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讀書,也為“甲方”讀書
我沒有讀書的樣子。
至于什么是讀書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只是因為前兩年剛開賬號時,意外刷到視頻的同事盯著我的臉,像是要從里頭挖出點什么似的,別扭地問:“你還讀書啊?”
所以我確信,我沒有讀書的樣子。
也難怪,畢竟先前在地產行業上班,多半繞著項目轉,辦公室很少坐,工地上總有我,隔三岔五拖著個行李箱在高鐵站和機場間折騰,雖不說風塵仆仆,但從合作方一口一個“史工”來看,大概不怎么秀氣,甚至可以說“野蠻”了。
當然,我沒有讀書的樣子,不代表他人口中的懷疑或斷言就一定是誤會。相反,我享受這“反差”帶來的“驚嚇”,就像以前只要我報出年齡,就必然會聽到的“你九零后?”和現在但凡談到體重,就總過來一只揮舞的手,說“你還是別吃了”。這是大腦在處理趕不上視覺印象的錯位。人總要面對一些復雜的運算,不是非得要出正確的結果,有時候過載也是好的,因為宕機之后,可聽到釋懷的笑聲。
比如這份稿子,我要談談身為“讀書博主”的閱讀心得。這也是出于錯位印象上的“盲目”舉動,不知道編輯在看到這篇“四不像”后會不會受到驚嚇。但既然得寫,我就得努把勁。
我習慣從工作初開始談,畢竟上學時讀書是必須的事——這里當然說的是功課,尤其是高中三年——那時候誰喜歡看書?只有借課外讀物這類“閑書”偶得喘息,但也得是斗智斗勇。上了大學,念的是中文系,曾經的那些“閑書”成了課本,文學對我來說便索然無味了。我從來不是個好學生,師友屢次勸誡無效,知我在學術上毫無野心,便馬放南山,屬于“日后惹出禍,別把師父說出來”的程度。
至于走向社會后的閱讀,就是我這篇文章的重心了。眾所周知,打工人跟著通勤走,通勤跟著交通走,我不會開車,通勤就只得仰仗地鐵。這些年,前后做了兩份工作,通勤線路就有了兩套。一套是合肥地鐵二號線轉三號線,從城東北到西南,對角線,距離長,起始處幾乎沒人,可以靠著隔板悠哉。路上四十分鐘,消遣的法子就五花八門,尤以打游戲為主,端著Switch,可以在海拉魯大陸上自由翱翔。可到第二份工作就沒那么舒坦了。告別地產后,我在朋友的科技公司幫了幾年忙,那時的工作地點在高新區,朝陽產業多,年輕人也多,通勤線就變成了最擁擠的一號線轉四號線,自然就沒有林克過關斬將的空間了。
這是合肥最像北上廣的十幾公里,也是我和閱讀最近的十幾公里。那時候——其實說的就是這幾年——各出版社像是做了同一個夢,開始集體出文庫本,且多從公版書開始嘗試,32開的尺寸,揣兜就走,舉著也方便,不用大開大合碰到陌生人的脖頸。沒了游戲,對短視頻興致缺缺的我,就買了許多這樣的書,在擁擠的地鐵上閱讀。這種閱讀有兩個好處,一是公版居多,各家爭的是譯本優劣,所以幾經對比,可選出最為流暢的經典文本。從內容上說,這樣的閱讀也是有效的。二是書的尺寸小,恍惚間,我有學生時代攥著MP4,在微光里貪婪咀嚼的幻景。加之身邊多是比我小的年輕人,生命力還是旺盛,讓你也有自己正踏實活著的感覺。
自此以后,我的通勤就和閱讀綁定了。在許多個一來一回,近兩個小時的時間里,讀了大量的經典。甚至不光是通勤,只要是在路上,穩定的環境里,慣性使然,就總要讀些什么。再后來,我買了只厚實的布袋,專門拿來裝書,和背包里的電腦、保溫杯間隔,成了名副其實的“掉書袋”了。
舒適不是閱讀的必要條件,壓迫才是。這是我自己總結出的體會,也是我做讀書博主后,越發深以為然的真理。無論是學生時代偷摸閱讀課外書的體驗,還是地鐵上混雜著各色氣味的擁擠禁錮,都讓閱讀這一行為成了暫做喘息的手段。只不過,這種“喘息”是建立在刻板偏見之上的,因為在那么多種釋放的選擇里,閱讀似乎顯得更有“意義”一些,畢竟閱讀,總和學習、增長這樣的概念強綁定,而不論你讀的到底是什么。
這也是我總想把文本解讀,和其他藝術形式或娛樂形式做結合的原因。我試圖去破除這種刻板,不惜矯枉過正,它成了我對抗“壓迫”的手段,也繼續加深了“我沒有讀書的樣子”的第一印象。
以前兼顧,現在全職,讀書博主這個頭銜不想要也不行了。好在兩年多來,整體還算順利,賬號粉絲雖不算多,但大半捧場;視頻主題即便冷門,也總有不少留言、彈幕交流,讓我獲得許多啟發。但是,熟悉我的觀眾應該知道我的“佛系”態度,或曰拖更習慣。這不是一種生活散漫的體現,而是當閱讀從愛好變成了又一份工作,倦怠和負累就越發深沉了。
我經常受邀采訪作家,但我拒絕的多,答應的少。因為每采訪一位,就要找來他們的大半作品通讀一遍,哪怕熟悉的,也要再做復習。如此一來,一趟采訪,準備的時間往往以月來計算。其間我還要分心去做其他內容,動輒幾十萬字的文本,讀完再梳理自己的想法,提筆又是萬字,里里外外,每天都“窒息”在文字里。而我又有一個毛病,盯著電腦屏幕久了就眩暈,眼熱,所以多半手寫,或電子稿打印出來讀,就越壘越高。借我一個頗為“毒舌”的朋友之口,叫還活在上個世紀,不會偷懶,不懂裝傻。
我的回應則是,大概是做乙方做慣了,真要是糊弄,會被人看出來,生意就黃了。換言之,我把我的觀眾,都看成自己的甲方了。我姑且是為自己閱讀,但又何嘗不是在為甲方看書呢?
然而有趣的地方就是這“職業”的壓迫和我的倦怠負累總相拉扯。前者讓我客觀上多出了不少閱讀積累,哪怕是被迫,或自己的執著,但也還是越讀越多。后者則試圖借分心消解這壓迫,比如游戲《死亡擱淺2》上市了,就把本該閱讀的時間割出一半,拿來用在末世送快遞。國外某個展覽、某場演出不錯,就安排時間失聯一周,誰也不理。如此這般,倒也成了頗為無奈的勞逸結合了。
所以,我知道這頭銜背后的零落現實,故而更甘于“沒有讀書的樣子”這般直觀的印象了。而一個沒有讀書樣子的讀書博主,自然就不用受所謂“人設”的束縛,可以更自在地選題,更坦然地言說,更尖銳地批評了。前些天平臺給了我個“年度知識博主”的獎杯,端著沉,擺著突兀,讓合張影,我死活沒有答應,畢竟銘牌上幾個大字,似乎哪個都和我沒有關系。后來跑去問對接的同事,說是綜合評選,也是拿票投出來的,心里就多少踏實一些。當然這不是“理所應當”的自負——那也太不要臉皮了,而是意識到,我這幾板斧竟也有不少買賬的同好,大概就證明了“沒有讀書樣子”卻仍愿繼續閱讀的人,還是多。
既然還是多,我就沒有理由不繼續做下去,而讀書于我的益處,大抵就這么顯現出來了。
(大瀾 嗶哩嗶哩網站UP主@大瀾的文學午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