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短劇要立住,須重建對敘事的信任
近年來中國微短劇創收規模逾千億元人民幣,這一新興的劇集形態不再只是“補充品”,而是逐步成長為主流內容形態。在流量狂歡背后,微短劇如何從“快餐式”消費品沉淀為兼具審美與價值的精品之作?在來勢洶涌的AI浪潮中,微短劇在迎來量產的同時如何堅守藝術與倫理的創作底線?
日前,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影視大講堂“新大眾文藝視閾下的微短劇創作研討會”在京舉行。來自業界與學界的專家學者、創作主體及平臺負責人圍繞上述議題展開探討。與會者們認為,微短劇行業的真正繁榮,將體現在“精品化”的持續推進之中。
微短劇“微而不弱,短而不淺”
當下,微短劇在經歷一場深刻轉型:從早期的流量狂歡邁向質量深耕的“精品化”創作。在與會者們看來,隨著供給激增與審美疲勞加劇,觀眾已不再滿足于微短劇的“爽感邏輯”、千篇一律的“預制菜”套路與幼稚懸浮的劇情,這驅動著微短劇行業的內在變革。
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許婧總結,從2020年到2025年短短5年間,微短劇實現了產品、技術、影像語言的迭代更新和IP化系列創制,激活了“豎屏美學”長期以來因電影工業主導的橫向屏幕“景觀模式”而被抑制的表現力,涌現出諸多現象級精品。《奇跡》《東坡先生趕考記》《我在八零年代當后媽》《家里家外》《盛夏芬德拉》等作品都讓人看到微短劇微而不弱、短而不淺、及時反映時代癥候、堪當“文藝輕騎兵”的優勢。
“短”不再意味著淺薄。上海聽花島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副總裁、總編審臧楠提到:“短劇的‘短’,不是時長的短,而是對敘事效率的極致考驗。”與此同時,“快”也不意味著粗制濫造。微短劇能夠迅速響應節氣、熱點與社會事件,“讓觀眾產生一種社交在場感。”
微短劇的“向上發展”,同樣離不開“向下扎根”。中國傳媒大學教授、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微短劇專業委員會副會長趙暉指出,“無論技術和業態如何變革,我們還需要回歸‘新大眾文藝’本質:大時代、小人物,熱辣滾燙的人間煙火,將創作權利交還人民,讓視聽成為人人可及的表達方式?!敝袊囆g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副研究員、編劇王乙涵則提到,提升微短劇質量,最終需要扎實的劇本和成熟創作者去增加內容的厚度。微短劇能否立住,不取決于追趕觀眾審美流變的速度,而取決于能否重建觀眾對敘事的信任——留下讓人記住的人物和可投入的情感,作品生命周期才能從幾周延長到幾年。這就是從爆款走向經典的本質。
具體到創作實踐,微短劇又該如何打通“屏里”與“屏外”的情感共鳴?例如,與以往依賴獵奇、強反轉的短劇不同,《家里家外》以溫情敘事破局,劇中圍繞雞蛋、隨身聽等日常細節展開的人物故事,最終指向樸素而有力的價值觀——“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好人有好報”。這種貼近東方人情美學的表達,也讓作品實現了從“情緒消費”到“情感共鳴”的躍遷。
AI浪潮下,個性化內容更會脫穎而出
在本次研討會上,AI成為高頻關鍵詞。在人工智能加持下,微短劇的生產門檻進一步降低,也加速了內容供給的爆發式增長。但問題隨之而來:當生產效率被極大釋放,內容質量是否會被稀釋?
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所長、研究員趙衛防指出,從創作成本來看,AI雖縮短了制作周期,降低了制作成本,實現全鏈條的提效,但AI的濫用也帶來新的隱憂。“當前,行業已經清醒地認識到,AI僅僅是提高效率的工具,絕非真正的創作者,過度依賴只會導致作品風格趨同、情感冰冷,缺乏記憶點等問題?!?/p>
資深編劇、導演李嘉認為,AI“永遠無法完全替代人”,因為它難以生成真正的原創性與情感深度。更值得警惕的是,AI與微短劇在結構上具有“天然契合”——都傾向于模塊化、套路化生產,這使得同質化內容更容易被放大,可能消耗觀眾信任。
AI的價值,不在于替代創作,而在于拓展創作。李嘉認為AI的良性使用方式是借助AI打破固定思維、探索創意邊界。隨著AI帶來創作權利進一步下沉,表達門檻持續降低,內容生態將更加多元,但競爭的核心仍要回歸到“人”的層面——真實經驗、情感深度與獨特視角。
“在電影新浪潮時代,輕便攝影機實現了創作平權。當時電影理論家提出了‘攝影機自來水筆’的理論,而AI就如同更便捷的‘創作自來水筆’,讓創作走向大眾化?!崩罴握f,在這種趨勢下,真正有作者性、有個性的內容,反而更容易脫穎而出。影評人、制片人、中國電影評論學會理事譚飛也指出,無論技術如何變遷,真正優質的微短劇作品仍要回歸真實的生活質感,回歸對人性的深度挖掘。
此外,AI還帶來了新的倫理與規則挑戰。版權、肖像權、內容審核等問題,正成為行業必須直面的議題。趙衛防給出警示:未來行業需要探索真人與AI的協同共創,并堅守規則與倫理的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