更不是帶有明確設定的戲劇結構,而是專注講述自己身邊的人事物,并從中提取出歷史的基本參數——時間。他通過時間完成朝向外部和他人的精神投射,也經由時間完成一次從童年出發的自我與在中年回望的自我的相向而行。
(作者:錢 暉,系河北大學文學院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