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2026年第2期|阿成:雙城啊,雙城
驢肉蒸餃
我對雙城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驢肉蒸餃上。這的確是有一點兒匪夷所思。究其原因,還要說到我在任職培訓班中的一個同學。
我的那個同學是外縣的,雙城的,屬哈爾濱管轄。他雖和我一個班,但我跟他并不熟,沒搭過話。我跟絕大多數同學都沒搭過話,哪怕是拉拉閑話。關鍵是我不知道跟他們說啥好。聊寫作,是不是太幼稚?再加上我是“臉盲”,像相聲里說的魚一樣,跟任何人的每一次見面都像是初次相見,因此沒少得罪人,他們也沒少給我編瞎話。換句話說,我變成了一個有故事的人。
記得初次跟這個同學主動說話,是在坐大巴車一起去參觀的路上。我倆坐在同一排座位上。一路上他總沖著我笑,我也咧咧嘴禮貌地回應。他說:“過去我也愛好文學,還寫過詩呢,當然我寫的那都是扯了。‘爹開懷,娘放意,女兒不是夸伶俐。’知道這是誰寫的嗎?是我特別崇拜的一個人,聽說是個女的。是明朝還是清朝,我記不清了。反正是古代的。”我點點頭說:“八成是。”他說:“還是當作家好啊。”我聽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就沒吱聲。他說:“有機會到雙城來吧,我請你吃驢肉蒸餃。”
我們第二次接觸,是幾年之后了,在雙城舉辦的一個什么文學活動上。他作為當地政府的一個部門的主管領導講了一些話,如“文學是人學”“文學不但要源于生活,還要高于生活”。沒想到,他講過話之后走到我跟前,跟我說:“阿成大哥,剛才我講得怎么樣?” 這讓我大吃一驚,怎么可以稱兄道弟呢?我說:“非常非常好。”他說:“大哥還是這么會說話。”我說:“我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我以為接下來他會請我吃驢肉蒸餃,但他說了句:“我還有個會。等你到哈爾濱,我請你吃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二十年前。二十年來我曾經去過雙城多次。這期間我也變得成熟起來。當然不是徹底成熟,是半成熟。對過去的人和事又有了新的認識和判斷。比如人家說:“有空我請你吃飯。”過去我在“有空”的時候,一直在等對方的邀請。等著,等著,等明白了。“我請你吃飯”是社交場合上的客氣話,和“歡迎您再來”“我們是永遠的朋友”一樣,不可以當真的。作為一個較窮的作家,不可能對美食既沒有期盼又沒有向往。從那以后,我每到雙城就一定會在小城里尋找驢肉蒸餃,可一直也沒找到。最后只好在菜市場買點當地的野菜,悻悻而歸。我覺得這二十年來自己很失敗。后來我認識的雙城的一位文友誠懇地告訴我,雙城最有名的不是驢肉蒸餃,而是殺豬菜。可我心里想,黑龍江哪個縣城不說自己最有名的美食是殺豬菜呢?人家越是這樣說,我對雙城的驢肉蒸餃越是難以忘懷。總在幻想,啥時候能去雙城盡情地吃一次驢肉蒸餃呢?其實我也知道,如果我這個幼稚的想法,一不小心被當年那個同學知道了,他會笑噴道:“阿成大哥,你咋這樣呢?假如說有個女孩兒開玩笑地說‘我愛你’,你還等她一輩子呀?”
前不久去雙城,途中輪胎被扎了,只好打電話求援。雙城離我出事的地方最近。師傅來了,是一胖一瘦的兩個年輕小伙子。換好了備胎之后,再去雙城城里他們的修車鋪。到了他們的修車鋪,兩個小伙子開始給被扎了的輪胎補胎。最后我沒忍住問他們:“爺們兒,雙城的美食除了殺豬菜還有什么?”胖小伙說:“漬雞菜粉兒、尖椒炒干豆腐、土豆燉大鵝、大醬烀魚。”說完他抬頭問那個瘦小伙,“還有啥?”瘦小伙說:“基本就這些了。”我問:“那驢肉蒸餃呢?”胖小伙問瘦小伙:“有驢肉蒸餃嗎?”瘦小伙說:“沒聽說過。”轉過頭來問我,“大爺,你咋知道的?”我說:“我也不知咋知道的,我就是隨便這么一說。”小伙子說:“大爺,這樣,咱爺倆加個微信,如果我發現了驢肉蒸餃,我立馬發微信告訴你。”我笑了,說:“太好了。”
老劉大哥
我對雙城的另一個印象,是雙城的古跡之一“承旭門”。只要你從東邊進入雙城,承旭門是必經之路。
承旭門是清同治年間,時任雙城堡總管的雙福,監督重修雙城堡城墻時建造的。最早建了四座門樓:東是承旭門,西是承恩門,南是永和門,北是永治門。現在只剩下承旭門這一座了。門樓上有雙福總管親筆題寫的匾額,楷書、陰刻“承旭門”三個大字。
實話實說,我對古跡本身的興趣不大,對古跡所衍生的歷史故事和文化人倒是小有興趣。就是對所謂的“擴展信息”有興趣。當然也不是很癡迷。雙城之城雖然比較小,但是出了好多作家、書法家和民間藝術家,還有一些其他的什么家,如演皮影戲、剪紙之類的。我的那位已經過世多年的老朋友,老劉大哥,他就是雙城人。我跟他關系特別好,主要是我崇拜他,他不管面對哪一層級的領導,都沒有一點兒下屬當有的樣子,附面提耳呀,假假惺惺啊,或者湊在領導的耳邊竊竊私語啥的,他不是這種樣子。他和領導在一起時,讓外人感覺他才是領導。這樣的人你難道不崇拜、不羨慕嗎?崇拜和羨慕的根本原因就是,人家敢做,你不敢做;人家能做,你做不來。所以你才崇拜人家,和羨慕嫉妒恨的意思差不多。
老劉大哥是從小就在雙城染上唱二人轉的癖好的。他從少年時代開始就跟著民間二人轉的草臺班子,走村串屯地去表演。二人轉在東北農村是最受人們歡迎的。老劉大哥,就是當年的小劉“小半拉子”,小小少年聰明伶俐,還有寫作的才能。于是在草臺班子里負責改老劇本,當然也創作新劇本,非常受四村八屯的老少爺們、老太太、小媳婦兒的喜愛。每一場演出的最后,肯定是他創作的懸疑戲或驚悚戲,看客們一下子就精神了。就這樣,當年的小劉成了草臺班子不二的頂梁柱。少年強則二人轉強嘛。好心的、有責任感的、草臺班子的班主,感覺這孩子總跟著草臺班子這么到處轉,年紀輕輕的,屈才了,白瞎了。老劉大哥自己也覺得班主說得是,于是就來到商城當了一家大工廠的工人。他有文藝才能啊,能編會寫,什么順口溜、三句半、相聲、小戲,張口就來,他又成了工廠鐵錘文藝宣傳隊的骨干。幾年之后,有了名氣,被調到了《哈爾濱演唱》當編輯。他后來寫的那篇中篇小說《荒原馬車》,就是記錄他的那段生活。那時候,他相當于哈爾濱的巴金和茅盾。后來這部小說又被拍成了電影。《哈爾濱演唱》改為《小說林》之后,我也調到《小說林》當編輯,就接他的班。他去當專業作家了。那時候我啥也不懂,不知道退稿信怎么寫,便向他請教。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這個簡單,你就寫‘人物不人,結構不結,語言不語’就行了。”
當年,老劉大哥是我們文聯資深的最牛逼的專業作家。后來不知為什么,他想著當作協主席。我是覺得他夠格。不幸的是,就在作協換屆的關鍵當口,他病了,不是很重,而是非常重。關鍵是他平時太能抽煙了,一天抽七盒“靈芝”。那不得了啊,那可是七盒呀。二七一百四十支,那是一支連一支地抽啊。他死的時候,還不到六十歲。
是老劉大哥讓我知道了雙城有一座承旭門。我每到雙城,看到承旭門,就好像看到了老劉大哥從大門里出來迎接我。他手里夾著一支冒著裊裊白煙的靈芝牌香煙。他的半只手掌都被煙熏黃了。
云布將軍
我在哈爾濱“城市歷史文化課題小組”工作期間,有一天上午,按工作程序,我們討論雙城的歷史文化建筑。在討論的間歇期間,有濃咖啡和三種茶。對年歲大的專家來說,它們可以幫助他們提神。這就顯得尤為必要。人精神了,眼睛就亮了,聊的話題也就廣泛起來。這樣就聊到了雙城的云布將軍。或者說,先聊云布將軍,再聊到了他的兒子喜勝(盛)喜大人的故事。
這個云布將軍是清朝的將領。剛當兵的時候,云布是軍隊里的“披甲”,即普通戰士,俗稱大頭兵。嘉慶年間,在吉林鑲藍旗依克唐阿佐領下披甲。妥妥雙城的兵。云布將軍的全名“托云布”,瓜爾佳氏,滿洲鑲藍旗人。可史書上還有一種說法——要不說,歷史這個東西你要深查下去真是讓人鬧心。不怪有人一聽您在那兒說歷史轉頭就走,一個字,煩。另一種說法是:托云布,字瑞豐,滿族,隸雙城堡正紅旗,瓜爾佳氏。人人都知道清朝一共八個旗,您看,他居然占兩旗。這就讓后人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屬于藍色的旗,還是紅色的旗。反正在旗就是了。托云布作戰非常勇猛,不畏死,驍勇、善戰、性剛烈。俗話說:“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托云布身上,橫的、豎的、斜肩帶背的,刀傷太多了。脫光了一看,身上沒被刀砍過的地方很少,脖子上還有一條被刀刃抹過的傷,幸好沒有把他腦袋抹了去。估計是對方的刀揮過來以后,他往后一仰,刀尖只是從那脖子劃了過去,入刃很淺,但血淋淋的,非常英雄。有功者賞啊,從此托云布開始了上升的節奏。托云布先是被提升為驍騎校,賞換花翎。接下來,托云布有奇功,皇上賜號“綽勒郭蘭闊巴圖魯勇號”,從三品。
后來托云布犯了點錯誤,受到了坐事免的處罰。這種事無論是在當時的軍界,還是在官場都并不鮮見。然后“留軍自贖”。托云布截擊竄寇于榆林這個地方又立了功,不單是官復原職而且提拔了。提拔為蘇家燒房、納中閘晉副都,受將軍節制。從三品又升到二品。這時候,皇帝賜他頭品服,授驍騎校,賞頂戴花翎;賞穿黃馬褂,授寧古塔協領;賞白玉翎管一支、白玉四喜扳指一個、白玉柄小刀一把、大荷包一對、小荷包二個。這每一件賞品都是值得炫耀的。托云布并沒有把皇帝賞給他的這些寶貝放在玻璃柜里,只要來了客人,就像身穿黃馬褂一樣,你得跪拜那才行呢。跟著,托云布又被提升為副都統記名簡放。上面意思是,他有資格出任副都統的職位,能穿相應品級的官服。但現在沒有那么多實際職位給他,慢慢等吧,以后還是有點機會的。皇上賞托云布加頭品頂戴,賞穿黃馬褂,實授寧古塔右翼協領,并給予三代一品封典。一人有功,三代受益。光緒十一年(1885年),托云布乞歸,被賞食全俸。退休回到雙城之后,他繼續發揮余熱,倡修學宮,立義塾。口碑非常好。光緒十八年(1892年),卒。予優恤。
托云布將軍共有四子:長子德勝,襲云騎尉世職;次子喜勝,過繼胞弟穆特布為嗣,官至雙城堡副都統銜協領;三子全祿,驍騎校;四子喜祿,襲騎都尉兼一云騎尉世職。長門長孫依林保,官至雙城堡正藍旗佐領。四個兒子都在部隊里做事。
喜敗家
喜敗家,托布云次子喜勝。
光緒十三年(1887年),喜勝赴新疆軍營探望父親,然后就留軍營里當差了。來回的路途也太遠太遠了。喜勝在部隊里表現得非常好,人又聰明、幽默、大方,像他爹一樣敢打敢拼,立下大大小小的功。是以軍功累計,晉升他為花翎記名協領,賞加副都統銜。關于他的事跡,《清實錄》、雙城堡協領衙門檔案里都有。咱是小說,不說這些事兒。一句話,他老爸最喜歡他了,覺得他最靠譜。沒想到,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爹認為最靠譜的兒子一點都不靠譜,犯事兒了,涉嫌侵吞公款、侵吞兵餉,被革職訊辦。后來,興辦東省鐵路,可是朝廷缺少這方面的專家,上級領導覺得喜勝可以,人又年輕,犯的事兒呢又不大,就是挪用了一點兒小額的公款,戰死的士兵,他說沒死,冒領人家的餉銀。可事發之后他積極退賠,態度很好,很誠懇,一看就是個實在人,又被委任為哈爾濱交涉局委員,專辦鐵路占地事宜。
到了庚子事變,喜勝請就地籌餉團練,抗擊在哈俄軍。真就把俄軍給打敗了。這樣被任命為伯都訥左翼協領。時間不長,再任雙城堡協領。兩年后,調署拉林協領,拉林協領連春調署雙城堡協領。眼瞅著就要晉升到內副衙門了,可出事了……
又一年,八月十五日的早晨,匪首掃北、久占、十八省、黑手、雙六、義和、老來紅等人,率二百余匪徒殺入拉林城。協領喜勝正率領僚屬在關帝廟上香呢。喜大人非常崇拜武圣關羽。聽到警報后,他慌忙調捕盜營官兵反擊,只是他手下的兵都懶散慣了,僅僅有幾十個人歸隊。匪眾兵寡,多名官兵陣亡。土匪趁勢燒毀營房,奪取槍支、戰馬,焚燒當鋪,搶掠百姓財物,之后滿載而歸。吉林將軍以喜勝疏忽防務,參奏摘去頂戴,以觀后效。
這并沒有完。
幾年后,朝廷開始整頓吏治。舊事又重提,說是在重修昭忠祠竣工之后,吉林將軍責令承修這個工程的佐領喜勝等人,將所借的工程銀兩千四百八十兩,如數繳回,以充庫款。并且還撤了喜勝拉林協領的官職,把他羈押在省城,催逼補齊所欠的公款。
清朝處理這種事的方法非常奇葩,只要是你欠了工程款,不管你是咋欠的,這個錢你必須補齊,啥時候補齊啥時候放你回去。在這期間還有一件事,就是喜勝他老媽病故。雙誠(雙城)來電稱“生母于是日……病故速急回雙”等語。接電之次,不勝哀悼伏思。現在聽候查追欠款來去不能自由。喜勝遭此大故不得不據實稟訴。為此懇請上憲允恩格外賞假三月回雙城。上頭還真就批準他回雙城辦理母親的喪事了。
回到雙城之后,草草地辦理完了母親大人的喪事之后,喜勝的夫人金氏就想著無論如何也得把他撈出來呀。于是兩口子一商量,變賣了后將軍府等多處地產,包括他爹辦的學校都兌了出去。可是還不夠,最后逼得沒招了,一咬牙,一跺腳,把皇帝賞給他爹的白玉翎管一支、白玉四喜扳指一個、白玉柄小刀一把、大荷包一對、小荷包二個,全轉讓給了一個有錢的大富翁。他還把皇上賞給他爹的黃馬褂也抖摟出來了,對方一看嚇得面如土色,說:“親媽哪,您這是昏了頭了。這個東西咱可不敢買。得,幫人幫到底,救人救個活。我多給點兒銀子就是了。”總算是湊足了欠款。兌換成銀票之后呈交給朝廷。這才把喜勝贖了回來。從此,喜大人就有了“喜敗家”的外號。然而不然,更奇葩的是,贖回來的喜勝雖然說官職沒了,但是,過去他享受啥待遇現在還享受啥待遇。就是說“仍然食協領俸祿”。這是朝廷的規定,可不是有人給說情才搞到這份待遇的。
說話就到了民國。喜大人又當上了帽兒山警察分所的所長,直到民國十四年(1925年)七月才撤差。雖然是攢了點錢,但是坐吃山空,入不敷出了。喜勝的一生可謂是錦衣玉食,只是到了晚年才窮困潦倒。坊間永遠是故事的發源地。流傳云,先前,喜勝大人吃餃子不吃餃子邊兒,廚子覺得扔了可惜了,就悄悄地把餃子邊兒收藏起來,晾曬后悄悄地貯存起來。后來,喜大人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越混越慘,及至窘迫。換句話說,吃了上頓沒下頓,經常餓肚子。這時,廚子就把那些曬干了的餃子皮兒給他煮了。喜大人一吃,我的親娘哎,太好吃了。大贊乃其平生不曾得之美味。好吃,好吃。
喜大人不是官兒之后,剛開始有一點不習慣,走路啊,說話呀,眼神兒啊,表情啊,身上還殘留著一些官氣兒。時間一長,這身上的官氣兒就都蒸發掉了,純粹一個老頭了。如果叫他喜大人,那是跟他開玩笑呢,一般都叫他老喜頭。舉個小例子。老喜頭挑水不是得自己挑嗎?下人、廚師早都鳥獸散了。為啥?時代變了,改朝換代了。老喜頭——喜敗家鐵定是沒有再反把的機會了,不走還留在這兒干啥?給他養老送終啊?只剩下喜勝一個孤老頭子。可人家老喜頭畢竟是當過官的人,啥世面沒見過?什么人情冷暖沒經過?全都是過眼云煙。他照例樂呵呵地,一個人挑水,一個人做飯,其樂無窮。到井沿去挑水的時候遭人揶揄:“大人,您還親自挑水呀?”喜勝笑嘻嘻地不以為然,反詰之:“誰家大人(相對小孩而言)不挑水呀?你說是不?”
哈哈哈,哈哈哈。
【阿成,曾為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黑龍江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哈爾濱市作家協會主席。曾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首屆魯迅文學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蕭紅文學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優秀作品獎,以及《小說月報》百花獎等獎項。代表作有《趙一曼女士》《年關六賦》《馬尸的冬雨》《安重根擊斃伊藤博文》《生活簡史》《和上帝一起流浪》等長、中、短篇小說,隨筆集等四十余部,以及電影《一塊兒過年》(合作)、話劇《哈爾濱之戀》(合作)、紀錄片《一個人和一座城市》、舞臺情景劇《火焰藍之夜》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