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觀察

閱讀是一件隨時隨地可發生的事，在碎片化時代，專注閱讀的能力似乎變得奢侈，但與書本相處的時光總是溫暖動人的。如今，在社交媒體上，有一群人被叫作“讀書博主”，他們所做的事是通過自己的生命體驗表達讓閱讀與更多人產生連接。世界讀書日即將到來之際，我們邀請了幾位博主基于各自的平臺經驗分享對于閱讀的理解。

今年4月，我的小紅書賬號粉絲數來到了15.7萬。從3月開始，圍繞閱讀而來的活動邀約、廣告投放和媒體采訪邀請，已經不止幾十次了。這是我在成為讀書博主之前從未想到的情況，也是這些年來，閱讀在我生活中帶來的某種具體而新鮮的變化。

對出版業來說，4月往往也是格外忙碌的一個月。借著世界讀書日的契機，許多出版機構會集中推出年度重磅新書，邀請國內外作家、學者舉辦講座，在社交媒體上開啟一輪又一輪的宣傳活動。面對被工作壓得焦頭爛額的出版界朋友，我偶爾也會打趣說，明明是人間四月天，卻讓人忍不住想大喊一聲MAYDAY。

閱讀，在每年的這一刻，像是緊急救援般被需要。

面對這些逐年遞增的邀約，盡管大多數我也無暇參與，但不妨借這個時機，回頭看看我自己的閱讀生活，或者更準確地說，看看我生活中與閱讀有關的那一部分。雖然在我看來，這兩者之間本來也并沒有太大差別。但對于很多人來說，“讀書博主”仍然是一個相對新奇的身份。

首先是閱讀，其次才是博主

“讀書博主”這個詞很有意思。按照中文語法，它其實是一個偏正短語，中心語落在后面的“博主”上。所以從定義上講，它首先是一種社交媒體時代才出現的身份，是一種內容創作角色，甚至也可以被視作一種職業。

但如果只從這個角度理解它，我總覺得還不夠。因為對我來說，在“博主”之前，閱讀已經先發生了，而且發生得更早、更久，也更深地塑造了我。某種程度上，我今天之所以會成為一個被別人稱作“讀書博主”的人，不是因為我先想做博主，再去尋找一個內容賽道，而是因為閱讀一直都在我的生活里，后來我只是剛好找到了一個出口，把它分享了出來。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這個詞拆開來看，我想先講講“讀書”的部分。

閱讀大概是我人生中堅持最久的一個愛好。它不是某個階段突然養成的習慣，也不是成年之后為了自我提升才有意識培養出來的能力。它更像是一種很早就進入我生活內部的東西。

回想起來，我對童年閱讀最深的記憶，腦海里一直有兩個畫面。一個是大約小學三年級，某天放學回家，發現書桌上多了一套新的青少版世界文學經典。我隨手拿起其中一本《湯姆·索亞歷險記》，一口氣就讀完了。另一個畫面大概也是差不多年紀，有一次半夜起床，我看見父親還在書房寫作。昏黃的臺燈下煙霧繚繞，他戴著窄框眼鏡，面對稿紙沉思，手邊放著他最近在讀的書。

現在回頭看，我和閱讀的關系，大概就是從那些時刻里慢慢長出來的。

那時候我讀的大多是青少版的中外文學經典，也會翻父親寫的詩。很多年過去了，我對具體情節未必都還記得那么清楚，但我還記得那種感覺。我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也待在另一個由文字構成的世界里。它不一定更熱鬧，更有趣，但它一直是我翻開書就能獨自潛入的地方。

到了初中，我又很幸運地遇到一位和我特別投緣的語文老師。他常常借書給我看。閱讀在那個階段不再只是童年里帶一點秘密感的小樂趣，而漸漸變成一種更有意識的日常。那時候我開始讀魯迅、昆德拉、馬爾克斯，也一路開始建立起屬于自己的閱讀趣味，并接觸到更多帶有哲學意味的作品。整個學生時代，閱讀從未止步。

也正因為如此，當我后來開始在小紅書上分享閱讀相關內容時，我一直覺得，與其說我在分享某些特定的書，不如說我在分享我的生活，我在分享我自己。只不過我的一部分就是書，我的生活里，本來就充滿閱讀的痕跡。

2022年，我才真正開始使用社交媒體。那之前，我并不是一個典型的社交媒體用戶，沒有頻繁使用的社媒軟件，更談不上懂得如何運營一個賬號。機緣巧合之下，我在小紅書上發布了第一篇筆記，是一首博爾赫斯的詩：

灰色的煙霧模糊了遙遠的星座。

眼前的一切失去了歷史和名字。

世界只是一些影影綽綽的溫柔。

河還是原來的河。人還是原來的人。

那其實并不是一個經過精心策劃的開端，更像是一件順手發生的事。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張沒頭沒尾的詩歌節選照片，得到了不錯的反饋。后來我又斷斷續續發了一些和閱讀有關的內容，賬號慢慢有了更多關注。我把賬號名字改成了“少說話多看書”，自此之后，越來越多人開始把我當成一個“讀書博主”。

如今我在小紅書上分享的內容，早已不只是一些只言片語的記錄。從形式上看，我把它看作一本不定期更新的文學雜志，上面會有新書資訊，會有書評，也會有一些原創的多媒體內容輸出。從本質上來說，我制作的內容從來不是在完成一套“從流量到轉化”的商業程序，而更接近于一個讀者在生活中自然留下的閱讀痕跡。而關注我的朋友們，大多只是剛好志趣相投，也愿意順手翻翻這本“雜志”，于是我們就在互聯網上遇見了。

你的粉絲真的看書嗎？

身邊的朋友知道我做了一個十幾萬粉的閱讀賬號后，經常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我一句：你的粉絲真的看書嗎？

這個問題并不難理解，而它背后折射出的，其實是一種許多人共享的時代焦慮。我們似乎很容易默認，在一個短視頻、碎片化信息高速滾動的內容環境里，閱讀已經逐漸變成了一種邊緣化的事。更別說嚴肅文學、經典文學，似乎天然就和大規模傳播無緣。

但這幾年做內容的過程中，我反而越來越清楚一件事：年輕人不是不愛知識，不是不愛文化，他們是不愛沒有溫度的知識，不愛沒有溫度的文化。

很多人會把知識類內容理解成信息的壓縮和輸出，好像只要足夠干貨、足夠清晰，就天然值得傳播。但我自己的經驗恰恰不是這樣。真正能讓一本書被更多人看見的，往往不是你把它拆成了多少條知識點，而是你能不能讓人感到，這本書和一個活人的生活發生過關系。

比如分享《卡拉馬佐夫兄弟》時，我不會只說它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或者僅僅停留在分析它的復雜結構。我會拿出我那本略顯破舊的書，拍下它已經有些“飽經滄桑”的封面，告訴大家，這是我讀了二十多年的小說中，唯一翻爛的一本。又比如分享《喧嘩與騷動》時，比起純粹梳理敘事技巧和意識流結構，我會更愿意構造一個和現實生活相接的場景，比如一個在地鐵里偶然因為這本書而與陌生人產生意識交匯的瞬間。這樣一來，正在通勤路上刷著小紅書的年輕人，或許更容易感受到，書中的語言、時間和記憶，究竟是怎樣糾纏在一起的。

我越來越明確地意識到，人們愿意點開一篇筆記、一條視頻，不只是因為他們想獲取知識，很多時候也是因為他們想確認，原來一本書真的可以進入一個人的現實，進入他的困惑、情緒和生活紋理。

所以我早已摒棄那種公式化的純知識分享。我更愿意把閱讀嵌入生活觀察和現實經驗里。不是因為我不重視知識，而是因為我越來越相信，真正能夠抵達別人的，不是知識本身堅硬的外殼，而是它進入生活之后留下的溫度。喬治·斯坦納在談陀思妥耶夫斯基時用過一個說法，叫“活的生活”。我很喜歡這個表達。對我來說，閱讀分享如果要成立，也應該回到“活的生活”里。不是高高掛起地講一本書多偉大，而是去講我如何被它觸動，它又如何在某個瞬間照亮了我的現實。

成為博主之后，我看見了這個身份的復雜

但與此同時，這個身份也讓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閱讀一旦進入社交媒體，它會變得復雜得多。

前陣子關于“打假讀書博主”的討論，其實很能說明問題。很多人爭論的是，一個讀書博主到底有沒有真的把那些書讀完。我當然理解這種憤怒，因為閱讀這件事天然帶著某種誠實要求。如果你明明沒有經歷那個閱讀過程，卻在內容里制造出一種你已經充分讀過、理解過，并且可以被信任的假象，那確實會傷害讀者對這個身份的信任。

可另一方面，我也越來越覺得，這個問題不能只用道德去理解。因為“讀書博主”這個詞本身就有兩面，它可以偏讀書，也可以偏博主。當它偏“讀書”的時候，大家會自動把它和真誠、深度、精神性聯系在一起；當它偏“博主”的時候，它又確實是一個內容生產崗位，要面對更新頻率、平臺規則、標題競爭、情緒強度和商業現實。這兩套邏輯一旦纏在一起，角色就會變得非常微妙。

平臺本身也在塑造這種微妙。它天然獎勵高頻、夸張、模板化、情緒更明確的表達。于是很多本來需要緩慢進入，甚至需要含混和停頓的閱讀內容，到了平臺上，會被壓縮成“年度必讀”“改變人生”“最治愈”“最震撼”之類的詞語。久而久之，人們看到的不再是閱讀本身，而是一個又一個被平臺訓練出來的閱讀姿態。而這些越來越夸張、越來越模板化的表達，往往也更容易滑向平臺最熟悉的那套邏輯，把內容一步步推向流量轉化與帶貨。

我并不是想把問題簡單歸咎于平臺，但我確實覺得，今天很多所謂“讀書內容”的失真，不只是個體的問題，也是機制的問題。它讓“分享閱讀”很容易滑向“表演閱讀”。

對我來說，商業合作當然可以存在，甚至它本來就是博主職業的一部分，但商業不能接管內容本身。無論是出版社寄書給我，還是品牌來談合作，我最看重的始終是這本書本身能不能說服我。

有別于其他領域的博主，讀書博主的終點或許并不只有帶貨。前段時間看到美國有出版社直接邀請擁有穩定線上社群的讀書博主參與選題、策劃、傳播，我的第一反應其實是覺得這件事很有價值。因為出版行業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編輯當然懂書，也懂出版流程，但未必總能及時感受到社交平臺上讀者的情緒變化、興趣遷移和話題入口。而長期在一線做內容的博主，恰恰每天都在和讀者互動，更容易捕捉到這些變化。

所以我并不覺得“博主參與做書”只是一種噱頭。如果博主只是被當成一個流量符號，那當然很容易流于表面；但如果讀書博主真的能夠參與前期判斷、內容包裝和傳播設計，那他的價值就不僅僅是曝光，而是把普通讀者的感受和市場的溫度更早帶回出版內部。很多時候，一本書不是不夠好，而是沒有找到進入讀者的方式。讀書博主某種程度上就像一個翻譯層，把作者、編輯的文學構想和書本身的價值，翻譯給普通讀者。

當然，這種模式要成立，也有很高的前提。出版社需要更開放，愿意把一部分邊界真正打開；博主自己也必須足夠專業，不能只靠影響力。我一直覺得，博主更貼近讀者，不等于天然懂出版。做內容和做書畢竟不是完全相同的兩套能力。如果未來真有機會讓我參與到一本書從選題、策劃到傳播的完整過程里，我會保持很開放的態度，因為我確實想知道，一個博主到底能在出版鏈條里產生多大真實價值。

閱讀本身，就是一種經歷自己生活之外的生活方式。它讓我不斷進入別人的命運、別人的時代，也讓我因此一次次跳出自己原本有限的經驗。一本書未必會直接給人答案，卻會讓人對自己的處境更敏感一點，對別人的復雜更有耐心一點，對那些一時說不清楚的情緒更有辨認能力一點。

因為閱讀，我有了新的身份，也因此看見了更多過去不會看見的人、關系和現實。也正因為如此，閱讀帶給我的，不只是書頁之內的觸動。它也慢慢改變了我，讓我在現實生活中擁有了一些新的視角，新的理解。

打開書時，我還像三年級的時候一樣，可以一頭扎進文字的世界。只不過現在我明白，合上書，我也依然在閱讀生活。

（作者：小紅書博主@少說話多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