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窄門》后記
書名叫“文學的窄門”,是拙劣地用了個盡人皆知的洋典故。把“窄門”跟“文學”放在一起,當然跟《新約》里耶穌的本意沒什么關系了。最多就是希望“文學”也如“窄門”一樣,能將人引到開闊,甚至“永生”。
今時今日,文學當然是“窄門”。或者,它從來都是“窄門”,只是有時周遭風景迷蒙,倒顯出它的堂皇。生在1980年代的人,也曾趕得上看到那堂皇的幻影,因而向此門進發者,不在少數;走著走著耐不住寂寞,離開小路向別處堂皇而去的,也不在少數。這本就是情理中事,對文學來說實在也不算壞。我以為文學之“窄”是言其艱難,而非言其狹隘。不管因為什么,能夠將文學的“窄門”撐大那么一點點,不但可以放進更多人來,也是文學生生不息的奧秘所在——歷史上這樣的情況,早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了。
事實上,之所以說文學是“窄門”,蓋因為在這堅固龐大的世界上,文學本就是幻影。人們往往偏愛那些堅固之物,追求那些偉大的事業,至于作為幻影的文學,自然是可有可無。但陽光亦是幻影,空氣也并不堅固,離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世界也就不成其為世界。文學的幻影里,可以顯形出上下四方、古往今來,更能夠生成此世從來所無的存在。有形的世界,無論草木禽獸都可以生長和游走于其中;但無形之物,或許才真正是人的造物,甚至神的恩典。因此人類之為人類,大概正因為能夠看到幻影,并沉迷于幻影。就此而言,耶穌所謂“窄門”,跟文學真是差相仿佛。
而在文學諸門類里,文學批評與文學研究,可算是“窄門”中的“窄門”。甚至它們能否被歸入文學,似乎都尚可存疑。人們大多將其視為一種更加專門的手藝,一種與大多數人無關的手藝——和小說、詩歌、散文相比,它的讀者實在門可羅雀。當然,這的確和文學批評、文學研究自身存在的一些問題有關。但無論如何,在我看來,文學這道“窄門”要通向開闊處,通向“永生”,文學批評與文學研究才是關鍵中的關鍵。文學的“窄門”,不僅指文學在世界中的位置,也指文學向世界打開的方式。一部具體的文學作品,往往門也是窄的,路也是小的,廣闊的遠方在哪里,有時連作者都不知道——作家創作是靠感性,而感性何等神秘;作家的責任在制作謎面,卻未必有義務揭開謎底。古希臘哲人說,靈感是神賦予的,那么作家便是通靈之人;但要解開神旨,還要靠祭司。批評家,便是文學的祭司。
不過祭司一旦掌握權力,就很愿意代神立言。于是便有神諭一般的文學批評和研究文章。它們是有用的、宏大的、堅固的,它們包羅萬象,有政治、有經濟、有歷史、有民生、有最新的科技發展方向。但有時候,卻恰恰沒有文學。這誠然也沒什么不好,只是我的資質過于駑鈍,做不到,也不喜歡。我從不認為文學只能是文學,但卻堅信它首先應該是文學。文學的“窄門”固然可以通向“永生”,可若遺棄此門徑往“永生”,又何必從此門過,又要這門干什么呢?當然,不少人早已宣判這門就要倒掉,或已經倒掉,但我個人還是愿意做個執拗的守門人——哪怕心知肚明是最后的守門人,我也仍愿意看到門在孤惶地矗立著,并愿意一再嘗試,能否從這里出發,通往更闊大、更迢遠、更永恒的“永生”。
這本論文集里的文章,大都以這樣的執拗寫下,所以多是對具體作品的分析。這些作品,包括散文,包括詩歌,更多是小說,甚至還有被認為是“主題寫作”的作品。人們通常以為“主題寫作”的重點在于“主題”,我則愿意證明屬于“寫作”的部分仍不乏可具體分析之處。唯一的例外是《茅盾文學獎的“表”與“里”——以茅盾文學獎評語及授獎辭為中心》,這篇文章是談茅盾文學獎的,但我的辦法仍然是將這一文學體制的論題轉化為文本分析,我以為這樣更加可靠一些。其實那些高屋建瓴的宏文,我也心向往之,但卻始終難以信任,或者說不夠自信。我仍舊相信,文學批評和文學研究首先應該有能力解開文本自身的秘密;同樣我也仍舊相信,在解開文本的秘密之后,我們一定能從中發現超越于文學之外的價值。這樣的執拗是給自己出難題,有如畫地為牢、作繭自縛,就此而言,我的方法大概也算是文學批評和文學研究的“窄門”吧。
后記的最后,我要鄭重感謝當初愿意發表這些文章的刊物和它們的編輯,這些文章都經過了編輯們的苦心打磨,是這些專業而負責的編輯讓它們變得更好,也讓我變得更好。感謝人民文學出版社愿意出版這本小書,“窄門”大概是不大容易創造市場價值的,他們的決定實在是對我極大的關愛和慷慨。感謝我的責任編輯樊曉哲女士,她的品位和能力,尤其是她的厚道熱心,讓我對這本小書的出版感到格外踏實。還要感謝將這本書里所提及的文學作品寫出來的那些優秀的作者,如果沒有他們,我和我的同行們就無門可守了。對,還要感謝我的同行們,多年來他們無分老幼,或直接或間接,都給了我很多教益。其中很多前輩、朋友,常常給我教誨和關懷,讓我時刻銘記,終生難忘。最后,感謝我的學生們,他們不但幫我校對了部分文稿,而且在日常教學和生活中也常常給我啟發,讓我深感作為教師的幸福。
這篇后記終于要結束了。兩千余字的文章,我足足寫了半年之久。如此拖延,固然是我才疏學淺、難以命筆所致,也因為一貫的疏懶頑劣。但更重要的原因,或許是面對自己七年的學術寫作,心意難平。我知道,一旦寫完這篇后記,我大概就要告別這些文章了。它們的確非常粗糙,卻還是讓我難以割舍。
2022年10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