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4期 | 張秋寒:夜游春宮

張秋寒,生于1991年。2011年開始發表小說。出版有《私擬群鶴》《仲夏發廊》等多部作品。
燒尸工的原話是,你姐姐的心臟丟失了。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他這句話。商場里播放的情歌,紅綠燈的盲人提示,豪車一個勁緊跟的喇叭,行人的談笑……夜晚的大街上,一切聲響都成了他這句話的變奏。他措辭獨特。丟失。像丟失一把鑰匙那樣丟失一顆心臟,像一個人特意先丟失了自己的心臟再死去。
等餐的過程中,我想到姐姐的心臟。它在某個黑暗的抽屜里一抽一抽地搏動著。
窗外是這個城市的街心廣場。廣場上的榕樹古老巨大,僅僅幾棵就像是森林了。樹下人頭攢動,爭相觀看云游藝人的表演。藝人們唱歌,跳舞,踩高蹺,噴火。廣場被赤腳,虎皮裙,火把,和藝人們臉上的染料建設成為遠古部落。一個背影看起來正常的年輕女孩,一手端著小盆,一手持著收款碼,接受觀眾零星的打賞。她的臉轉向我這一邊時,我認出了她,可我沒時間走出去跟她打招呼。餐好了。我要帶上它,在二十一點十七分前抵達,撥打平臺為濱江道張曼玉小姐隨機設置的虛擬號碼。
外賣單上的名字不代表什么。《甄嬛傳》熱播的那年,我一晚上遇到過十多個叫什么什么小主的客人。她們散落在美甲店,貓咖,足浴坊,像小主們散落在各個宮殿。姓也不代表什么。有一位孫小姐說,我買什么都寫張小姐,購物完成后,再打過來叫我張小姐的電話我都直接掛掉。甚至一個人的真名也不代表什么。叫靜的也許很鬧騰,叫麗的也許很丑。至于窮的富,和低微的貴,那更是不計其數。
但終于真的姓終,也真的叫終于。他的名字出現在專家號的滾動字幕里,費用比一般的醫生高出四五倍。他父親以前也在這家醫院工作,下海后盤活了一家即將倒閉的制藥廠,前些年退休,移居澳洲。一旦同時提到爺兒倆,人們會把他們稱為終主任和小終主任,聽上去十分滑稽,像說老糊涂神和小糊涂神。
我不是來給小終主任送夜宵的。他恐怕也不會點外賣。他對吃很講究。老終主任更講究,據說他的廚子曾為別的哪個國家的國宴掌勺。
光滑,冰涼,寂靜。步入一座夜晚的醫院,像在一頭鯨的肺腑里漫游。腔體深處的終主任白衣熒熒。他問我怎么來了。我說我想去你家一趟。他不動聲色,但我知道他是驚訝的。我一向不喜歡去他家。
我是去收集一些姐姐的遺物。
終主任和姐姐居住的別墅位于南山的半山腰。有別于沿途所見的不倫不類的羅馬式建筑,它被茂盛的樹木藤蘿包覆著,與山體套嵌,形成整體。若非門前辟出寬敞的馬蹄金草坪,四周圍繞著精心修剪的木槿與枸橘混栽的袖籬,行人不大會注意到這一戶。我初次登門的那天,乳白的信箱上蹲著的一只灰藍色的鴿子。看到我來,它就撲撲剌剌振翅飛走了,因此震落了一封沒有完全塞進投遞口的信件。我正要去撿,姐姐來了。
她不止一次勸我來她這里住,又建議我存點錢,再由她從旁協助,盡早買一套房子。我說你要是像爸媽從前那樣說教的話,我以后不會再來。我對自己的要求很低,賺到下個月的房租和飯錢就行。我不像老李和摩子。老李要掙夠養老本,摩子急著籌齊婚房的首付和給邵蕓玉家的彩禮。我沒有理由那么努力。他們在大街小巷里馬不停蹄的時候,我把車架在一邊,掏出手機拍月下的垂絲海棠。
摩子和姐姐持有相同的看法。他認為我游手好閑都是因為沒成家,缺少一個管束我的女人。他說,你該考慮考慮你自己的事了,不是我顯擺,你要找就找邵蕓玉這種。他的話不算顯擺。邵蕓玉確實從方方面面顯露出了賢妻良母的端倪。她在近郊的食品廠工作,原先摩子會送她上班,后來她改乘地鐵轉公交,不知道她是不想讓摩子受累,還是希望他把更多的時間用來接單,好盡快達成經濟指標,總之他們活得緊鑼密鼓,并認為結婚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嫁給終主任的姐姐一直保持著勤儉節約的習慣。她常年背環保帆布袋,衣帽間單調又稀疏,三十歲生日時獲贈的昂貴皮包原封不動地陳列在原處。終主任取來一個絨布面的盒子,里頭是幾樣我見過的首飾。他說都可以給我,婚戒留給他就行。我沒要。我說衣食住行,各拿一樣,做個念想。
溫潤的裹有手澤的魚骨狀車鑰匙扣;看電視時常倚著的菱格腰枕;穿得最久,領子都有點發白發毛的牛仔襯衫。我說還有個杯子吧,她喜歡用的那個,寬口大肚的黑色瓷杯子,上面有一根孔雀羽毛圖案的。終主任想起來了。那是個可以當碗的杯子,姐姐有時候喝粥也拿它。它在冰箱里,盛著二十來顆沒吃完的櫻桃。
終主任去找另外的盛器來替代,并不時回頭看我,好像我會偷走他冰箱里的上等食材。
他換下那只杯子,洗凈,擦干,遞到我手上。我說我走了。他說好,沒事來玩,客氣得像我以前聽到過的每一句沒事來玩。我想傲慢地說應該不會再來了,話到嘴邊卻沒說,仿佛說了就斷了什么后路。
他把我送到山道上。月亮像遙遠的井口,有種希望渺茫的感覺。分別前,我再一次鄭重地問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做心臟移植手術?他說他不會。還說不會就是不會,沒什么丟人的。他只是一個沒有什么天份,硬被推到這個位置上的心外科主任。我口頭上說你太謙虛了,但心里其實也這么認為。十年前他給姐姐做的手術很成功,但那畢竟只是一臺常規手術。他名噪一時,并非源自精湛的技術,更多的是醫患因診結緣,被傳為佳話。
從燒尸工處得知姐姐遺體不完整后,我第一時間聯系了終主任,問他會不會做心臟移植手術。我只當姐姐簽署了什么捐獻協議,自此活在另一具人體里。終主任那時就說他不會。在他看來,放眼全國也沒有幾家醫院敢攬這個差事。
我退回去找燒尸工。我說你確定那是我姐姐嗎?他確定,他對他目前的工作能力很有信心。名字,尸體,骨灰,在他手上不可能對不上號。我說那你確定她心臟丟失了嗎?他也確定,他對他以前的工作能力更有信心。他說,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只有我懷疑別人的,沒有別人懷疑我的。
他干了很多年法醫。由于堅稱一名女性死者生前曾遭受侵犯,他被調離工作崗位,去物管科任了個閑職。他掌握的全部知識,技能,真相此后都如同第六根手指。辭呈遞上去不久,分管人事的領導找他談話,叫他再考慮考慮。領導好話歹話說盡了,他也沒猶豫半點。他說這么多年了,我連尸體都不怕,我能怕什么?領導很生氣,說你死了之后我倒要找人給你解剖解剖,看看一根筋是什么結構。
出來求職四處碰壁,他原本都準備自立門戶做小販了,這時,殯儀館發布了招聘廣告,不限性別,不限年齡,不限學歷和工作經歷,只求力氣大,膽子大。
他絲毫都不為這卑微的余地而沮喪。他一輩子都和死人打交道,但他是活生生的。
我聽他說這些經歷是在午夜的殯儀館的屋頂上。那晚,他的單子像孤零零的吊死鬼似的懸掛了很久。即便拒絕系統派單會減少當天的工作機會,大家也都不去接他的單。殯儀館坐落在北山上,盤山公路修建得再好也無法改變它通向殯儀館的事實,何況沿途還有幾處資深的孤墳。別說夜里,就是白天,愿意接單的也沒幾個。聽見我來了,他在屋頂上激動地朝我揮手,大聲說你好啊,你是第一個給我送飯的人。
他正修著煙囪。他稱之為修路,去往天國的路。
一輪滿月把屋頂的琉璃瓦照得波光粼粼,我們像坐在海邊。這樣看過去,南山好像并不遠,實際上它卻與北山之間隔著整整一座城池。他三五口扒光了飯。我說你沒吃晚飯嗎?他說吃了,但是干了六個小時的活,早就餓了。單位有食堂,管三頓,夜宵不管,餓了就自己泡方便面。我說夜里哪來這么多活要干?他拾掇著空飯盒,扎起塑料袋,朝下面一扔,說總有老人頂不住。有時感覺人是沒日沒夜地死,活是沒日沒夜地干。山上門庭若市,山下空空蕩蕩。
走之前,我把電話留給燒尸工,叫他以后想吃熱乎的夜宵就給我打電話。我不收派送費,多買一份一樣的請我吃就行。他問我大晚上的怎么不在家睡覺,又勸我別玩命掙錢,回頭早早上他這報到就慘了。我說我下午才出工。人家夜盲,我夜明,晚上的視力比白天好,或者我的眼睛更適應月亮而不是太陽。
我沒跟他開玩笑。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老遠就看到了那女孩。她當時在比北山更北,快要接近鄉下的地方往城里走。塵土飛揚的路上轟轟隆隆地穿行著想省下過路費的重型車。她踽踽獨行,像是從這些龐然大物身上掉下來的一小塊貨物。我鳴笛提醒她避讓。她停下來,扭過頭,鎮定地望著我,完全沒有被我的車燈刺得睜不開眼。隨后,她攔住了我。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上寫有一段文字,末端閃爍著心跳般的光標——我不會說話。剛才坐公交時睡著了,坐到了底站。現在沒車回去了,也打不到車。你能載我一程嗎?謝謝。
她不漂亮,這使我更敢,也更想捎上她。換一種說法,如果我有憐香惜玉的權利,從小到大,我都更愿意對不漂亮的女孩行使。漂亮的女孩會激發我的警惕與敵意。好像美貌也是一種鋒利的武器,擁有者可以恃之行兇。
我說那我講話你聽得見嗎?她點點頭。我問她去哪?她描述不上來,敲下一段新的文字,說她認識城里的路,只要進城就好辦了。我說好吧,你上車,我一直往前騎,要向左就拍我左肩膀,要向右就拍我右肩膀。
就這樣,經歷無數次拍肩動作之后,我們來到了街心廣場。
廣場上,那個去年年底就來過的侏儒歌舞團帶著新節目再次登場。觀眾圍繞著他們,像鐵鍋沿上貼著的一圈餅子。表演者們雀躍歡騰,是鍋心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鵝鹵。
女孩下車向我鞠了一躬,混進人堆里看不見了。我不愛湊熱鬧,沒有多作停留,快速駛離。而且走遍全城,我最討厭的地方就是街心廣場。倘若不是那些生意最好的外賣美食店面云集此處,我完全不想從這經過。
小李正是在這里出的事。
監控顯示,他被一輛銀色路虎撞飛。駕駛室很快下來了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緊接著,一個頭發稀少的中年男子也從后座下來了,并和年輕人說了幾句話。年輕人進入旁邊的一棟大廈,直到警車來了才出來。
小李的父親得到消息,開拖拉機趕往縣城,第二天早上五點半乘最早一班汽車去市里,再坐七個小時的火車才抵達。我騎車去火車站接他。我們沒見過,但他出站后站在衰弱的太陽光底下四顧茫然的樣子,讓我確定,他就是我要接的那個人。
我帶他住宿,吃飯,善后。他一直不怎么主動開口說話。遇上我這個話也少的人,生活中那些本可以忽略不計的噪音就全讓我們給聽見了。正式調解的那天,他本來也沒怎么說話。對方陳詞濫調地道了半天歉,他沒說接受不接受,忽然叫工作人員先出去一下。那兩位女士對視了一眼,好像心領神會,確定接下來是什么獅子大開口的戲碼。其中一個帶頭起身,說,好,有事叫一聲。
人走后,我和他,謝頂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我們兩對兩,面對面地坐著。小李的父親說,后來出來的那個小伙子不是你兒子,你兒子沒有文身,他有。
謝頂者還沒發話,知識分子搶先一步,說你看錯了吧?小李的父親說沒看錯,他看了很多遍監控。他是看了很多遍,我陪著他看的。看第一遍時,小李彈起來的剎那,他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后來晃的幅度一遍比一遍小,趨于平靜,像小李慢慢死去。
知識分子說監控那么遠,哪能看清楚文身不文身的,肯定是顯示器有色差什么的。小李的父親說不可能看錯,要不然可以一塊再去看一下,確認一下。知識分子不再那么果斷,話音變得委婉,一副好言相勸的樣子。他說今天來是談賠償的事,大家還是盡快談妥了得好,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早點回去,也免得家里人擔心。
小李的父親沒說話。謝頂者端起我倆的紙杯去飲水機那加了點開水,對小李的父親說,大哥我看出來了,你是個體面人,不然也不會要單獨談。我也是個要體面的。不瞞你說,孩子考公務員了,筆試剛過。這兒的公務員比別的地方難考多了。弄這么一出,回頭就前功盡棄,全都白費了。你幫幫忙。給我們爺兒倆一點體面。
我說,你們可真是夠體面的了。
謝頂者不接我的話茬,繼續向小李的父親進攻,說大哥,我再加一百萬。你同意的話,我站在這里就匯給你。
小李的父親同意了。這不是容我置喙的局面。他這個年紀,失去僅有的兒子,錢就是最牢靠的。對農村的老人而言,這筆錢放在銀行里吃吃利息也足夠日常開銷。小李的父親說,他回去安排了后事就回來。他也要來做騎手。當然他跟小李的老祖母不可能這么說,否則她會急得跳河。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他要掙夠養老本。我說你現在有一大筆錢,你還掙什么錢啊?他說那錢是李成東的命換來的,他不能拿李成東的命給自己養老。那語氣,好像錢存進銀行,等于給李成東下葬。他說往后,幫過他們家的,誰不幸有個病啊災的,他就取出來給人家救急。他有手有腳,能掙一天是一天。
可能我之前說到錢,聲腔不太友善,他略帶著歉意,說有些人,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惹毛了,說不定連最后的一點體面都沒了。
很快,他騎上小李騎過的車,走上小李走過的路,從小李的父親變成了老李。他披星戴月,來來往往,把這座陌生的城市摸得滾瓜爛熟,但我還是會在他臉上看到那種初見時四顧茫然的神情。
姐姐的離世不像小李那么突然,她留下了充足的時間與我們告別。下雨時,我去看她。她氣色很好,正端著那只孔雀羽毛圖案的杯子喝銀耳湯。她要盛給我吃,我說我不吃。她說吃嘛,陪我吃一碗。
就那樣,我也坐到了潮漉漉的落地窗前,喝起了銀耳湯。生在中國的腰線上,我不確定我們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但和終主任這種正宗的南方人比起來,我們就算北方人了。相反的是,姐姐喜歡吃帶湯帶水的羹,終主任卻對面食情有獨鐘,他最愛吃的是豬心面。
他幼年看到父親割雞頸取血,嚇得高燒不退。身為醫生的老終主任掌握著兒童用藥的劑量,幫兒子一點點退了燒,心中的憂慮卻居高不下。他立志培養一名接班人,實現他沒有實現的愿望,但兒子似乎并不是一個合適的對象。兒子不像他。他從小就具備一種身處食物鏈頂端的自信,不懼怕任何生靈。他敢捕捉知了,蜘蛛和蟑螂;敢幫大人抓鴨子,交由他們捆起。對視線范圍內的牲口的命,他能做到一概漠視,很清楚它們長大了就是用來吃的,不然人們不會一把米,一把糠,費勁勞神地飼養它們。他的身體是孩子的身體,心是大人的心。兒子情深而膽小,他盤算著如何實施對兒子的改造。思來想去,他決定帶兒子去肉聯廠看殺豬,以毒攻毒。
完成屠宰之旅的終主任不再是那種先從課本中讀到《游園不值》,而后才學會領略春光的孩子了。他成了一個經驗主義者。他為鋒芒畢露,單刀直入,血流成河這些成語填空時,所寫下的每一個筆畫都有強大的實踐作支撐。他記得父親的患者,那個老屠夫和藹可親地給他介紹一字排開的工具。這是砍刀,這是剔骨刀,這是扒皮刀,這是小攮子——別看它小,作用大著呢。陰寒的鋒刃閃爍著銀光,迎面輕輕吹上去的春風都會被裁成兩縷。站在臭烘烘的操作間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各種花正在開放。去年冬天,一樹一樹凋零得光禿禿的,這下全都康復了。他又望向那只等死的老母豬。不久后,它會死去。它的孩子們將前仆后繼地出現在這里。還有這個老屠夫,哪一天干不動這個力氣活了,也會回家歇著去,再來一個年輕的屠夫接著干。他感到自己好像不再害怕了。豬的凄嚎,血的顏色和氣息,父親牢牢的手……他都不害怕了。老屠夫拿不銹鋼托盤盛著豬心向他走來,說你看,這就是心臟,你以后也會跟你爸爸一樣,把別人的心臟管得好好的。
回到家,父親給他下了一碗面。吃完了,父親說,好吃吧?也沒什么可怕的對不對。他這才悟過來,面上的澆頭是豬心切成的碎丁。可是,真的很好吃。他這么想著,心里充滿了內疚,也不知是對誰。
這是姐姐從終主任那聽來的故事。有些終主任自己也記不清的片段,是他從老終主任那聽來的。每一個講故事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每一次轉述都會注入不同的情感。不管故事是否生動,老終主任的目的達到了。運籌帷幄這么多年,他的兒子站到了顯眼的位置上,不出意外,他自己也將在副院長的競選中脫穎而出。他棄醫從商,執掌那么大的企業,到頭來的心結還是當年受人排擠,與副院長一職失之交臂。
聽說這段往事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我接到姐姐的電話。她夜里從不給我打電話。一開口,那頭說話的人又是終主任,我就直接攔截了他要宣布的噩耗,說你別說了,我就到。我把剛取到的餐退回原址,請店家耐心等下一個騎手。去往南山的途中,停了半天又重新續上的春雨滴滴分明地砸著頭盔。我整個人被打成了篩子,篩出了支離破碎后更大塊的那些姐姐的樣子。她說我嫁給他,沒受什么氣,你見到他別總把臉拉得沉甸甸的。她說往后他的這些花邊新聞你不要聽,更不要說給我聽,我看醫院還是不夠忙,那些小護士才有工夫搬弄是非。她說找個時間我們回家一趟,把房子修修,不住歸不住,不能一副壞相撂在那里,人家要說我們家沒人了。
她繼承了母親的所有特點,樸素,愚昧,隱忍,跟再親的人也絕不分享吃的苦,遭的罪。比起這些叮囑,我印象更分明的是某種原因造成她電話沒掛,從而使我聽到的她與終主任之間的對話。
終主任說,你不要發瘋。
姐姐說,你才不要發瘋。
終主任說,你要我怎么證明,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嗎?
姐姐說,你敢嗎……說啊,你敢嗎……你不敢我敢。
終主任總給我一種戴著面具的感覺。我相信燒尸工,相信姐姐的心臟一定是丟失了。
僅隔了一天,我又來到終主任家。
料峭的春寒逐步瓦解。夜晚的山風吹過,雖然還是冷的,但春天明顯在蓄力,在向人類逼近。終主任泊好車,向我走來,問我怎么不打電話。我摘下頭盔,說不著急,等一會兒不礙事。他說是你啊。我說你以為我是誰?他說他點了個外賣,以為我是送貨的騎手。
我給他的說法是,房東的房子賣出去了,我暫時還沒找到新的住處,想來借宿幾天,一有地方就走。他說別找了,就在家里住吧。我搖搖頭。他問我是不是有什么顧慮?我無法含蓄地表達出我不想耽誤他續弦的心理,仍然只是搖搖頭。
房子很大,房間很多。為了得到更充分的休養,姐姐也單獨住其中一個房間。它在樓下,便于她進出。終主任讓我住客房。我說我能住姐姐這間嗎?他稍微考慮了一下,說可以,但床品要不要換一下?我說不用,她是我姐姐啊。
在酒店,車廂,病房,和一切提供臥具的公共空間里,我們不得不睡別人睡過的床。他們興許剛剛做愛,正在潛逃,剛剛死亡。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我拉開窗簾,看到一個年輕的同行架好了車,拎著一個很小的袋子,穿過草坪走向門廊。把外賣拿到手,終主任去了廚房。我走過去,問他買了什么。他讓開,嘴上噘出一聲,喏。像展示一枚剛剛開采出來的加里曼丹紅鉆石,他對著那顆豬心做出請君入甕般的手勢。他是那家店的老主顧。接到他的電話,老板就給他留一顆新鮮豬心,晚上讓騎手送過來。他查完房,下了夜班,回到家,會煮上一碗豬心面,告慰走馬燈似的轉了一整天的身體。他叫我一起吃點。我說不了,我不吃動物內臟。
姐姐的氣味像一座谷倉。她羸弱,纖細,奄奄一息,但她留下的氣味壯麗輝煌,讓我有種衣食無憂的安全感。只是我難得早睡,睡得就很淺,一腦袋的夢像竹蜻蜓一樣漫天亂轉。夢到凌晨兩點,電話響了。摩子說他不是故意吵醒我的,他快要憋死了,再不找個人說他就要爆炸了。事情發生在前天晚上。他接了個藥房的單,目的地是街心廣場北邊的一家快捷酒店。他說他不用看條子也知道,里面裝著安全套或西地那非。到了之后,他給顧客打電話。顧客說我還沒到,你敲門,里面有人。他敲了兩聲,門開了,慘白的廊燈下站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邵蕓玉。
他說邵蕓玉沒再回過家,電話也打不通,也沒再去廠里上班。我問他把邵蕓玉怎么了,是不是打她了?他說他把那包東西砸她臉上,轉頭就走了。我說你現在怎么想的?他的嘴巴不停地抿啊抿的,發出輕而濕潤的口腔爆破的聲音。他說他要找到邵蕓玉,他想和她結婚,無論如何,他都想和她結婚。他的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好像不存在了,萎縮成了一個捧著不及格的卷子準備請帶家長的小學生。
在我的建議下,他當即出門去派出所,以失蹤為由報了案。次日夜間十點半,他給我打電話報平安,說邵蕓玉回家了。
那時,我正在給燒尸工送餐的路上。古歷十五之后的月亮正朝著另一個方向凹陷,它余下的部分仍足夠照明,我借助它的指引,輕車熟路地前行。騎到半路一處廢棄許久的建筑工地上,我有了點尿意,于是停下來,借耐寒的光葉山礬遮擋,進入樹叢中小便。四下暗沉,只有尿流折射著月光,微微發亮。悠長的林風一吹,窸窸窣窣地落了些樹葉。與此同時,山林間響起了幾聲熟悉的鳥鳴。那鳴叫聲單調而粗糲,絕非春天流行的鶯啼或燕喃。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童年,少年,人生中已經度過的一段光陰里,我聽過這樣的鳴叫。搖晃的樹梢一下一下地擦拭著月球。不安的灌木間,那如同腋下的滑雪布一樣細碎的摩擦聲也許來自驚蟄后的蛇,來自它的信子與嶄新的鱗片——它必然比我更熟悉這里。這里的植被,日夜交替的方式,春天來臨的征兆,以及煙囪飄出的微小顆粒,散落在墳地上的溫熱紙灰,離開的人之間諱莫如深的私語,它都了如指掌。
在向外退去的過程中,我被一顆竹筍絆了一下,踉蹌得險些摔了一跤。這時,一只白肚灰背的鳥穿過明晃晃的月華,從我眼前迅疾飛過。我一眼認出,它是小時候活躍在老家水庫一帶的夜鷺。姐姐抓著一把野花在前面開路,夜鷺驚起,她就搖著花束,對我說別害怕,是夜鷺子。她說什么都喜歡帶個子字。花盆說花盆子,茶葉說茶葉子,就連石子,她也要說成石子子。就是這樣的姐姐,她不在了,我聽不到她子啊子啊地呼喚萬物,像賦予它們獨特的愛稱了。
外面的工地停工了好幾年。據說打樁那天電閃雷鳴,沒兩天老板就中風了。他的朋友來探望他,順道上山參觀了一圈,力勸他收手,說山的陰氣太重。地基打得越深,破壞的面積越大,沖撞得越多。過了這些年,牢籠般的鋼筋早已銹跡斑斑,卻無人敢來盜賣。
我往電瓶車走去。工地繼續在我身后停擺,荒廢。死靜的深處,一聲猝不及防的噴嚏刺中了我的后背,致使我渾身上下全體毛囊霎時隆起。我轉過身,沖著磅礴的黑夜說,什么人?沒有回應。我掏出手機,打開電筒,踏著雨后毫無泥濘的沙路往我猜測的聲源走去,又提高了音量重申,什么人?破爛的綠色防護網在風中招搖,像水鬼抖動著纏綿的頭發。再往里去,是月光完全照不到的黑洞。瑟瑟的藤木與嗚咽的夜風軟化了我一探究竟的勇氣。即將逃離的剎那,一個長發的白衣女子自暗處走出來。我瞇起眼睛辨認她是否具備人類的面孔,卻不由驚呼,是你啊,你怎么在這?
她弓著腰向身旁粗粗細細長長短短的水泥管招手。不一會兒,里面擠牙膏一樣,擠出一個一個的侏儒。為首的是歌舞團的團長。他走到我身邊,說,你認識我女兒啊?我說談不上認識,順路捎過她一程。他說,那就是認識了。
我俯下身,一根一根地參觀他們的臥室。那些管道里墊著的絮子和破被沒準真能保溫。我感到一股股熱氣涌出洞口,直往我臉上撲。沒出來的那幾位直挺挺地睡著了,只有一顆頭顱對著我,活像躺在一口棺材里。我問女孩住在哪?她是他們之中個子最高的人。她帶我走到工地的另一邊,那里有個留作化糞池的大坑。她往里面堆了些干草,鋪了塊毛氈,以一小袋黃沙為枕。睡前她會把旁邊的大木板平移過來蓋住,防止夜間降雨。一套類似封上墓穴,安葬自己的程序。
團長跟了過來,說認識就太好了,我剛才還想呢,要是被識破了怎么說,只能說借宿幾天,一有地方就走。太好了,太好了,你們認識就太好了。
無意中,我瞥見了他們的廚房。幾塊磚壘砌成的灶臺,支著兩口鍋。從殘留的痕跡看來,應該是熬的粥。一個人走過來問我,你是誰啊?他自然只有孩子的身量,但面龐看上去也的確是個孩子。團長說你覺得他是誰啊?他說,是我姐夫。大家笑作一團。女孩低著頭,掐了她弟弟一下。趁著大家談笑的間隙,我去車上把我和燒尸工的夜宵拿來給弟弟吃。團長只允許他吃一半,剩下的半份留給徐老師吃。我問徐老師是哪位?他說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感冒了,正在睡覺。另外的一份他要帶著,明天路上餓了,大家勻一勻,墊墊肚子。我說你們要走了嗎?他說待了好幾天了,該看的都看了,該打賞的都打賞了,沒有賺頭了。
野地里站久了還是冷。大家聊了一會兒,各自回管道里睡下。我和團長走到一邊。我說我朋友等著我送飯,飯給了你們,我還得下山去買。一會兒我再給你們帶點熟食和餅干來。孩子正在長身體,不能跟著挨餓。他說拉倒吧,就這么高了,像他姐姐這種是奇跡,可惜不會說話。我問他接下來去哪個城市。他說就順著路走,走到哪算哪。又說本來有人找到他,想出高價錢請他們辦個差事,但他實在不會,不能耽誤別人的工夫。我說辦什么差啊?他說招魂,兒子出車禍了,做父親的不放心,一直在這兒守著,想請人帶兒子回家,看我們跳火把舞,以為我們也會跳大神什么的呢。
等我下山回來,眾人都已經歇下了。女孩坐在路邊的一塊大青石上等我。我把袋子展開來給她看,告訴她哪些是豬蹄,哪些是牛肉,哪些是麻花和小米鍋巴。她拍拍青石空出的部分,示意我坐下。
她在手機上打字,說,你看起來不開心。
我說沒什么。實際上,聽到她弟弟叫她,我頓時就想起了姐姐。
被摩子的電話驚醒后,我再也睡不著了。我想,我來到這幢我不喜歡的房子里是干什么的呢,就是來睡覺的嗎?想了一會兒,我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翻尸倒骨地尋找姐姐的心臟。我一邊找一邊給自己鼓勁——它如果丟失了,就一定會被我找到,一定會。袋子,盒子,箱子,櫥子,目及之處所有能容納一顆心臟的地方都讓我搜了個遍,連洗衣機的滾筒都被我手動撥了一圈,防止姐姐的心臟吸附在它的頂端,躲避我的追捕。流汗過多使我口渴。去冰箱里找飲料喝時,我才意識到我遺漏了冷凍層。
打開的那一瞬,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后的終主任問道,你找什么?
我抓著那顆千淘萬漉才找到的心問他,這是什么?他說心啊,我很照顧他家的生意,他家貨源充足,就多送了我一顆,吃不完,只能凍起來。
我說你吃給我看看。他說現在嗎?為什么?我說不為什么,你吃給我看看。他默默地從我手上拿過去,放進微波爐解凍,同時燒開水,切姜片,做好煮心前的準備工作。半小時后,一碗相似的面端上了桌,上面的澆頭充分展示出了他利落的刀工。他從容不迫地吃著,吃一點心,吃一點面,優哉游哉,好像完全忘了吃這頓飯是迫于我的要求。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春夜,他完全是自發地,憑著一腔熱情和渴望,投身于亙古不變的飲食之事。
我盡可能地簡化整件事,更凝練地說給女孩聽。
她飛快地打著字——那不一定是你姐姐的心臟,丟失心臟的人也不一定是你姐姐,甚至燒尸工也不一定對你說過那句話。你只是太想她了。
我說,那你呢?你也不一定是那天坐在我后面拍我肩膀的人嗎?
她笑著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并寫下兩句叮囑——你不要再上夜班了,你要好好地睡一覺。
思緒紛亂,但我仍說,好的,我會的。
她又寫道,古人會留下一綹頭發,一截指甲,我如果是她,也會留下一顆心臟吧。經他的手拯救過的心臟,是結晶,也是人情。
我想,也是啊,一馬平川也好,荊棘密布也好,他都被姐姐視作大地。姐姐就此長眠在他的血肉里,與他合二為一。
她說起一件兩年前發生的事。當時她正帶著弟弟排隊買東西。有個小孩跑過來,沖她弟弟嚷——她根本不是你姐姐,我媽媽說你們全家都是小矮人,就她不一樣。她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她哭不出聲,她家人就把她扔了。弟弟要和那小孩打架,被她拉住了。吃晚飯時,弟弟一直不理她,接下來的幾天也不和她說話。她找來一桶漆,像刷號召力十足的宣傳標語一樣,連夜在那戶人家的院子外墻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兩行字:
如果我來自垃圾堆,
那你們就是真正的垃圾。
她叫我相信她,相信每個姐姐都會有弟弟看不到的那一面。
互相扶持著,我們把身體調了個個,面朝著城市。我們的腳下是懸崖,如果踩空就會雙雙遇難。她寫——這是個很好的城市,我還想再來。我說,是的,大家都想來這兒。有人來這兒送外賣,有人來這兒表演……
我問她,這樣遠遠地看,這座城市像什么?
她寫,我覺得像一頂禮帽,上面墜滿了珠寶。
夜夜流動于它的動脈,靜脈,毛細血管之間,我有我無法當著她的面宣之于口的答案。開啟冰涼的黃銅蝴蝶鎖,掀起黑陰陰的烏木匣蓋,內中洞天一下子活色生香。水濱,山巔,蕉底,閨中,人們爭分奪秒地宴飲,冶游,耳語,忘乎所以地鉆向百花深處,哪怕下一刻紅粉就化為骷髏。
她和我緊緊挨著。我們沒有擁抱,沒有接吻。我們的靠近無關愛情。但我想,此時此夜,她或許和我有著同樣的感受,好像這世界無形之中也跟著我們調了個個。這一側變得霓虹萬丈,那一側才是磷火微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