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是徐則臣的散文隨筆自選集，分為往事、旅行、文藝評論、演講、雜感五部分，收錄了作家創作于不同時間、聚焦于不同主題的一系列散文。作為70后作家中的一員猛將，徐則臣的小說創作早已受到評論界和讀者的肯定，不過，小說上的斐然成就也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其散文創作中的熠熠光輝——比起小說，徐則臣的散文功力總是或多或少地為人所輕視。在這個意義上，《一意孤行》這部散文集不啻為一種重要憑依，牽引著我們走進徐則臣那別有洞天的散文世界。

無論是散文還是小說，都是作家對這個世界運行規律和人生哲學思考的產物，故而兩者常有互通之處。在徐則臣的散文中，我們就常常能找到有關其小說創作的許多蛛絲馬跡?！堕_往北京的火車》這篇散文，就很容易讓人想起《如果大雪封門》里那幾個對北京心懷向往的年輕人：放鴿子的慧聰，貼小廣告的“我”和行健，被流氓打成傻子的寶來……就像作家在散文中所說的：“他們也不知道北京之外還有什么更大的地方?！痹谶@里，“北京”儼然成為了夢想與希望的代名詞，一如《如果大雪封門》中那“大雪封門”的盛況。而在《為什么寫作》這篇演講稿里，作者所倡議的中國作家和中國文學“到世界去”，又不禁讓人想到他的小說《這些年我一直在路上》。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會發現徐則臣是將生活經驗最大化地轉化為寫作養分的一類作家，他在小說中所講述的故事和表達的哲思，常常會以新的面目出現在他的散文里。

在《一意孤行》的許多篇目中，我們還會看到徐則臣對待鄉村和城市的復雜態度。在《暮色四合》的開頭，作家如是寫道：“我骨子里頭是悲觀的。”這種悲觀反映在他對鄉村的眷戀以及對城市的懷疑上——身處大都市的徐則臣“常常會生出想回家的念頭”。這種近似于回歸鄉村，或曰“回歸野地”的想法，在許多當代作家筆下都有所提及，一如張煒所說的“融入野地”。從這個角度看，徐則臣的城市觀與張煒是極其相似的：高樓大廈在庇護人類的同時，也為人類構造起了一個碩大的鋼鐵牢籠。在這片水泥森林里，罪惡開始滋生，欲望無序蔓延，讓人不由懷念起雞犬之聲相聞的鄉村世界。與對城市的懷疑一同出現的，是作家對崇高命題的懷疑與解構?！斗排Ｓ洝愤@篇被選為高考試題的散文，將多年前的兒童親歷視角與現如今的成人回望視角結合，營造出了一種哀而不傷的抒情氛圍。在作者的筆觸下，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的放牛娃仿佛猶在眼前，但過去的牛棚和水牛卻早已化為飛煙?！霸诖蠖鄶悼嗲閼虻臄⑹鲋校排Ｍ薅际穷w苦大仇深的種子”，但徐則臣卻“把放牛的生活看得相當美好”?！巴驴傇诨貞洉r被賦予意義”，當許多作家竭力將崇高的意義、深邃的哲思融入散文時，徐則臣卻試圖“就事論事”，只想“返回到當年的心境里，看一看當時的悲歡和憂樂”。類似的情形還出現在《鬼城記》中，作者寫道：“有山有水的地方我都喜歡。這跟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無關，我沒那么風雅，就是喜歡那種起伏跌宕和開闊灑脫的勁兒?！倍凇痘秀蔽牡鞘枪枢l》中，作家又呼吁“讓吃重歸吃本身，回到最基本的口腹之欲上，而不是表演成社交、身份、階層、文明、素養、姿態等酒會、宴請上抽象的書面語”。由此可見，不愿靠自詡精英知識分子而附庸風雅，反倒對簡單樸實、不加矯飾的表達孜孜以求，這無疑是徐則臣散文的魅力所在。

與其小說一樣，徐則臣的散文長于心理描寫和細節描繪，通過細密繁復的寫實來替代情節的曲折與詭譎。他筆下的故事，事件不一定復雜、跌宕，但心理活動必然豐富，眾多細節在散文中旁逸斜出，讓人感嘆散文寫作也是一項考驗記憶的工作。徐則臣對往事的回憶堪稱纖毫畢現，無論是當時細膩幽微的心境，還是瑣碎繁雜的細節，都在其筆下得到了完整地呈現，使得這些幾十年前的舊事仿佛歷歷在目。在《蒹葭蒼蒼》中，他生動又細膩地寫出了一個孩子對蘆葦蕩的恐懼：“恐懼終于降臨，我把自己送到了一頭奔騰的巨獸跟前，聽到它在黑夜里粗重又狂亂的呼吸，像一片森林突然倒下，像整座山峰緩緩裂開。”而在《最后一個貨郎》里，作家則深情回憶了老張這位曾經走街串巷的貨郎在時代變遷中執著堅守的故事，也不期然地延續了文學史上“最后一個”的傳統?！袄蠌堃宦吠浦囎記]有停下，沒有停下的還有他的撥浪鑼，孤獨地響到巷子深處?！痹谶@個日新月異的時代，越來越多事物成為“最后一個”，很難不讓人生發出憶昔撫今的感傷之情。

《不忘初心，一意孤行》是徐則臣在北大中文系2015年畢業典禮上的演講，而“一意孤行”也被選用為這部散文集的書名，其背后所隱藏的象征意義無疑耐人尋味。寫作經年，徐則臣從北漂青年蛻變為新銳作家，再一步步地成為魯獎、茅獎雙料得主，同樣是以一種“一意孤行”的心態，在熙熙攘攘的寫作者中脫穎而出。就像他自己所說的：“只要真誠、坦蕩，文學可以一意孤行，文學也必須一意孤行?！敝灰坝兴?、有所執”，“那個渾濁的、復雜的傳說中的世界，也會像紅?？匆娏四ξ鲙ьI的以色列人一樣，自動敞開一條道路”。我想，這不僅是作家的自勉之語，也是他對每個讀者、對每個掙扎于日常生活的普通人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