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是一種審美性的人生感知——《夜泳》創作談
這本短篇集收錄的作品寫作于2010年到2021年,時間的跨度比較大,我個人在閱讀方面的趣味偏好、對生活的理解、寫作的習慣等,都經歷了變化。體現在集子里,可以明顯地發現,不同時期的作品差異較大。我曾想過把它們分開出版,不為別的,只為小說集的風格可以統一一點。可慚愧的是,我寫得太少,自己滿意的更少,湊不出足夠的篇目。即使是現在這個“精挑細選”的版本,其中寫作于較早年的幾篇,也仍然相當稚嫩和粗陋。
今天回過頭來談這本書的創作,時間過去了那么久,我對寫作的認識和看法并非一成不變,似乎也沒有什么獨特且貫穿始終的創作信條,不變的只有我本人的一些特質、我的人生經驗和生命感受。而寫作對我來說有點兒像不斷換著角度、變著法子地打量自己、認識自己、深入自己。
我記得有次和一位寫作的朋友聊天,他突然對我說,小說大抵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自傳性的,另一種是非自傳性的。這句話乍一聽似乎有道理,可是細細品咂就會發現,它其實是一句廢話——不屬于自傳性的,當然都可以歸入非自傳性,這根本就不是在分類,而是在玩文字游戲。可是接著我又想深一層,這句話一開始觸動我的,不在于其分類,而在于提供了一個被我忽視的角度。朋友口中的自傳性小說,并不特指自傳體小說,因為隨后他把卡夫卡的小說也歸入自傳性的范疇。
自傳、自傳體小說和自傳性小說,是三個不同的概念。自傳是講述自己生平經歷的文體,按照寫作和出版倫理的要求,它不允許有任何虛構成分。而自傳體小說同樣圍繞個人的生平,但允許進行一些加工和虛構,往往有比較完整和戲劇性的情節。而自傳性小說可以完全不圍繞個人的生平,就像《城堡》《審判》的情節顯然不是卡夫卡的親身經歷,K.和卡夫卡也不能畫上等號,但它們的內核都是卡夫卡本人的切身經驗和生命感受,在創作中經過抽象再賦形而成的。在這個層面上,我的小說也都屬于自傳性小說,至少這是朋友對我的看法。
相比很多我認識的寫作者,我的寫作起步比較晚。如今回過頭看,假如在三十歲之前,我的人生過得更順利,和社會相處更融洽,可能根本就不會開始動筆。因此寫作對我來說,從一開始就包含自我療愈、尋找精神出路的意圖,這是推動我寫作最初也是最主要的動力。既然我是為了消化此前的人生經驗而寫,那我的小說必定是自傳性的。
《實習生》《南瓜布丁》《彌留》《“瘋女人”》這四篇均寫于2012年之前,當時我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寫作新手,有一些社會閱歷,但文學素養非常薄弱,對小說這門藝術的理解很膚淺。不過與此同時,這卻是我對寫作最投入和專注、最渴望進步和有所建樹的時期。“得益”于無知者無畏,相比后來,這段時期的我其實寫得更快也更多,只是寫下的作品大多沒有保留價值。這四篇里,我自己最喜歡的是《實習生》,它完全沒有那種讓后來的我感到膩味的自憐——可能因為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以我為原型,這個人物形象至今仍能即時喚醒我對廣州20世紀90年代整體社會氛圍的感受和記憶。
總的來說,這段時期我掌握的小說技巧很有限,無非是從親身經歷中篩選素材,然后進行改造:通過想象去推演人物不同的反應和選擇,以及事件的不同發展走向,經過取舍后剪切粘貼起來構成一個整體。當時我著重追求的是真實,我記得自己讀了一些文學期刊,發現里面的小說有些敘述流暢但細節很假,有些辭藻優美但情感空洞。而我想同時做到細節的真和情感的實。
翻回當年的筆記本,我找到自己寫的一句話:虛構可以比現實更接近真實,因為現實只是真實的無數種可能性中的一次偶然成像,而虛構是為了捕捉真實的永恒成像。我甚至記得自己為什么這么寫,因為經常在一些新聞報道的評論區看到有網友說,現實已經超越了小說家的想象力。可是小說藝術發展到今天,小說家首要追求的早已不是離奇、曲折、刺激的故事,而是一種審美性的人生感知。
我的筆記里還有這樣一句話:(我)既要毫無保留地投身其中,又要冷酷無情地置身事外。這可能是我從閱讀中得到的一條領悟。“投身”是指作品與自身的血脈相連,就如高爾基所言,文學就是人學;或像貢布里希說的,其實沒有藝術這種東西,只有藝術家。而“置身事外”是提醒自己不要把寫作變成一種淺薄的自憐。雖然我一貫認為,藝術的本質在人而不在技術,但這不是說藝術不需要技術,更不是說藝術沒有其內在的規律。或者換一種說法,盡管藝術的本質在人,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是藝術家,這說明藝術對人是有要求的。這種要求一方面體現在小說家對陳舊庸常、單調狹隘的感知的超越;另一方面體現在作品自身的協調性上。而小說家,哪怕是像托爾斯泰這么偉大的小說家,當他在一部虛構作品中直抒胸臆,或表達個人的社會主張時,都無可避免地損害了作品內在的協調性。
《雪山上的猴子》《臆想集》《笨笨》《鯨》《歸途》這五篇寫于2014年到2017年,這段時期隨著閱讀量的積累和閱讀面的擴大,我的文學趣味在不斷改變。這五篇小說可以視為對當時吸引我的不同作家的師法和回應。當年我在寫作上想做一些不同的嘗試,遺憾的是都沒有深入。我是一個缺乏恒心和毅力的人。這時候,寫作對我來說,不再是一份想象中崇高和理想的志業,而只是手中的一支火把,為自己取暖的同時有限地照亮一小段前路。五篇里我自己最滿意的是《歸途》,盡管我清楚它的意象過于求工;而最喜歡的是《雪山上的猴子》,我喜歡它的自嘲和戲謔,這很接近現實中的我,不過只有最親近的朋友能看到我的這一面。
《夜泳》是這本集里寫作時間最近的一篇,初稿完成于2021年。2024年《西湖》雜志向我約稿,為此我把它修改了一遍,字數從三萬多字刪節到兩萬四千多字。這篇小說在動筆之初并沒有整體的構思,也沒有既定的主題。只有一些我覺得有意思的形象、場景、細節。換言之,這篇小說是先有了片段和局部,然后一邊寫一邊去結構整體的。我的小說大多偏散文化而不是情節化,不需要在動筆前就謀篇布局。我也不喜歡先有主題或思想的小說。假如一篇小說里主題或思想是最重要的,那作者應該直接寫下它們,而不是假借于小說這一體裁。讓小說服務于主題或思想無異于消解小說的存在價值,因為工具都是可被替換的。小說不是為了把某些確定的內容傳達給讀者,而是觸動讀者對自身經驗的重新發現和認識,因此小說理應是開放的,它追求豐富的能指,而不是具體、確切的所指——一千個讀者的心目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是我很早就建立的文學觀。
小說藝術在不斷發展,形式和觀念都在不斷革新,但我覺得它或許難以重現昔日的輝煌。今天小說家的主要對手,不是別的小說家,而是新聞、影視、游戲、短視頻……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仗。幸好藝術本身無關輸贏,它是一種特殊的精神體驗,是與自己心靈的對話。我當然無力為小說的未來指出方向,但至少對我來說,小說就是作者的人格、品性、氣質、感知等,借助想象而呈現為語言的一門藝術。《夜泳》可以視為我對此的實踐,盡管路漫漫其修遠兮,我才剛剛邁過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