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相達:江水蒼蒼處,自有舟楫渡
《江水蒼蒼》里寫的多是普通人,身處不同時代的“我們”,都在不同境遇里直面關乎尊嚴與情感的抉擇。湯成難選擇了“會消失的舞臺”,對時間狠厲的詰問蘊藏其中:岸會北移,城會坍毀,連石頭都會被江水啃得只剩殘字,人活著的那點執念算什么?
瓜洲古渡是多事多情的地方,偏偏作者要從“算什么”中找到“是什么”——明代的杜十娘沉江明志;1949年的毓秀、叔騏飲鴆絕前緣;當代的“我”為了八千塊稿費寫舞臺劇腳本,窮到差點戒煙,把文人風骨拆開了、揉碎了,只剩普通人在生活里的那點擰巴,總還想給心里留點不妥協的余地。“我”和小越的感情更是如此,明明牽掛得緊,卻在電話里互相打趣,臨走時把柔情藏在玩笑里。十六年的分分合合,沒有轟轟烈烈,被異國時差磨得快要斷了的情絲是如此沉重,“我”心中只剩在江邊尋找斷碑的無奈與惆悵……這些選擇略顯無助,普通人面對困境時的執拗也就彌足珍貴了,我們不忘對人格獨立的堅守、對情義的不舍、對公平的執念,哪怕荊棘塞途、步履維艱。
文本里的物象也都緊扣普通人的生活軌跡。古錢幣從萬歷年間流轉到當代,銹跡是多少代群氓道不盡的悲歡;斷碑上“瓜洲古”三字被侵蝕,“我”與小越情感記憶的錨點卻不曾泯滅;蘆葦年復一年生長,浸染了時間的脾氣,年復一年跟江水搶地盤,年復一年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像極了生生不息的“我們”。這些物象串聯起不同宇宙,讓普通人的故事有了延續性。江水雖帶走了瓜洲城歷朝的風流,卻讓這些關乎尊嚴、情意的選擇沉淀下來。
或許,被江水吞沒的故事會在浪濤里留下自己的形狀。湯成難寫時間,也從不用“逝者如斯夫”這類空泛的感慨。在21世紀的今天,注定要有人把“傳承”兩個字掂量得明明白白——畢竟時間從不是直線往前奔涌的,它就像瓜洲的江水,一邊吞掉城池街市,一邊又把杜十娘的決絕、毓秀的剛烈、“我”與小越的約定,普通人曾經活過、抗爭過、牽掛過的歲月,沉淀成河床下的卵石。湯成難俯身把這些卵石拾起來,擦去泥沙——讓后人知道,江水蒼蒼里,曾有過這樣一群人,有過這樣一段故事。
有人說小說太沉重,時空交雜的苦難壓得人喘不過氣,可作者筆下的蘆葦卻“以蓬勃之姿與江水爭奪地盤”。你看她寫的角色,哪一個不是如同蘆葦般不可摧折?杜十娘爭的是“人不是貨物”的體面,毓秀爭的是“不做玩物”的剛烈,叔騏爭的是“血債要償”的決絕,就連當代的“我”,在異國電話里對著小越沉默時,爭的不也是“感情不該被時差磨平”的執拗?爭奪至此,或許笨拙,甚至慘烈,然而飆血的棱角,才讓人性在時間的沖刷里不致淪為一攤爛泥。
湯成難的筆是有溫度的,她對“消逝”的坦然更是十分動人。地方志里寫道:瓜洲古渡 “連同紅塵恩怨,一同付諸江流”,讀來本該蒼涼,可放在小說里,竟生出點釋然的暖意。或許作者想說的是,江水蒼蒼又如何?時間無情又怎樣?只要還有人記得杜十娘的決絕,記得毓秀的剛烈,記得“我”和小越在斷碑前的約定,這些故事就不算真的消失。這不正是文學的意義嗎?
雨停時,窗玻璃上的水痕會蜿蜒而下,原來每個寫故事的人,都是在時間的江里劃船的人。有人劃得快,有人劃得慢;有的船精致,有的船簡陋;可只要把那些快要沉底的遺憾撈出,往船上裝,就總能渡些什么。瓜洲古渡的江水,還在蒼蒼茫茫地流著,它吞了城,吞了碑,吞了數不清的悲歡,卻吞不掉那些被寫進故事里的眼神。這大概就是文學最溫柔的叛逆——你讓一切消失,我偏讓一切留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