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2期|阿微木依蘿:美人屋(中篇小說)
作家易清華在談及阿微木依蘿的小說時說,躍然于她筆下的那些小人物,有著諸多缺陷,不諳周全之道,且孤注一擲,但他們那些貌似荒唐可笑的行徑,往往直抵人性的真實與存在的本質。
《天涯》2026年第2期發表的阿微木依蘿的中篇小說《美人屋》同樣有著“直抵人性的真實與存在的本質”的力量。《美人屋》以魔幻敘述,書寫了母女二人在郊區山中老宅生活的故事,探討生存選擇、親情羈絆與精神出走的命題。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阿微木依蘿的中篇小說《美人屋》,以饗讀者。
——編者按
美人屋
阿微木依蘿
一
自從那天晚歸之后,我母親沈秋就像變了另一個人,再也沒有去工作,在家待了快一個月。有一天早上(大概是前天或者大前天),我忍不住問她,為什么不去上班?她說,不去了。她宣布正式退休。
這一個月,我們除了到山下的城邊菜市場買點兒葷菜、茶米油鹽,就幾乎不出門了。我們在家里翻翻書,喝一杯小酒或說閑話。我什么都不用做,陪著她就行了。她說一個人的前半生必須勤勤懇懇地工作賺錢,后半生,就應該像現在這樣,在家里躺著休息。所以這一個月,她每天躺著休息,她掙的錢已超過她的吃穿用度,把我的那一份也攢夠了,所以我也不需要出去工作,也可以躺著休息。我不知道一個清潔工能有多少積蓄,但她給我的信心就是這樣充足。她給我保證,我們一家兩口,誰也不會餓死,讓我放心在家里玩著就行,錢的事兒不用操心。
其實也真用不著操心錢的事。我們雖然住在郊區的小山坡上,可我們的房子是座老宅,在這個房子里,的確有點兒東西,前面幾代人的功勞,都擺在那里呢。勤勞肯干的祖輩們留下來的家當,假如我們兩個,真到了危急關頭,隨便拿個瓶瓶罐罐去賣了,也能過一陣好日子。村里人笑我們,早晚要把家底敗光。他們不懂。只要是家底,只要不想保留或發展,就早晚是要敗光的,祖宗不敗,后人敗,后人不敗別人敗,反正世道是公平的,一些人有掙錢的能力,一些人呢,只有敗家的能力。到了我和她這兩代人,都沒有結婚,也不打算結婚生子,所以我們兩個的錢、我們的家底,不敗留著干什么呢?沈秋說,稍微計劃著敗,能敗到死的那一天。我們就是這樣,突然變得很灑脫,但也像是很頹廢,過上了一種胸無大志的生活。所以一個人只要想墮落,就不管以前如何端莊、優雅,學識多好,都能一瞬間墮落得不像樣。
我們每天的伙食也不算差,吃什么有什么,當然,也有什么吃什么。我們都不挑食。
有一點不好,夜里總有鄰居家的狗來踢門。我見過幾只,都是矮趴趴的一些小寵物狗。它們用腦袋撞門,用屁股撞門,用爪子在門板上撓,刺刺響,又嗚嗚地哼唧,聽上去讓人害怕。
我母親好像對這些狗的聲音并不在乎,或者她也壓根兒聽不到吧。我問她聽見狗抓門的聲音沒有,她堅持說沒有。我不知道是真沒有,還是跟我開玩笑??瓷先ヒ膊幌袷情_玩笑。她每天跟我說很多話,但就是不提門外那些討人嫌小狗的噪聲。
后來一些日子,我發覺她能一天到晚地說話,說很多很多,隨便說什么,反正就是不住嘴。她也并不是完全在跟我說,很顯然,她在跟空氣說,有時候我甚至也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只看見她嘴唇在不停地翕動。她那神神叨叨的樣子,每天的言行舉止神秘而怪誕,我會無來由地聯想著外面那些小狗,它們整夜地抓撓門板,好像隨時要沖進來找我報仇。
可能一個人突然閑下來會出毛病。她現在就是神經兮兮,搞得我也精神緊張,神經衰弱,受到她的干擾,越不想關注,越被她牽著走。我想帶她去醫院看看腦神經,又怕傷她自尊心。說起來她也只不過是個中年女人,今年四十六歲,我是她的養女,她比我大十九歲,我今年二十六歲。我是她從垃圾桶里撿來養大的人,她給我起名為沈深秋。要是按照每個人能活一百二十歲計算,她還年輕得很呢?,F在外面那些有工作的人,他們的退休年齡在七十歲。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有人就是這么跟我說,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要干到七十歲才退休。說這個事兒給我聽的,是我母親的一位同事,他來勸她不要這么早退休,像清潔工這種簡單的工作,應該干到拖不動掃把為止。他一臉激動,因為他覺得,七十歲退休是一個壯舉,對于我們新時期的人來講,是一件好事。我母親當時默默聽著,她什么都沒有表達,或者表達了:打瞌睡。
這個人還推薦了一些養生之法。他自信只要懂得養生,科學飲食,保持健康,每個人都可以突破一百五十歲?!跋衲切┻€沒熬到退休就完蛋的老家伙,”他說,“不養生,沒有斗志和理想,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六十五歲就死了,應該算不負責任,算恥辱?!彼?,他這位“養生達人”的生活內容基本上就是定期體檢,跳健身操、游泳、徒步、登山、做瑜伽,哪怕與人斗嘴(他堅決不生悶氣,有話就說,有屁就放,絕不悶著)等等,各種健身類項目統統都要試一遍,至于食物方面,更是講究到底。
母親曾經勤勤懇懇工作,但斗志顯然不足,比不上她那些同事。她的耐心也不好,還沒有等到那位同事給她繼續普及“民間養生法”,就被她客客氣氣地請走了。
之后,一切恢復平靜,她繼續無事可干,在房間里轉來轉去,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我摸不清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應該出去找一找鄰居,讓那些和她年歲差不多的女人來聊聊天(只要不聊養生)。聚在一起聊上幾個小時,相當于給身體排毒??晌也恢勒艺l。我們以前那些熟悉的老鄰居都搬走了,住進城里的房子,把這兒的房子租給了別人。那些租住的人也是城里來的,或者是來這兒旅行的外鄉人,住幾日就走。這兒再沒有熟人了,甚至連陌生人都很少見到。房子也不是每天能租出去,大部分時間都空著。房子這種東西,一旦沒有人住,就缺乏人氣,就鬼氣森森,比我們的老房子看著還荒蕪。我總不能為了找人聊天,還特意跑到城里請一些不知底細的陌生女人來家里。我母親還是清潔工的時候,都不樂意與人打交道,熟人都不樂意來往,何況是陌生人。但我又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她到底怎么了,除了找人和她聊天,揮發一些情緒,還能怎么辦?
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怪?。堪ァ摼褪枪植?。早上我熱了一杯牛奶,她轉身倒進花盆,說,花餓了?,F在又是午飯時間,她在一鍋清水里翻動鍋鏟。
“深秋,你要去看看醫生了?!彼蝗粚ξ艺f。
我苦笑,說,我沒病。
“你有?!彼車烂C,繼續翻動那一盆清水,把一碗清水端上桌,對我說,“吃吧?!?/p>
二
今天她好像是正常的。沒有那么多話,很安靜,坐在院子里的楠竹躺椅上看書。這時候,坐竹躺椅看書能凍死人,可她不在乎,裹著一條薄羊絨毯子。昨天一整天都在下雪,今天上午太陽出來照了大半天,積雪被融化了一點。
現在已經是傍晚,陽光早就熄滅。
我喊她“沈秋、沈秋”,她沒有反應。我想讓她進屋躺著,屋里燒著一盆炭火。她不睬。
我基本上喊她名字。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讓我叫她沈秋,那時候我大概有五歲多,有記事能力,某一天,我喊她“媽媽”,她狠狠地兇了我一頓??赡苣莻€時候她還沒有準備好當誰的媽媽,她從垃圾桶里把我撿出來并不是為了要給我當媽媽,而是不忍心看我死。那次被她兇了之后,我就一直喊她名字,想改口也改不過來,她也習慣了我直呼其名。
以前一些鄰居經常說我們這一對母女像外國人,親子之間的相處方式差別太大。沈秋也愛開玩笑,偶爾別人問她,沒有結婚,哪里來的孩子?她張口就說,亂來的。搞得別人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話。當然這也是她果斷兇猛的一面,一句話就能堵住那些尖酸刻薄的人。
現在沒有人說我們了。耳根清凈。但好像有點兒過于清凈。我并不適合當一個完完全全的孤僻者,我喜歡待在家里,卻又必須住在被人戶包圍起來的自己的家里。住在我們周圍的人,可以愛我們,也可以恨我們,我都無所謂,只要他們住在周圍就行。
我們那些老鄰居不知道在城里過得如何。偶爾來這里住一天半天的人,可能并不能算真正的人,我都沒有跟他們說過一句話,哪怕點頭打招呼。只偶爾看見一道人影從那些門里進去、出來。他們比天上的星星還遠,跟我們母女沒什么交集,建立不了鄰里之情。
我們很孤單,除了這所房子,再沒有可依賴的外物。
這時候要下大雪了。
回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有個女孩子來借傘,我對她的到來非常歡迎。我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敲門聲響起那會兒,我高興得心臟怦怦跳,手足無措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我想,機會來了,我要跟她狠狠地說一通話,沒準我這一生唯一的朋友就是她了??墒俏铱匆娝驹陂T口時,我猶豫了,始終沒有開口請她進屋坐。甚至我連她的長相都不敢細看,我說話的時候,眼睛只留意在她身體的遠處,只看見她模糊的身影。我隱約知道,她是個很美麗的姑娘,有一頭長發,有溫柔的嗓音,作為好朋友,這樣的性格,真是再好不過了。假如我們成為朋友,她一定會給我帶來許多有趣的見聞。我還沒有去過這座城市之外的任何地方,而這個姑娘,她告訴我說,她來自很遠的城市,不是這兒土生土長的人,她是個外地人。這種話很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卻立刻又想起母親教育我的話,要尊重別人,不能胡亂打聽他人的私事,我就馬上閉嘴,只對她先前那些自我介紹說了一聲語氣僵硬的“嗯”。她可能感覺到了,我是個不熱情的人。其實我很熱情。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具體什么樣子,都發生什么事兒,我其實想跟她打聽這些,表達我不是一個不近人情的孤僻者。我知道只有恰當地表達能使我們成為朋友,但我又排斥這樣做。和母親一樣,我一邊渴望交朋友,一邊又擔心被人打攪了生活。在這所房子里,在我的記憶之中,沒有主動邀請誰進來做客,男的女的都沒有。如果有人來找我們說話或者借東西,我們也只讓他們站在門口,我和沈秋兩個人,一個堵在門口跟人說話(就像現在這樣),一個去拿東西,我們配合默契,排斥別人進入領地。昨天就是這樣,我也自然而然地把人堵在門口。她踩在雪上,一開始她想自己主動走進房門,但我朝她跟前擋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拒客的信號。在那一刻,我意識到,這輩子都不可能交到真正的朋友了。我和人格格不入,就相當于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為了緩和氣氛,我趕緊與她說話,我對她說,你借傘做什么?這樣的雪天,打傘也不頂事。她說,什么雪?什么天?這么高的太陽你說下大雪?我說,難道沒有下大雪?她說,沒有,你糊涂了吧,難道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我說,怎么可能沒有下雪?你腳下踩著的雪還沒有化完呢。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種憐憫又驚慌的神情,再看了看我們的老宅子,然后也沒有再說借傘的事兒(這個時候母親已經去找傘了),匆匆一轉身,沖著山下跑去,還摔了跟頭,像是落荒而逃。
“昨天那個姑娘很奇怪?!蔽一叵胪?,自言自語。
沈秋一直都不搭話,不知道看什么書那么入迷。
快中午的時候,我總感覺有人鬼鬼祟祟地藏在山包上,躲在那些被大雪掩蓋了還剩下一點兒樹枝的背后,我走過去觀察一番,又什么人影兒都不見。我再一次找沈秋說,我們好像真的被人盯上了,是不是應該采取某種防身準備?我故意在她面前慌慌張張走來走去,她視若無睹。
“昨天那個女孩可能不是來借傘,她是來踩點做賊?!蔽艺f得很大聲。沈秋一句話沒說,我只好放聲大喊:“沈秋,你聽我說話沒有?”
我一個人盯著那些可疑的樹梢,眼睛很吃力,一團一團的黑影飄浮在視線中。我希望沈秋放下書本,幫我一起看看外面的情況。我真的懷疑那個姑娘是壞人,雖然我昨天的本意是想和她成為朋友?,F在不這樣想了。我們的老宅里有瓶瓶罐罐,這些玩意兒,肯定會遭人惦記。平時注重隱私,從不透露家里具體有多少東西,也將這些老物件兒藏匿起來,可是沒有不透風的墻,壞人們總會開發他們的想象。
她只盯著那本什么破書,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她對我的評價就是:從小到大精神緊張,總感覺有人要害我們母女。
我怎么能不緊張?那些瓶瓶罐罐,值不了幾個大錢,然而關鍵時刻,也能賣了活命。
于是我又緊張兮兮地喊她“沈秋、沈秋”。
這回她聽到了,但只伸了一下懶腰。
三
今天早上,沈秋起床,在窗口那兒伸頭看了看外面,說:“好天氣?!比缓笞叩轿业姆块g,把我也喊了起來。我早就醒了,聽到她起床后走到窗邊,說了那句“好天氣”。催促我趕緊穿好衣服,陪她出門散步,她說這個時候,油菜花已經開了。我聽后心里很苦。立刻下決心,無論如何,要帶沈秋去醫院看病。她已經快要五谷不分,四季不明。昨天還是雪天,現在卻跟我說,這個時候油菜花開了??晌也荒茼斪臁3送?,除了順著她的心思、配合她的心情,還能怎么辦?這么多年了,我想想,也是我報恩的時候了。
她就站在房間里等我起床??次掖┖昧巳棺?,她說,不行,這條裙子不夠亮眼。換一條。一直換,換到油菜花顏色那條碎花裙子,她才滿意。
我打開房門,頓時被一股陽光撲滿。“奇了怪!”我感嘆。在屋里躺在床上的時候,窗戶那兒也沒有照進半點陽光。陽光像是在我推門一剎那,臨時從天上掉下來。
“你想說,昨天還下雪?!彼荒樞?,笑得一點兒都不像昨天那種病態。
“當然啊,昨天下雪?!蔽艺f。
我們兩個并肩站在門口。門外大雪早已融化,鮮花盛開。我檢查了一下我們的大門板,發現門板上的狗抓印子一條一條,要補漆了。我指給沈秋看,她淡漠地望了一眼說:“不要因為這些小事情,破壞了我們今天的心情?!?/p>
我們關了門,走向油菜花地。一路上陽光暖和,香氣四溢,沈秋步伐輕盈,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穿這么好看的裙子,四十多歲的人了,身段還是很好。油菜花早就開了,就像她說的,再不來看,旺盛的花兒恨不得沖到我家里去。它們開得肆無忌憚,一大片山地,完全爆滿。可是我明明聽這塊地的主人說,她搬去了城里,就管不了這塊地了,也不種油菜花了。沈秋對我的疑問作了回答:這些花是自己長出來的。上一年沒有收割干凈的種子鋪滿了土地,自己長出來,自己開了花。
聽起來有點兒動人。
“好好看吧。以后想看這樣的景色,不一定還有這么好的心情,那時候的你不是現在的你,那時候的花不是現在的花。”她的話總是有些哲理的味道。
我們躺在油菜花地里,枕著被陽光曬暖的泥巴,眼睛望著天空。天空是鈷藍色的,風空空地吹在我們躺平的身體上方,它吹得很遠又很近,有時候不帶來一絲雜音,只有風單純的聲音。有時候帶來河水那種響聲。有時候是油菜花的味道,有時候是松樹林的味道,就像一些松子從褐色的花瓣一樣的松球里剝落,自己掉落在地上,被松鼠叼走,松鼠的尾巴像風聲的尾巴,拖在地上,毛茸茸的,一陣匆匆忙忙地簌簌響。
沈秋用手拐了我一下,問道:“你當我的女兒,感到幸福嗎?”
“不知道。”我故意這么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就對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你要是告訴我,你很幸福,我會懷疑這種說法,你要是說你不幸福,我也會懷疑這種說法。你說不知道反而好,對誰都好。你是個聰明的好姑娘?!?/p>
“世界好像變了?!蔽肄D移話題。這話是發自肺腑的。自從我以為昨天是雪天,走出門卻是一片溫暖之地,我就充滿了疑惑。實際上,那天陪沈秋出去上班,我們乘坐公交車好像走了很遠的長途,平時不用一個小時就到家,那天晚上卻坐車坐不到盡頭,一直到深夜才回屋里。我就覺得,我們走向了一種和別人不同的生活。我們的生活從沈秋突然宣布提前退休之后,變得很安逸,很好,但是又很慌亂和空虛。害怕這種和別人不一樣的生活,又害怕失去這種和別人不一樣的生活。
“這就對了,能感覺到什么東西變化,是好事?!鄙蚯镎f。
“天空真藍啊?!蔽艺f。這是發自肺腑的。
“及時行樂吧?!鄙蚯锏穆曇袈犐先ビ悬c兒憂傷。
這個時候是下午兩點,一天中陽光最好的時刻。油菜花在光線中,一會兒明亮,一會兒模糊,形成一些跳動的浮影。
“如果都像今天這樣,日子就太好過了?!蔽艺f。
沈秋沒吭聲,聽呼吸,應該是睡著了。
太陽一直照在我們身上。
四
沈秋在大門上題了三個字:美人屋。然后又在她自己的臥室門上題了一幅“沈秋小姐之屋”,再給我的房間門上掛一幅“深秋小姐之屋”。這么一弄,我說不出這個房子是什么味道了。她感覺良好,反復觀察著她的杰作,問我這個房子的格調是不是變高了。在這所“千年老屋”里,有了幾分現代的時尚感。要說這份時尚感,是優點也行,是缺點也行。所以我不知道怎么來判定。
“從今天開始,”她說,像是在宣布一件重大的事兒,“我們的生活要大變樣了?!?/p>
我想,我們的生活難道不是早就從她退休那天開始,大變樣了么?
她在小黑板上擦掉一些字母。那是她教我學習留下的字跡。我記得這塊小黑板以前弄丟了,在我十二歲左右,扔在什么角落,直到再也看不見蹤跡??墒茄巯拢€掛在墻壁上,也沒怎么壞,還有八成新的樣子。就連那塊缺一角的黑板擦都還在。
“這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
“我們過去丟失的一些東西又回來了,這是一種饋贈。”沈秋只給我這么一句簡單的解釋。
就在一周之前,陸陸續續跳出來一些舊物。不過,也不是完全都回來了,只有我印象很深的東西重新出現在眼前。
一只黑貓,一張舊桌子,一塊發黑的橡皮擦,這三樣“舊物”同一天同一時間出現。貓嘴里叼著橡皮擦,蹲在舊桌子上。
我只能將這些失而復得的東西稱為“回來之物”。今天早上,我情緒平復了,有了接受它們的心理準備。小黑板回來已經三天,我偶爾跑去寫幾個字。早晨我給貓吃一條小魚。菜市場買來的。我忘了,其實,它不怎么吃這種小魚,它喜歡吃的是另一種魚。就像人類挑食那樣,它也挑魚。過于大和過于小,包括不新鮮的魚,它都不愛,特別依賴從前那種清水魚,非人工養殖。所以我喊它“神仙”。我經常對它說,神仙啊,你他媽的,你到底吃不吃?這是我過去和它說話的習慣。我過去一點兒也不像個小女生,很粗魯,沈秋花了很多心思,才把我調教成如今這樣。
我現在不是過去那種暴躁脾氣了,跟“神仙”說話,我還要先想一想,應該怎么說。按現在的語氣跟它溝通,它不搭理。它剛出現那會兒,我幾乎變成了啞巴,不知道怎么交流。但實際上,今天早晨,我一開口跟它說的,就是過去那種語調了。我覺得我的一些脾氣、性格缺點或者優點,也隨著那些“回來之物”回來了。
它要吃那種清水魚,我根本沒有辦法滿足。在我們家的小山包下,以前有一條小河,可經過這么多年,根據建設需要,河水改道,已經不走我們山下的小溝,繞到另一邊的山匯入了大河。那兒的水質也不如從前,幾乎撈不著魚了。滿足一只貓的食糧,一條河都不夠,說起來也有點兒難以置信,可事實就是這樣,那些魚被人們捕撈得只剩下河水里的石頭。
直到現在,我早上給它準備的小魚,它都沒有碰一下。那會兒我看它那個樣子,恨不得一腳把它踢出去。我記得它之前要離開家去當野貓的時候,也是這么挑三揀四。沈秋提醒過,養什么都行,貓是最養不熟的玩意兒。
沈秋冷淡地說,隨便它吧,這些玩意兒,它們不知道現在沒有那樣的魚了,就隨便它好啦。總不能要求我把過去的河水“請”回來,我又不是老天爺。
我從早晨就坐在院子里給貓織毛衣。不管怎么樣,這些“回來之物”,給我的生活增添了內容,讓我有事可做,過得更加充實和自在。只希望“神仙”,可別餓死了。
沈秋正翻看最后一頁書,聽到門口傳來“神仙”的叫聲。它像是在喊人?!八澳恪!鄙蚯镎f。她放下書,跑出去一看,看到貓嘴里叼著一條小魚。魚很嫩很鮮活,尾巴還在貓嘴上彈動。
“瞧瞧,它長本事了,自己捉魚吃?!鄙蚯餆o精打采地笑了笑。隨后,她去院子里澆花。
這些花,是在天沒亮之前冒出來的,當時沈秋喊我出門看一看,我沒有答應。對于這些每天回來一點的東西,我已經適應到有點兒麻木。我在讀中學的時候,站在花架跟前拍了一張傻乎乎的照片:用一根手指頭指著臉上的酒窩。那天氣溫不太高,陽光很淺,沈秋看了我的照片后的評價是:生怕別人看不見酒窩。那張照片早已不知去向。
新回來的花兒開得很旺盛,粉紅色花朵的藤蔓植物,沈秋用竹竿支撐它們。
沈秋對這些“回來之物”的適應性很強,也很期待,每天上床睡覺之前的事兒就是回憶,回憶那些她覺得很重要的東西,因為我們發現的規律就是,時光里的物件,會順著我們的回憶來到現在的生活里。所以她樂于回憶。我們也慶幸,幸虧過去的人,不會因為回憶來到我們的生活中,不然(還好她沒有談戀愛,我也沒有),我們的房子里豈不是擠滿了祖宗或一堆老情人。
貓叼著魚,竄到花架上面去吃。這是它過去的習慣。過了一會兒,從花架上面掉下來一根細小的魚骨頭。它吃得很講究,吃魚肉,舍魚骨。累了,它會枕著樹葉休息。
五
自從那天沈秋宣布我們的生活要大變樣之后,首先變化的是我們房子里的物件,一些舊物回到生活中,然后就是房子本身的變化,這有點兒玄乎,可事實如此。它就像鳥籠,被我們的身體吸附著,把我們兩個人罩在里面,只要我們想走出去,超出地基一步,房子就像影子那樣追隨著我們。我們走到哪兒都“穿著”這件“房衣”。沈秋單獨走出去,一模一樣的房子籠罩著她;我走出去,一模一樣的房子也籠罩著我。它能分身,并且不會妨礙我做事,別人給我遞送什么東西,我就算在房子里,也能親手接過來,它形同虛設,但它存在。它也能變大變小,如果走在街上,它會識趣地縮小得像一件貼身罩衣,要是我和沈秋一起走出去,房子的分身就不存在了,就會整體裝著我們兩個,只有我們之間的距離超過二十米遠,房子才會分別籠罩著我和她。沈秋把這種怪誕的現象稱為“房衣綜合征”。總之,不是這所房子的問題就是我們的問題,肯定是其中一方出了毛病。
一開始我們都不習慣,覺得有點兒害羞,不敢出門,躲在家里商量對策。我們故意跺腳,拳打腳踢,想把房子從身上抖下去,但無濟于事。不管如何折騰,房子始終籠罩在身上。只過了兩三天時間,我和沈秋便接受了現實。我們總是這樣,很快就能接受奇奇怪怪的現象?;蛟S有賴于我們這所房子之前就帶來了那么多“驚喜”。一所能將過去之物恢復到現在的房子,總會跟別的房子有些差別,住這樣的房子的人,心理承受力也比其他人強。
“發生什么都不足為奇。這畢竟是一所很老很老的房子。它有自己的主意了?!鄙蚯锏脑?,像是對現實投降。我也投降了。而且現在,我還覺得這樣挺好的,像受虐狂那樣,巴不得還有更刺激的事兒來刺激我。雖然自此之后我們就被房子套牢,走到哪里都有累贅,可至少以后就算去了遠方,也還是住在自己的家里,隨時隨地,想要午休或到了晚間,尋一個差不多的地方,房子就會變得正常大小,落實在地面上,我們就能活動自如,恍如從沒有走出那個小山坡,還在原來的地基上。
但是有一點不好,假如我和沈秋分開,一個出門,一個留在家里(老宅基地上),到了做飯時間,假如她正在用炒鍋,那我就沒法用,這口鍋消失了一樣不存在,只有她做完了菜,炒鍋閑下來,我才能重新看到鍋,才能用。其他物件也一樣,不僅僅是廚具,房子里所有的東西,包括那只貓,只要沈秋抱著它,我就看不見,其中一方用著什么東西,另一方的房子里就找不到這樣東西。只有等待對方用完了,物件兒重現,才能使用。
這也導致我們的房間里就像鬧鬼,一會兒這樣的東西閃一下不見了,再一下,又出現了,但不會出現在老地方。因為對方用完了不一定放在原處。比如一把刷子,可能在洗手間用的,最后沈秋把它放在客廳的桌子上,那么,就有可能,我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看著書,面前的桌子上突然多出來一把刷子,有時候的確會被嚇一跳。
我和沈秋約定,盡量不出遠門,免得嚇到對方。假如一定要出門,到了飯點,出門的那個人自動提前一個小時做飯,或者推遲一個小時做飯,這樣就不會傻乎乎地搶廚具了。
這兩天,沈秋去了外地,離家三百里。她在那個地方的天氣肯定正在下雨,我留在家里,瓦片上滴落的就是她那個地方的雨。說起來很荒誕,自己家鄉的屋檐上,落著外鄉來的雨。但我這個地方,此時月亮好得很。兩種天氣行走在瓦片上。
我不知道沈秋去走的這戶親戚與我們具體是多親的關系,從來沒有聽她說過我們還有遠親。最近這些日子,她突然熱衷于走親戚,就在房子跟隨我們之后,她覺得出門反而方便了,不用再像過去那樣打包行李,現在去哪兒,整個房子以及房間里的東西和她一起去了。以前她不怎么出門的原因在于認床,睡慣了家里的床,在外面怎么也睡不著?,F在沒有這個困擾了。
今天晚上,三更半夜,我被雨滴吵醒,睡一覺起來喝茶看書,干脆不睡了。沈秋可能也在熬夜,房間里的一本書,一會兒出現在客廳桌子上,一會兒出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她出門的時候很遵守作息規律。今天晚上她可能遇到什么心事了。
好像有一陣敲門聲,先是狗叫,然后是“神仙”叫,又恢復了寂靜。我以為我聽錯了,豎著耳朵聽了聽,突然又響起兩聲敲門?;杌璩脸链蜷_門,是沈秋回來了。
“忘記帶鑰匙了?!彼贝掖艺f,臉上全是疲憊和困意。
“在外面遇到什么煩心事兒了嗎?我發現你在看書?!蔽谊P了門,問她這句話。以前我給她開門,她會自己關門或等我關好門一起進屋,而這次,她慌慌張張已經走到客廳沙發上坐著了。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我說什么。
“是啊,我一邊走路一邊看書?!?/p>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一口喝掉,險些嗆著。看這個樣子,讓人猜想她是不是在外面欠債了,被人追債,逃回來的。
“我們以后還是少出去吧?!彼聊艘粫赫f,“外面和我們的情況一樣了,都頂著一套房子,都這樣(她給我比畫了幾下),擠來擠去。雖然房子會縮小了貼在身上,可是每個人都披著這樣一件‘房衣’,畢竟太不方便了?!?/p>
原來她是發現了這個現象才跑回來,喊我盡量不要出門,外面太擠??山浰@么一說,我反而想出去見識一下。大家都一樣,是個什么景況?
六
說來也是緣分。我下山就遇見了第一次見我“穿”著“房衣”的那個年輕姑娘。那次我和沈秋試探性到城邊散步,以為遇不到什么人,結果遇見了一個年輕女孩。她差點被我們嚇出毛病,聽說事后還去看了心理醫生。這次見面,我們相視一笑,覺得一切太巧合了,當時下山遇見她,現在下山遇見的還是她。她和我一樣,也罩著一套房子。她這套房子剛裝修完,散發著一股裝修材料的味道。
“怎么樣?”她開口就問。
我說:“什么?”
“我的房子呀?!?/p>
我說:“挺好的。比我的老房子耀眼?!?/p>
我們就這樣成了好朋友。
這是一個星期前的事兒了。
現在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叫于小魚。人們把我們這樣的年輕女孩子之間的關系稱為“閨蜜”,只要冠上這個標簽,似乎就有了一種親人的味道。沈秋則提醒我,對人保留三分,才有退路。
我覺得沈秋過于謹慎了。于小魚又不是男人,怕她什么?
沈秋擔心我涉世不深,上男人的當。她對我的要求就是,不要對一個男人太好了,對男人太好了會遭報應。我知道她說的這種邏輯在某種情況下是正確的。一個人完全對另一個人毫無保留地付出確實很危險,心里只裝著這個人,整天圍著他轉,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樣子,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在無限的付出當中貶值。最可悲的還在于,會讓這個只需要享受的男人覺得一切來得容易,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有人主動奉獻,久而久之,他對這樣的情意感到理所應該,哪一天你對他稍微怠慢一點,疏漏一些,他就會質疑你的真心,會毫無羞恥地抱怨你為什么這樣薄情寡義,對他如此冷淡。我知道沈秋說的這種情況是存在的,也清楚她的這種“經驗”來自她姑姑的遭遇。
她給我說過,她有個姑姑住在遙遠的鄉下。也就是她前段時間出去走親戚的那戶人家。我是等她走完了親戚回來打聽之后,才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姑姑。她姑姑年輕時候對一個男人特別好,一開始男人對她也還不錯,各種甜言蜜語,可是后來她才發現,一起生活的這個男人逐漸把她當成了照顧他生活的傭人。不僅漸漸地對她的身材和言語挑三揀四,還對她發脾氣,事后又跟她認錯,然后再發脾氣再認錯,如此反復,逐步地把她的愛和付出,變得極端平淡,變得和她以前看過的某種人的生活完全一樣了。她接受不了這種幾乎一文不值的關系。這位姑姑在她的晚年才清醒過來。那時候她已經操勞成一個老太婆了。但她在絕望中突然就勇敢了起來,毅然離開了這個索取型人格的伴侶。離開那天,聽說那個男人哭得像個嬰兒,但是她呢,冷冷地一笑,隨手遞給他一束假花,說:“見你的鬼去吧?!弊源酥?,她姑姑就一直獨居在某個鄉下,身邊空無一人,但可以想象,她過得很不賴,從來不需要別人去看她(除了沈秋)。她沒有把住址告訴其他任何熟悉她的人。她算是徹底隱居在了那個地方。沈秋說的這個姑姑,相當吸引我。要是有機會,我真想跟她見一見。
沈秋這次回來,受了她姑姑的很多影響。她變得比過去更冷靜。她說她要打造一種完全無情的狀態?!盁o情才是好的。我現在不羨慕有錢人,最羨慕無情人。”她說。其實我知道這個話題應該這樣來解釋:一個人來人間最大的福報,就是熱愛開闊的生活,愛身邊普通的人們。無情只是一種寡淡的片面現象。無情而寬泛的愛,就像風吹萬物,讓一切復蘇,也讓一切沉寂,風看似無情而空乏,實則飽滿。可是有一部分人會覺得,這完全是一種裝神弄鬼又矯情的怪毛病。這樣一概括那些非我的經驗,得出一個結論:我不會愛,也不會被愛。這些人際關系對我來說太復雜,也太麻煩了。但是于小魚跟我說,愛沒有那么多道理,愛就是愛了,不要講一些沒用的東西。她這樣說也有道理,她已經有個很好的追求者了。
我在山下已待了快半個月,一次都沒有回到我們的小山坡上。沈秋留在家里。她充當起了“留守老人”。
我在外面見識到的東西比沈秋帶回去給我的那些“場面”豐富多了。我現在跟著于小魚,每天晃蕩在大街上??吹皆S多“穿”著“房衣”的人,忙碌著日常的工作。他們有點兒滑稽。每個人都“穿”著自己的房子,實際上,也不是一件好事,這樣一來,相當于暴露了生活底細。一些人套著豪華的房子,甚至套著好幾套房子,相當于穿著好幾層衣服,看上去十分笨重。一些房子還是毛坯的,一些裝修得像是皇宮大院。而一些人,房子破舊,家具簡陋。還有一些就更慘淡,沒有屬于自己的房子,赤裸裸一條,穿著本身單薄的衣服,顯得有些自卑、空蕩,或者附帶著鄙夷的情緒。沒有房子的人看不慣那些“穿”房子的人,私底下將這類人稱為“怪物”或“敗類”,而“怪物”,尤其是那些穿了好幾套房子的“怪物”加“敗類”,又將這些穿不起房子的人稱為“光桿桿”或“禿尾巴鳥”。他們私底下互相敵視和嘲笑,面和心不和。
我每天閑下來聽這一群人說那一群人,又聽那群人說這群人,聽完覺得,人這種東西,本質上十分渺小和無知。讓這些人互相理解和同情,相當于要一只斑鳩變身白馬。
事實就是,我最后也只能去愛這樣一群人。我給自己一些說法,又解釋出另外的答案,終于感到內心平靜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本事套著一套房子的,知道吧?!庇谛◆~說。
“知道?!蔽疫吅紒y想,邊回答她。
我們繼續走在大街上。我想了想,我要去愛他們,不去討厭他們,當我聽到這群人取笑那群人的時候,我也跟著笑,聽到那群人大罵這群人的時候,我也添上一句“殺千刀的”。這很管用。雖然他們并不會因此將我當成好朋友,但起碼會相信,我是合格的聽眾了。作為一個聽眾,我只需要做到盲從。
從今天早上到中午,我們一直都在街上漫游。于小魚是個喜歡徒步的家伙,她能一直走,走一天都不喊累。我可能也有徒步的天賦。大半天了,腳踝也不酸疼。
到了午飯時間,于小魚堅持要干一頓好的。她習慣將吃飯說成“干飯”。顯得這件事很莊重。當然,的確也莊重。我們肚子餓得莊重地咕咕叫,仿佛兩個糟糕的乞丐。
我提議,就在路邊攤解決午飯。減少消費。對于我們二人眼下的經濟條件,路邊攤是我們的福地。她不干。畢竟她剛剛有新房子“穿”在身上,這樣的狀態,要是蹲在路邊吃飯,多沒面子。在她的堅持下,我們走進了一家高級餐廳。餐廳的名字很出奇,一個吃飯的地方,取的店名卻是:書房。
餐廳陳設典雅,裝修別致,大堂前端的位置,布置成了舞臺,一個小伙子正在吹奏他的薩克斯。在燈光下,他像個憂傷的貴族。我聽得暈暈乎乎,不知道他在吹什么,表演哪一種憂傷。于小魚卻很癡情地望著薩克斯手,顯出很熟悉很期待的那種樣子。我到這時候總算明白了,她不是第一次偶然帶我來到這兒,而是這里的??土恕K_克斯手的目光也突然飄向我們,不知他是看我還是看于小魚,他笑了一下,笑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沈秋交代過,男人的笑,是殺人的刀,見了要躲,保命要緊。我趕緊移開視線。躲掉他的目光和笑,可是我又很快不由自主地看回他的身上。他還沒有撤回笑容和目光。我覺得他就是在看我。我們四目相對,抽不開視線。沈秋如果在,一定會針對性地咳嗽一聲,將我從這種混沌之中驚醒。于小魚用手碰了我一下。“怎么樣?”她說。
我驚醒過來,內心慌亂。像我這種從來沒有對哪個男人表現出這種狀態的姑娘,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在我和沈秋的字典里,從來沒有計劃過,要對哪一個男人刮目相看或者甘愿被他們所看。
現在我不僅被小伙子的笑容吸引,還無端地生出來一些愁緒。這位薩克斯小伙子身上套著的房子,不是一套簡樸的小宅子。他這么年輕就有了這么好的住宅,又熱愛音樂,餐廳里的小舞臺雖然不算什么,可他往那兒一站,薩克斯響起,這里顯然就是一個音樂王國。他直接就提高了大家的品位。我只有崇拜他的份兒。我很害怕自己崇拜他,這樣會讓我感到自卑。我不能因為誰而感到自卑。沈秋說,絕大多數的愛,首先第一步,就是讓人感到自卑,然后才是愉悅,但愉悅的本質還是自卑。所以,她提醒,讓人感到自卑的愛,就不要涉及,要趕快逃走??晌胰绾文芴幚磉@些事兒呢?這只不過是一家餐廳,薩克斯手也只不過沖著我們笑了一下,人家對我什么都沒有表示,我們還只是陌生人,他的笑容沒準是對所有客人的禮貌招呼,是我自己沒有見識。假如我跟于小魚說,快,我們兩個趕緊逃走,因為我發現我可能遇到讓我感到自卑的愛了。我這樣去說,于小魚會笑掉大牙。
我趕緊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沈秋說,有些情感,來的時候,就像洪水猛獸,事先毫無征兆。她說得對。
于小魚又碰了我一下。我知道她想要我回答的,無非就是說,這個男薩克斯手怎么樣,帥不帥?對他心不心動之類。
我現在最不能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
有時候,姑娘們實在是比小伙子們好色。而且在互不了解之前,就莽撞地心甘情愿自尋煩惱。在感情上,女的才是賭徒,比男的更喜歡冒險。
我正在冒險。
我的理智正在減弱。沈秋對我的訓誡之詞正在覆滅。
可我不能表現得輕浮。不管如何,我是沈秋教養出來的女孩子。我身上自然而然地要繼承她的一些脾性,就算我的理智不復存在,可一些生活習慣和某種自尊意識,還根深蒂固。我立刻就藏起心思,平淡地對于小魚說:“如果你指他的音樂,的確悅耳。你指他的顏值,那就不過如此嘛?!?/p>
“口是心非了吧?!庇谛◆~說。
她心直口快。正是這種性格讓我們成了朋友。
“他等一下會過來跟我們打招呼?!彼f。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話。但她這樣一說,我立刻就提起了精神,暗自做準備:假如他過來,是坐對面還是坐側面?坐對面,我們就會四目相對,我不想這么近四目相對。假如坐側面,我又看不見他了,看不見,那他過來和我們見面的意義就不大了,這次見面,就顯得鬼鬼祟祟,像一場猜謎游戲。我不喜歡猜謎語。
他還是不要過來吧。有些見面,非常草率,不如不見。
可正如于小魚所預料,他演奏完了之后,放下薩克斯,就朝著我們這邊走來了。
我趕緊把沈秋的話當成了咒語,心里慌慌張張地念了起來:男人的笑,是殺人的刀……男人的笑,是殺人的刀……
但是他的笑,確實讓人拔不開眼睛。
他走到于小魚面前,先對她說了句:您好啊,小魚兒。
聽聽,我就說吧,于小魚是這兒的常客。他們早就認識。
最后他看向了我。
我不等他說話,昂起了沈秋般的腦袋,冷冰冰地搶先說了句:您好。
這時候我們的菜還沒有上來,餐桌上只有一束鮮紅的玫瑰花,以及兩杯茶水。他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我的側面。每次與他對話,就只能特意轉頭看他,這樣一來,顯得我很主動跟他說話的樣子。我有非常好勝的自尊心,只要我稍微“關照”一下誰,自尊心就開始作祟,就會感到這種交流特別費神,快快結束為好。我盼著他趕緊離開我們的位置,趁著我的耐心還沒有崩塌之前。
“要吃飯了。”我說。這句話是在下逐客令。
他和于小魚都聽出了意思??墒撬麄儍蓚€無動于衷,而且互相看了看,便對我哄笑起來。他們是很熟悉的朋友了,是我沒有意識到,這場聚會,我可能才是多余的那個人。
“你不要這樣嘛?!彼f。一種很輕佻的語氣。他可能經常用這樣的語調安慰女孩子。我聽著很不舒服。
我把沈秋的一些訓誡命名為“沈秋主義”。她平時教育我,離那種油頭粉面的男生遠一些,她說:“小白臉沒有好心腸。”他們的主要責任就是哄騙女孩子開心,使用優雅或痞性十足的語調,但同時他們的態度是:絕不為任何一個姑娘的真心負責。我當然不會完全聽從沈秋的話,在她訓誡我時,我心里覺得痛苦:完蛋了,沈秋完蛋了??墒撬龝绊懳?。多多少少,我會從她的言論里挑一些出來,“安裝”到比如現在這樣的情境中,我會不由自主用她的話來驗證一些事。他現在所表現出來的,可不就是沈秋教育我時,一字一句說中的。
“你完蛋了?!蔽覜]頭沒腦地對這位年輕的薩克斯手說。因長期吹奏薩克斯,我總覺得,他這張帥氣的臉正在變形。
他不明白我這句話從何而來。我懶得解釋。他眼睜睜地看著,等我繼續對他進行評價??晌抑徽f了這么一句。吊人胃口的說話藝術,我肯定有些天賦。他尋求援助的目光投向于小魚。
于小魚并不想陷入我們的“爭執”。她聰明地催了催餐廳服務員,她說:你們動作快一點,沒看到這一桌,有你們的老板嗎?
我這才知道,薩克斯手就是這家餐廳的老板。
“你是不是有點兒討厭我?”他直白地問。
這就對了,我心想,他要是早點用這種方式和我交流,也不會背上“油腔滑調”的罪名。
“是的。”我說。
他笑了笑。
啊,我怕他笑。
即便他是個輕浮的男人,可他的笑,的確要我老命。
我承認,這是我畢生(我敢把今后的時光也算上),見到的最招搖的笑容。我抵擋不住這種在別人眼里算不了什么的誘惑。不得不說,我骨子里也是個花癡。可能我在小山坡上住得太久,見過的人少。就像那些古時候天天關在家里的高門貴族的小姐,她們總是糊里糊涂愛上一個突然闖入后院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現在可不就是這樣?我在小山坡上的家里長大,幾乎不出門,偶爾出來,也跟在沈秋的屁股后面,誰也不會注意到一個清潔工的女兒,我也不會關注誰的臉,然而這次下山,我就與他毫無預測地見了面,他在臺上對我露出一個打招呼的笑容,我卻為之一顫。我的感情在那一瞬間被驚醒。沈秋一定會說我完蛋了,我的生命要從這里改寫,她順便還會警告我,愛上一個不知底細、莫名其妙的男人,是我一生的失敗。
可我能休止這種好感么?不能。
剛剛那會兒還很抵觸他來一起吃飯,這會兒,簡直巴不得他天天陪我們吃飯。又害怕別人(于小魚)會覺得我這么熱情,是看上了餐廳老板的錢財。心里斗爭了好幾分鐘,憋得自己都覺得臉紅,再也忍不住了,說出來一句:“事情不是這樣的?!?/p>
“你說什么?”
他和于小魚同時問道。他們的目光像四把飛刀。
“我實在是,剛才見他在臺上的時候,喜歡上他那種貴族式的孤單氣質?!蔽艺f。
他們互相看看。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我只有二十六歲,一直住在小山坡。我沒怎么下山,不認識幾個人?!蔽艺f。
于小魚笑哈哈起來。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他關切地說,“并沒有人查你的戶口啊?!?/p>
他不這樣說還好,這樣一說,我竟然會感到十分幸福。除了沈秋之外,從來沒有一個男性為我的心情操心。
“當然,眼下的你,實在有些庸俗,和舞臺上有差別,和大路上遇見的那些男人沒有什么區別??墒牵粋€人總有他的多面性,很多人在大部分生活里表現出來的特質也就一兩個方面,而這些能表現出來的特質,要么是給人印象很壞的一面,要么是很好的一面,所以人們往往通過有限的方面把一個人定性為好人或壞人,好色之人或老實巴交的人。而這是不公正的。我們需要時間,需要很多事情來驗證這個人最終的底線。即便如此,用大量的時間和事件也未必驗證出這個人真正的特質,因為人性過于復雜。我在書里見識過。可是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去驗證,沒有多余的選擇,我只能挑其中一樣去喜歡和尊崇?!本d延不斷的句子從我嘴巴里出來。我根本管不住嘴它,像漏風的老房子,呼嚕呼嚕地往外翻騰。
“我叫吳玉書?!彼f。
難怪他的餐廳叫“書房”。
“我叫深秋。”
“現在我們是朋友了。你不需要這么緊張。你剛才怎么了?那些話是在說我嗎?”
我聽了他的話,鎮定一下。
“好了?!蔽艺f。這回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了。
于小魚以為我剛才發瘋了,不過她很聰明,知道我對吳玉書產生了好感。她湊近我的耳邊:“不要擔心,這是正常的表現,像你這種剛剛下山的野姑娘,突然遇上一個讓你心動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對,怎么跟人說話,怎么說話才有效果,是很正常的?!?/p>
“噢?!蔽覒艘痪?,然后把腦袋埋下去,恨不得埋到遙遠的沙子里。
這時候,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素炒青豆,給我們重新布置了餐具。吳玉書起身到前臺酒柜,拿了一瓶紅葡萄酒。
七
這些時日,晚上就到鄉里找空地,落下房子,過夜。其實也不用跑那么遠。城市里已經“與時俱進”地為我們準備了“暫住地”。就像停車位那樣,收取一定費用。這些人性化的管理無疑是為我們這種流浪到城市的人提供了方便。然而我和于小魚都沒有那么多錢來糟蹋。于小魚在城市里有小區,回到她的小區,房子就自動歸位到樓上,完全不必要在外面多花冤枉錢??伤罱瞄L時間,都樂意陪著我四處閑逛。為了省錢,我們只能多往鄉下跑,盡量跑遠一些,避免繳暫住費。
我們都喜歡鄉間的草木氣息,尤其是這個時節的晚上,月光干凈而美,讓人心動。住在寂靜的區域,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個自由的活物。唯一不美的地方,我們必須隨時保持警惕,因為住得偏僻,夜間不少野貓野狗常來光顧,摳咬窗戶,隨地大小便,或在墻腳根刨土,整夜嘶叫,隨時要進來對我和于小魚生吞活剝似的。
現在也很少下館子了。除非吳玉書請我們吃飯。
沈秋雖然掙夠了讓我吃喝玩樂的錢,但也不能天天吃喝玩樂,只有不斷地節約度日,才能讓今后的生活無憂。于小魚的家境,尤其在她剛剛買了新房的情況下,更要節衣縮食。
今天晚上,過了凌晨,我們兩個才到這兒落下房子?,F在,天還沒亮。這個地方環境險峻,月亮還沒有出來的時候,伸手不見五指?,F在月亮出來了(之前云層很厚,月亮像被活埋),月光很薄,山影濃厚,照不明這片黑洞洞的山林。風呼呼直吹,我關閉了所有窗戶,只留一個圓形的透明小孔,這個孔洞,是沈秋給我準備的,床對面的位置,側睡就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況。于小魚不怕冷,她打開遮光窗簾。我們的房子并排著,她又開著一扇窗,在房子里說話,完全能聽到對方的聲音。這個位置,與我老家那個小山坡正對著,中間隔著城市,我現在就處于城市的這邊,沈秋在城市那邊。越往這個地方的前面走,離沈秋居住的地方越遠。以前我也只在城市里看見過這座遙遠而高聳的山脊。昨天下午,于小魚突發奇想,要住到遠一些的地方。她聽說這個地方有野獸,不僅不害怕,還十分感興趣。她慫恿我,一起來了這里。
天快亮時,我和于小魚起床,在野地里挖了些野菜,用超市里買來的一塊清湯火鍋底料涮著吃。
“這是最好的一天。”于小魚說。
我看向遠處,一叢綠色植物。
“但是從明天開始,我就不能陪你四處游蕩了。”她有點兒難過,走到我前方。
“為什么?”
她說:“要去掙錢。從明天開始,我和其他人一樣,兢兢業業地勞動,一分一分地攢錢還房貸。”
“晚幾天不行么?”
“我享受生活的日子已經告一段落了。這可能是我一生中唯一能享受的時日,往后的時間,我是一臺勞動的機器?!?/p>
我想說我理解她,但這話說出來有點兒虛偽。
“我還差一大筆房子的尾款沒有交。人活著,必須講誠信,借了錢就要還。還是你比我有福氣,房子雖然老舊,好在不用還債?!彼@么一說,氣氛就壞了。我本來還挺高興,早晨起來,一只喜鵲停在我房檐上喳喳叫,它是吉祥鳥,在民間最受歡迎。但于小魚現在的話,把我早上看到的喜鵲瞬間變成了悲傷的烏鴉。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如果我非常有錢,那么現在,為了朋友陪我游山玩水,直接幫她結清房子的尾款,也不是不行。但是,當然啦,我沒有這種能力。沈秋也說過,幫人的事兒,不要用盡全力,哪怕親生骨肉或兄弟姐妹,每個人都必須為了他們的生活去創造價值。沈秋說話向來繞口,她傳授的生活經驗,卻越來越浸入到我的生活。
“那就把今天過好?!蔽覍τ谛◆~說。
她點了點頭。
今天最后的時間,我們去爬那座高山。從現在到晚上六點鐘之前,還有足足的十個小時。十個小時,可以從這里到山梁上,走個來回。
八
還沒到山頂,于小魚就打了退堂鼓。
“時間來不及了?!彼f。
她給我留下一個水杯、一些面包和一雙手套,以及一件毛絨披風。
上山的路特別難走,超出預測,以為十個小時可以走個來回,誰知道快要黃昏了還在上山途中,只走到一半,應驗了那句“看山跑死馬”。是我拖慢了進度,第一次出遠門,又是野外徒步,四周景色把我迷住了。
于小魚匆匆與我告別,表情很無奈,說她只能陪我走到這兒了,要下山掙錢去了。既然是掙錢,我就不好挽留。“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彼詈蠼o我說了這句話。
只好由她去了。
忘記問她在什么地方工作,一個月多少錢,要不要我偶爾去看她。我追著她的背影,想喊她走慢些,或者說點兒別的,可她下山的速度比風還快些,有點兒像我們第一次見面,一溜煙不見了影子。
我愣在原地。這個地方我都沒有來過。她一走,我立刻就感覺自己被鬼包圍了。四周的植物和山景,也不再那么可愛,天色逐漸黑下來,風吹得像野狗叫。我有點兒恨她了。把我丟在這兒,說丟就丟。
山頂離我還有多遠,只有天知道。
如果我現在下山,尤其是放快了速度沖下去,興許還能追上于小魚?可我要是這么做,除了被她笑話之外,豈不是顯得我很無能。一個人出門遠行,遇多大的麻煩也要自己面對。沈秋曾經教我,如果感到害怕,就把自己的右手食指從上到下數第二個關節,再用大拇指掐住,然后念咒語:鬼怕我、鬼怕我。這十分幼稚,騙小孩子的玩意兒??涩F在我就是這樣做的:大拇指指尖掐著食指中間的關節。
我必須把余下的路走完。嘆了口氣,像個滿了一百歲的老太太,終于對自己的命數嘆了口氣。
天色完全黑盡之前,最基本的愿望,就是能走到離山頂不足兩公里的地方。我在山下觀察過,離山頂還差兩公里的區域,幾乎沒有樹木。山頂上覆蓋著一些枯黃色,是一片沒有高大林木的草場。只要到了敞亮的地帶,我就不會這么害怕了。當然,在遠處估算的兩公里并不準確,實際距離可能是十幾公里或更遠。山頂之上又是尖聳的小山崖和土包,仿佛自然之神在塑造完了所有的大山之后剩下一些泥土和石頭,不知如何安放,便隨手揉捏幾下,把它釘在了巨大的山頂之上,像山的小草帽。我現在必須加快速度,朝著那些草帽去。
天光一點一點變化,之前落日很美,現在黑夜凄凄,之前從樹梢投下來的陽光,覆蓋在山道上的落葉表面,現在樹下暗淡,我像一只山妖。這條路一直通向山頂,于小魚說,這是登山客踩出來的大路。我越走越有精神,不知道是之前那些陽光給我的力量,還是后來心里的恐懼感給我的力量,也可能是一個人走路很無聊,沒有人陪我說話,反而越走越快了。剛才有只鳥飛來撞在我的頭上,是一只喜鵲。它把它自己嚇慘,發出了不屬于喜鵲的驚慌聲。
樹木和風,不知道是樹木的影子還是風的影子,在我眼角兩邊搖晃。按道理我不該這么快就到了山頂,可是我到了??吹揭黄行┕舛d的草場,那些短淺的荒草,像大地的眼睫毛。平坦的地方很平坦,陡峭的小山崖看起來像馬兒的一顆槽牙。我走上去,盡快爬到了小山崖頂部。這是高山上的高山了,完全立于最高處。山腳下遠處的光景,早已模糊不清。
我沉醉于爬到山頂的得意之中。
“是深秋么?”一個寡淡的有些蒼老的女人聲音。
我回頭看去,是個老太太。
她直杠杠地站在我背后,我轉身的同時,她也打開了手電筒。照著地面然后再掉轉電筒光,照著她自己的面龐。這個舉動好像是在讓我放心,她是活生生的人類,不是鬼也不是野人。她站的位置地勢低矮,她顯得更矮。
“我是深秋?!蔽艺f。
“沈秋說你可能會來看我。沒想到就是今日?!彼_門見山,“我是沈秋的姑姑。”
啊,沈秋的姑姑,我一直想見她。差點兒激動得叫起來。想不到她隱居的地方,是在這兒。小山崖那邊,一個空地上,有一所小小的木房子,一頭牦牛在木房子跟前的柱子上拴著。家里亮著燈光。
“姑婆。”我克制激動的心情,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喊了她一聲。
“進屋去坐吧。”她說,順便看看我的房子。我也沒辦法脫下“房衣”,這玩意兒像鬼影子,吃飯睡覺,一天二十四小時套在身上。笨笨地坐在沙發上,很拘謹,不知道如何跟她交流。
“你們這個老宅子,我以前住了很長時間。它真牢固,還沒壞?!彼蜷_話匣子。話題親和,完全能懂得和理解我現在的處境,為了讓我不那么緊張,她故意說一些熟悉的事兒。
我知道她在這個房子里住過一段時間。我現在住的房間,就是當年她住的。房子里一些擺設都沒有動過,一只花瓶,一些干花,還維持原來的樣子。
“我可是個有趣的老太太,沈秋肯定沒有跟你說太多關于我的事兒。你跟我相處時間長了就會知道?,F在你走到外面站著,看你的姑婆婆我——給你耍個魔術?”
我走出門站著,不錯,她很有趣,瘋瘋癲癲的,在我站好了以后,她在房子門口往后一伸手,房子就縮小了立在她的手中,再一晃,她自己縮小了鉆入到那個變小的房子里。她的聲音變成了小嗓門,小小的房間窗戶那兒,伸出來一只小小的手,丟給我一個放大鏡。只有拇指那么大的放大鏡,不過也不耽誤我使用。用放大鏡一看,她在鏡子里的樣子和之前的樣子沒有區別?!霸趺礃??有趣嗎?”她問。
我總不能說很無聊,非常無聊。我點了點頭說,真是有趣極了。她很高興,恢復了房子的原樣,重新邀請我回到房間沙發上坐著。
“我知道你在敷衍我這個老人家,但是沒關系。你和我一樣,都屬于不會討人喜歡、不懂得跟人聊天的笨蛋?,F在我們兩個笨蛋既然遇到一起了,總得找些話來說?!?/p>
我被她看穿了性格,覺得很不好意思,就更不知道如何搭話了,但是她確實漸漸地融化了我的拘謹。
“我其實很高興的?!蔽艺f。
“我知道。”
她突然想起了正事,問我:“來這兒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來這兒做什么。本來這次出門,是于小魚的主意。我純粹就是誤打誤撞來了這里。
“在家里也沒什么事情做。沈秋說,我們已經掙夠了錢,不需要工作了?,F在我閑了下來,就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我一直走一直走,遇到一個朋友,那個朋友就把我帶著,走到這兒來了。她中途改了主意,回去了?!?/p>
“來都來了。她急著回去做什么?”
“掙錢。還房貸?!?/p>
“噢。那你別怪她。”
“她比我勤勞。”
我們放開了話題,變得熟絡起來。
沈秋在我面前對這位姑姑的描述,實在有限。真實的姑姑是個發明家(不過,她不承認這一點)。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都很智能。她出門不像我們這樣,拖拖拉拉毫無隱私地穿著“房衣”,她的房子完全聽從指揮,要遠就遠,要近就近,只需要說出某些口令,房子就按照她的意思出現或消失。本來我還擔心她一個人住在這里孤單,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她要什么,就可以創造什么,就在剛剛,她吹了一聲口哨,一個老頭子就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你好啊,深秋姑娘?!彼煤芎寐牭钠胀ㄔ捄臀掖蛘泻?。音調標準,像個播音員。
“我不妨告訴你吧,他是我的老情人。我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大半年時間。由于他不是我的丈夫,所以你就直接喊他名字,或者喊他‘楊老先生’。我們是一個老單身漢和一個老單身女的正確組合?;ハ嗑磹邸!?/p>
“楊老先生好?!蔽艺f。
姑婆說話的路數,讓我感到一些不適應,當然,用她這樣的方式跟人交流,很爽快。
楊老先生出現的目的就是給我們準備吃的,一些精致的點心,兩杯奶茶。然后他就回房間去了。
等我們吃完東西出來,月亮已經照明了窗外世界。風比先前小,不冷不悶,要把我吹醉了。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么好的夜晚,像做夢那樣,除了星星沒有幾顆,月光好得讓人想哭。想起家里小山坡附近的油菜花,那個時候的天色,和現在的天色一樣,風在油菜花頂上空空地吹著。姑婆梳妝打扮一番,六十多歲的人,穿得像個粉色的小姑娘,最醒目的是耳朵上特意戴著一對狗頭耳環,我撈過來仔細瞧了瞧,做工逼真,狗嘴在笑,露出狗的齙牙。她手里挎著一只很舊的竹籃子。籃子里放著分別捆扎好的假花,還有一疊全是報道各種戰爭和球賽的舊報紙,一些報紙的日期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了。啊,還有一些半裸甚至全裸的美女圖片、一些古董圖片、一些名車名表的圖片,都是某個公司大量印刷的宣傳圖。最讓我想不通的是,她折了一些用金黃色墨水涂抹的紙做的金豆子,用一根牙簽粗的棉線穿起來,裝在一個棉絨包裹起來的小木匣子里。所以她這個竹籃子夠大,盛放的東西又多又雜。我還來不及問她準備這些做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腦袋說: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世面?!彼龘P了揚眉毛,一股神秘和得意之色。
我應該很累,走不動路才對,可我精力充沛,主要是好奇心快要爆炸了。
順著小山崖背后的一條寬路下山,與我之前上山的方向相背,這是盤山路,也是俗稱的牛路。我老家小山坡上的那些牛路就是這樣的。牛走的路比人走的路視野開闊,尤其將它擺放在高山上,能看見的東西就更廣。一些疙疙瘩瘩的石子早就踏平了。姑婆對我說,這條路除了她,沒有誰走過,哪怕我母親沈秋來串門,也沒有走過。這是她一個人踏出來的路,山下那些人,也不知道這兒有條路?!八麄兛床灰姷?,”她說,“如果沒有我帶路,我敢保證誰都看不見。這是我自己的路?!?/p>
想起她設計的那間房子以及許多東西,由不得我懷疑她現在的說法。她要誰看不見這條路,也不是難題。
“那么,我是這條路迎來的第一個客人了?!蔽艺f。
我仔仔細細走兩步,感受一下這條路有什么不同。一開始我以為是那頭牦牛走的路呢。結果它從來不下山,最大的愛好也只是圍著家門口底下那片平坦的草場走個來回。它連操場邊的樹林都很少去。所以她給那頭牦牛取名“不下山”。
“你現在不要說話了?!惫闷盘嵝盐?,她顯得有點兒興奮。
我看了看,四周并沒有什么異樣。天空也沒什么異樣,月光還是那么好,云層不厚,星星不多。
“往那邊走?!彼忠粨]。
隨著她的指揮,我跟著走上了一條岔道。這條路比牛路窄,全是小石子,疙疙瘩瘩,硌腳底板。走上這條路大概十來米距離,我才發現,走在前面的姑婆的頭發成了毛毛躁躁的小卷發,齊肩,被風吹得一炸一炸。晚上看起來,有點兒駭人。她剛出門那會兒,還是順滑的披肩長發。我當時還在心里贊美和羨慕,這么大年歲的人,頭發還那么青,好像一根都沒有掉過,發量和發質都比我這個年輕人的好。
如果是沈秋,一定會問各種問題,她比我話多。
也許姑婆就是怕沈秋問來問去,才不愿意帶她到這兒見“世面”。
姑婆說的“世面”與我們所理解的“世面”不一樣。我所理解的世面,是鬧哄哄的大世界,所有人聚在一起,像個大型雜?,F場。姑婆帶我看的世面,冷森森的,在一條她自己踏出來的牛路上走了很長一段,又走上了這條牛路之外的岔道。這兒看起來比先前牛路上看見的景物更深幽,更像是朝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子里鉆。
我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了。
幸好,我的步伐很輕松地跟得上她的步伐。有幾次我甚至都快超過她。
“好啦,”她說,“你睜大眼睛看看,那是什么?”
我睜大眼睛看過去,那是墳墓。
“這玩意兒,為啥要選在晚上來祭奠?”我現在明白她籃子里拿的那些東西的用處了,都是祭品。
“‘玩意兒’這個詞用得好?!彼f。
放下籃子,把一張報紙丟在墳頭,讓風卷起來,轉幾圈,她再一把抓回來,點燃了燒在墳面前,接著便跟我說道:“這是我年輕時候交往的第一個男朋友。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幼稚。那時候還年輕,幼稚也算不上缺點??刹还苋绾危覀冋且驗樗挠字啥值罁P鑣。他對未來的追求是:當縣委書記。而當時他的成績比狗屎還臭。后來果然如我所料,他為自己的大言不慚羞愧,遠走他鄉。自此我就沒有見過他了。他喜歡看各種戰爭消息,并幻想假如自己生在戰國時期,就沒有張儀什么事兒了。這對狗頭耳環,我是特意為他戴的?!?/p>
我準備給這位死者磕一個頭,姑婆拽住說:不用。
接下來我們回到牛路上往下走。
又到了一個岔道口。又是和剛才相似的一條小路,順著它往前,走到開滿鮮花的小土堆跟前。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花,看著挺鮮艷,唯一讓人疑惑的就是這么多花兒,竟然聞不到一點花香。毫無疑問,這個小土堆,不用介紹,又是一個墳墓。這是第二個墳墓了。
“這是我的第二個男朋友。”姑婆說。
我知道。不用她說我也知道。
“你仔細看那些花兒?!?/p>
我仔細看,是假花。
我扭頭看她,滿是疑問。
“沒錯,就是我干的,每次來上墳我就給他墳頭上插一束假花。久而久之,就攢這么多了?!?/p>
我不好接她的話。
她說:“他跟我談朋友的時候,最喜歡給我灌輸各種‘勤儉節約’的思想,這樣浪費,那樣浪費,女人不能花男人的錢之類。那時候我特別喜歡鮮花,他為了一勞永逸,就送給我一朵高仿塑料花,說那東西最實惠,保存得好的話,人死了,花還在。我實在難以忍受這個用你們現在的話來說,喜歡白嫖的男人。我不是說一定要花他的錢,我并不贊同女人有這種占便宜的心,而是我厭惡一個人——不管男女,身上有這些斤斤計較的習氣,讓人覺得十分沒有出息。而我給他買那么多東西,他卻說,都是你自己愿意買,可不是我要求你買。你聽聽,就是這么理直氣壯。隨時讓人覺得跟他交往純粹是不小心掉進了茅坑。他所有的目的都是圍繞在如何維護自己的利益,如何不花錢又能得到年輕的女人,就用一張會說甜言蜜語的嘴,想把我哄過去給他操持家庭、生兒育女。我又不傻。就這樣,我們兩個毫無疑問,就告吹了?!?/p>
“吹得好?!蔽艺f。
她忍不住大笑幾聲,驚得旁邊樹林幾只鳥跟著叫起來。她在墳頭又插了一朵新的假花。
我沒給這個聽著就讓人來火的二號男朋友磕頭。我和沈秋一樣,最看不慣男人把錢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勤儉節約是一種美德,但方法不是這么用的。且不說我們本來也不稀罕靠人養活,單純就是這種不尊重別人、窩囊廢似的小肚雞腸讓人氣憤。用沈秋的話說:“他們捂著自己的錢袋子的樣子就像捂著他們的小雞雞。”
當然我并不是說,所有的男人都這樣。我只是說,男人中的一部分,的確讓人退避三舍。
我們回到牛路上繼續往下走。
又是一條岔道,又是一個小土堆。
“這是我的第三個男朋友?!?/p>
她給這個男朋友獻上的,就是她親自涂抹的非常小的“金豆豆”。她小心翼翼用根棍子挑著,插到墳頭上。
“這個男人和剛才我們看的那個摳摳搜搜的男人是一路貨色。他比那個還多一個毛病,每次給我花指甲殼那么大一個鋼镚,要念叨至少兩個月。每天晚上睡覺之前,他都要說上幾句:沒有人愛我,沒有人關心我,嫌我沒有本事,嫌我窮,世界上的女人都是物質動物,她們貪財好色,善變無情。他的口頭禪永遠是:‘看,你們女人……’我只聽他念叨兩次,便落荒而逃。從此就背上了‘貪財好色、善變無情’的罵名。聽說他死前還跟人說,最想見的人是我,假設看到我過得顛沛流離、食不果腹,他就死也瞑目了?!?/p>
“他對你的恨,到死也沒有散?!?/p>
“哈哈,到死也沒有?!?/p>
我們重新回到牛路上,往下走。
又是一個岔道。又是一個大土堆。
這個墳頭和剛才的墳頭不一樣。這個墳頭修得氣派,墳前還豎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寫了一排工整的字:書癡酒徒。
“這是你的第四個男朋友?!?/p>
我搶了她的話。
姑婆捂嘴一笑,點點頭:“很好。說得沒錯。他就是我的第四個男朋友?!?/p>
“這個人如何呢?”我想,總不至于她談了這么多個,一個好的也沒遇上。那要多倒霉。
“你想的不錯。這個男人很好,但也可能是最不好的一個。怎么說呢,有些人的性格很復雜,不能單純地說他好還是不好。這個人就是讓人說不清楚的一個。你沒有辦法給他一個準確的定義?!?/p>
“那你到底覺得他好還是不好?”
“不好不壞。但總的說來,我對他的印象應該不差。這種感覺我和你說不明白,我自己也是糊涂的。一些人就是這樣,你不知道你愛不愛他,很詭異的一種感受和關系。”
“那就是說,你可能很愛他,也可能一點都不愛。但最有可能的是,你們其實是兩個好朋友。是一種一會兒像友情一會兒像愛情的東西,把你們兩個絞在了一起?!?/p>
“小小年紀,懂的倒是多。說得也很準確,我們就是這樣一種狀態,糊里糊涂在一起過了短暫的時日。”
“你們為什么不在一起呢?堅持堅持,就白頭到老啦。我聽沈秋說,有些人結婚,并不看重愛情。甚至有些人根本很排斥婚姻里有愛情。他們覺得這個東西百害而無一利。過日子就單純地過日子,別跟對方提要求,別想愛不愛誰,恨不恨誰,被不被愛,不抱任何希望的婚姻才是最美好的狀態。所以你們兩個好朋友結婚,也不錯呀?!?/p>
“沈秋教你這些的?”
“也不全是她教,有些是我自己想的。”
“沈秋說的不算錯,你想的,也不算錯。確實有人像你說的那樣過??晌液退皇谴蠹艺f的那種人,那是對婚姻和生活妥協的一種方式,當然也可以說,他們已經超越了我們,成為生活的智者,他們知道人類這架機器,摒除了愛情這個玩意兒,行駛在路上才能減少消耗。但我和他不能接受這種狀況。我們的婚姻里必須有愛情的成分,這是一種精神追求和生活目標??上в幸惶煸缟闲褋?,他說自己說不清愛不愛我,我也老老實實跟他說,我也說不清愛不愛他。既然這樣,我們就不能相互坑害,畢竟還是好朋友呀,對朋友要真誠相待。就這樣,我們心平氣和地分開了。后來斷斷續續有一些聯系,但基本不關注對方的生活細節。直到他后來結婚了,我們徹底斬斷往來。他結婚并不是因為他愛那個女人,而是因為那個時候,他很老很老,風燭殘年,走路一瘸一拐。男人老了以后,他們就越來越同情自己,覺得很悲慘,一個人在生活里很吃力。他們多數時候也缺乏照顧自己的能力。如果一個人過日子,他們就真的把日子過得清湯寡水、冷火秋煙。他受不了晚年的孤獨。”
“那他為什么不來找你?”
“我又不是回收站,他也不是垃圾,為什么走了還要回頭?而且,你不知道,人是會遺忘的。我敢肯定他臨死那段時期,想得最多的不是哪一個和他相好過的老情人,而是馮夢龍、曹雪芹、蘭陵笑笑生、卡爾維諾、卡夫卡、馬爾克斯大人?!?/p>
“噢?!?/p>
“他的晚年幾乎泡在書里酒里,直到死?!?/p>
“我好像聽懂了,即使結婚了,也還是孤獨。只不過他確實有了一個人陪在身邊?!?/p>
“他需要一個影子?!?/p>
“你不愿意做他的影子?!?/p>
“我不樂意做誰的影子?!?/p>
“嗯?!?/p>
“那要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點兒同情他晚年娶的那個女人。”
“有時候她們可能也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忍受這一切。照顧男人,照顧生活,把這種瑣碎的東西看成使命,任勞任怨?!?/p>
“我看出來啦,你很尊重他,并且感到欣慰,起碼他晚年過得還算舒服?!?/p>
“那肯定。要不然,他的墳墓我也不會這么用心。你看這兒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株植物,都是我精心布置?!?/p>
“你準備給他上什么祭品?”
“多著呢。這個籃子里一半都是他的祭品。美女圖、古董圖、名車、名表,還有一本書。都是他喜歡的。生前所好,都在這兒了?!?/p>
“噢。好色?!?/p>
“呵呵?!?/p>
“啊,我忘了給他帶酒?!彼慌哪X門兒。
這回我們一起給這個大土堆鞠躬。
我們重新回到牛路上往下走,又是一個岔道。
這個岔道和先前去看“書癡酒徒”的那條岔道一樣,兩邊都是植物。但這條道上的植物,全是巴茅草。我時常把它們看成巨大的狗尾巴草。私下里,也喊它們狗尾巴草。就這樣走在狗尾巴草中間的路上,它們幾乎像掃落葉那樣,把我們兩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路的盡頭,不是一個正常的土堆,而是一個土灶形式。灶孔黑洞洞,像昨天晚上還做了一頓飯,灶孔下面的接灰洞里,滿滿當當的一堆灰燼。
“這是土灶啊?!蔽艺f。
“不。是墳墓?!惫闷耪Z氣冷淡地笑了笑。
她的頭發又成了一堆卷毛,亂七八糟地罩在頭上。
“這是我的第五個男人?!?/p>
“他的墳墓好奇怪,像被……報復了?!?/p>
“沒錯,你說的不錯,我就是報復他。看起來也的確是這樣。本來按照我原先的設想,應該給這位偉大的先生刨一個大坑,就像他活著的時候,無比殘酷和冷血,理直氣壯地把我活生生地埋在生活的大坑里。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我像只驚弓之鳥,他數落我身上的各種缺點,女權主義者、疑心病患者等等,我當時還意識不到這是一種傷害,而是傻乎乎以為他是為了讓我變得更好。他也總是說‘為了你好’。所以,人不能過于懦弱,你越懦弱,別人越抓著你的軟肋每天數落,讓你時刻覺得自己的確如此糟糕,的確是個有罪的人。我每天都很窒息,每天面壁反省。我想我的確有錯,這也錯那也錯,是我不會過日子,是我太個人主義,不會合乎情理地愛一個人,是我不懂得人情世故,是我特別任性,是我應該多學習包容、妥協和奉獻……每天如此審問自己,得出的答案,果然是自己有錯,不夠寬容大度,不夠優雅聰慧,不夠經濟獨立。所以我必須改正自己,應該虛心接受他人的指正和意見。他知道我在反省,所以他有一萬種心情和言辭,讓我繼續每天都保持在反省的狀態。我像個教徒,他是個教主,在他的宗教意義中,我心悅誠服地遵循著各種教規、成為虔誠之徒。
“說起來,是我自己把他供起來了。把他供在我的神龕上。我困在自己的迷境中。我自己沒有想清楚,只要我不跪拜,世上就沒有“神明”,他對我就沒有任何價值,他就不存在。只要我起身,他和我也只不過平齊,甚至有可能,他離我的精神需求和價值意義還矮了一個天空那么遠。
“他比我聰明,或者說,他狡猾而壞。就是這樣一種奇形怪狀的性格,我居然會真心地愛上他,愛了那么長時間,付出那么多的心思和歲月。所以我不得不感嘆,人,的確會遭報應,也的確需要時間來成長。你曾經愛了那么多人,恨了那么多人,都不算什么,最后給你安排這樣一個他,才是要了你的狗命。按照從前那種性格和對生活的要求,我怎么能看上這么一個人?我可以拔腿就走,走得煙氣兒都讓他聞不著,可偏偏寸步難行,在這個人身上付出的感情總也收不回來。這不是受了詛咒是什么?我確定我完蛋了。就是這樣,我完蛋了,徹底完蛋了。我當時無數次想,這樣完蛋的日子,應該趕緊讓它見鬼去。
“我像最卑賤的仆人那樣討他歡心,仿佛上輩子我殺了他,這輩子在贖罪償還。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看他的臉色,生怕自己做錯了什么事兒惹他不高興。包攬全部的家務,說好聽話,跑數十公里去撈最新鮮的魚給他吃。他愛吃魚。我平時就喊他‘愛吃魚先生’。光聽這個名號你就該想象到,我對他用了多深的感情,但沒有用。他永遠像一朵飄浮不定的云,一會兒天晴一會兒下雨,喜怒無常。我在這種情緒環境中,漸漸地忘了我曾經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他總是勾起我的同情心,當我下決心準備離開他的時候,他就突然給我下跪,喝點兒酒,然后下跪,哭得好像我是他媽。他說他一輩子只用心愛過我,是他的初戀,未來要如何如何愛我。可實際上,我知道他在裝醉,在說昏話,他總是趁著一股醉意,把謊話說得非常動聽,然后他首先自己就被感動落淚了。他發一次誓的有效期不會超過七天。”
“所以你又一次一次地留在了他身邊?!?/p>
“是的。報應啊。只能這么解釋?!?/p>
“然后反反復復地爭吵,辯證?”
“對。像在拍電影。后來他知道他的演技被看穿了,就終于恢復了真實的冷淡?!?/p>
“沈秋說,大部分的男人就是這樣的,很寡淡。他們說話言不由衷,性情虛偽,狂妄自大,脾氣暴躁?!?/p>
“哈哈,沈秋說的未必對,但肯定對那么幾句。世界上的女人也寡淡。在男人看女人的時候,大部分女人也虛情假意,也不可愛?!?/p>
“反正他至少被說中了,對吧?”
“他的確是被說中的一個。他活得像一條假死魚?!?/p>
“那段時間你只能看著他裝死。”
“可不是。”
“那樣的日子有點可怕。”
“也令人憎恨?!?/p>
“你還愛他么?”
“你這話問得像個傻子。我曾經愛他,還愛他的十八代祖宗,把他的先人看得比我的先人還重要。后來我只愛自己,當然這話不是絕對的。你看我,現在把他埋在一個土灶里,讓他灰頭土臉的,不是挺爽的嗎?一定要爭取活得比他們久一點,這樣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給他們打造適合他們的墳墓了。這可不是我變態。這是一種回望。也可以說,這是我的墳墓。我把自己曾經以不同的面貌,掩葬在生活的土地上。我現在來祭拜的,其實是我自己。我曾經愛過的人,他們現在躺在什么樣的墳墓里,就預示著我曾經過著怎樣的生活。這看起來挺悲劇、挺可笑,也挺有意義,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路看下來,的確好像看見了姑婆整個的生活?!?/p>
“這就對了。我帶你來看,就是要你領悟,一個人就要這樣爽快地活著。能愛就愛,能恨就恨,能走就走,能留就留,能花枝招展,就用不著裹得密不透風。別為難自己。別把自己過得像誰的祭品。反正到最后你看見了,都是一個一個土堆。不同的土堆罷了?!?/p>
“嗯。”
我們沒給他留下任何祭品?;@子里什么祭品都沒有了,只有空氣。
又回到牛路上往下走。
沒有岔道。抵達了牛路的終點。在我們眼前“擺著”一個巨大的土堆。比剛才“書癡酒徒”的墳墓更大更氣派的土堆。
“這是山。完全是山啊?!蔽矣悬c兒激動。在哪兒也沒有見過這么大的墳墓。
“你要是見過古代的王公貴族的墓,你就不會這么驚叫喚。”
“姑婆說得對。這是我的見識問題?!蔽矣悬c兒不好意思。
“山”前一塊高聳的墓碑,和之前的墓碑不同,這塊墓碑的頂端蓋了瓦片,像一扇木門上的屋檐。檐上歇了一些鳥雀,我們去的時候,驚醒了它們。在高處落下幾聲鳥叫后,鳥兒暫時從窩里飛走。
我湊過去,就著月光看墓碑上的字跡。上面赫然寫著漂亮的三個字:美人屋。
“這不是沈秋在我家大門上寫著的三個字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是沈秋搬用了這三個字。她很有品位。這個墓名我想了許久才定下來。你不要害怕,人嘛,生前住屋,死后住墓,用同一個屋名也很正常。沈秋之所以給你們的房子命名為‘美人屋’,是因為我之前跟她提起過這個名兒。當然,她不知道是墳墓上用的?!?/p>
“她知道了也會用?!?/p>
“對。她會的。”
墓碑后面是一道石板門。晚上看不太清楚,姑婆領我過去。石板上長滿了很淺的草。
“很久沒有打開這道門了。這是可以進去的。你想進去看看嗎?”
她邊說邊伸手拂去石門上的淺草,一抹就掉,像灰塵那樣輕而薄弱的生命。用腳底板把它們掃到一邊。
我在書里看過,說民間有些老人,喜歡將自己的墳墓修得跟老祖宗的古墓一樣,深深地挖下去,然后在地下建造三室一廳或五室兩廳。一些隱藏在民間的愛好古文化的老者,人們將他們稱作“貴族老人”,他們還會偷偷花錢請值得信賴的親朋好友打造地下宮殿,其規模,堪比地面上的別墅、豪華莊園。而外在看去,并不張揚,有些人頂多也就像眼前這個墓一樣,把它仿造成一座山包。把一個相對地面上來說不大,可對于地下來說巨大的莊園別墅掩建在深處,非常耗費資金和人力,尤其是,保密工作這一項,就很費腦筋?;ㄙM這么多精神打造自己的墳墓,當然不愿意遭人惦記和破壞。墳墓里雖然沒有什么值錢的古董,可他們生前喜歡的東西,必然會隨葬,如果被壞人發現其生前置辦的物件兒都埋進了墓穴,后果可想而知。
難道眼前這個墓,就是“貴族老人”打造的嗎?
“這是姑婆最愛的人的墓吧?”我問。
姑婆忍不住大笑:“你也不想想,哪個男人會用‘美人屋’做墓名?”
“美人不分男女啊?!?/p>
“雖然不分男女,可這個名字,女性用得肯定更多。所以我不妨直接告訴你,這個墓,是個女人的墓。我先不說是誰的。你猜猜看?!?/p>
我想到了姑婆的女性長輩。我向來對親戚輩分和稱呼一竅不通,不知道姑婆的媽媽或者她媽媽的媽媽的媽媽們,我該如何準確地稱呼。假如喊錯了,豈不是丟了沈秋的臉。她教我多次,如何辨別親戚的輩分,怎么稱呼,我記不住。這方面我是個白癡。
“你想到是誰的墓了嗎?”姑婆隨口追問了一下。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這句問話里。她在忙自己的事兒。使勁一推,墓門打開了。
我搖頭,表示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墳墓。
“你先進去?”她說。
我不敢,往后縮了一步。
姑婆先走進去,我跟著。墓門不算矮,高個子需要彎腰。進去之后,姑婆隨手關了墓門。我覺得被活埋了??墒峭白吡藥撞?,這個想法蕩然無存。這簡直比她小山崖上的家還更像一個家。不知道如何設置的空氣循環,總之里面不會悶死人,不僅不悶,還挺舒服,溫度合適。門一關,這個世界上的事兒,就是地面上的事兒了,我們只存在于這個舒適區,簡直太幸福了。
房子……啊,墳墓……不,就是房子……這個房子里的兩間屋,和小山崖上的布置一模一樣。我穿梭在她的小院子里,地下宮殿中,一切生活的東西應有盡有。
“我知道這是誰的墳墓了。”我說。
她把上面的東西搬到了下面。
“覺得怎么樣?”
“很好。”我說。
要是我死了,有這么大個地方住,就好了。我心里羨慕起來。
我們開始在地下喝茶。
喝完茶我們就看書。
看完書我們去院子里走走,隨便看看。
我們去喝酒。
我們去吃飯。吃一些點心。
最后我們又回到客廳沙發上。然后呢?然后我覺得我困了。睡一覺醒來,又重復先前那些活動——吃飯,玩,胡思亂想;吃飯,玩,培養好奇心……再重復這些。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怎么樣?感覺如何?”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總不能說,真他媽無聊,在下面的日子和在上面的日子一樣無聊。剛才進墳墓時的那點兒新鮮感,這會兒一分都沒有了。“要是住在這兒久了,就會成為一個無聊的鬼?!蔽艺f。
“你說得太對了。我們就是這樣的,在上面是個無聊的人,在下面就是個無聊的鬼。人就是這樣的?!?/p>
“這可怎么辦?”我嘆了口氣,很泄氣。
“沒有辦法,只能適應。找些新鮮的事情做一做?你也可以學習催眠術??梢韵却呙咦约?,隨時隨地跟自己說,這是一種偉大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這樣)。你想想看,你連這么無聊的日子都能挺過去,難道你還不算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類么?我們來到世上,就是在訓練一種非凡的能力,讓自己過一種非常空虛的生活。”
“有道理。”
“所以,走吧,我們再去吃飯,再去散步。然后我們去看星星?!?/p>
“有星星么?月朗星稀?!?/p>
“你要看星星的時候,先有一種偉大的想象力,把月亮從你的眼睛里關閉?!?/p>
“像天神一樣。”
“對?!?/p>
一只貓跳了出來。定眼一看,是我和沈秋的貓。
“神仙?!蔽液八宦?,它不理睬。在姑婆院子里的假山上一躍,就不知道藏哪兒去了。
“這是我家那只‘神仙’?!蔽铱隙ǖ卣f。
“這是我當傳家寶給沈秋的。沈秋再傳給你?,F在它在你們那里,也在我這里?!?/p>
我們出了墳墓,在墓碑底下看星星。
“這兒所有的墳墓,都是我自己修的。沒有請一個人幫忙。修墳墓的時候,我還搞了個開墓儀式。我給我自己的墳墓鞠躬、祭拜。以后我死了,我就不能給自己鞠躬祭拜了,所以我現在還活著,就每天都來這兒給自己多拜一拜?!?/p>
“以后我來拜。”我說。
“呵呵,明天你一覺醒來,這些都不存在啦。所有的一切。”
“為什么?那我不睡覺。”
“你會睡的。一會兒你就鼾聲大作了?!?/p>
“我從來不打鼾?!?/p>
“上了年紀就會了?!?/p>
“我還年輕?!?/p>
“呵呵。隨便你怎么說。我要搬走了?!?/p>
“姑婆,為什么你要搬走?你不愿意我時常來看你、照顧你,或者跟你說說閑話嗎?”
“我不喜歡被人打擾,誰都不行。不是我對你有意見,是我的生活習慣已經形成了。既然被你發現了這個地方,那我就不愿意再住。我要把一切都搬到另外的荒無人煙的地方去。一個人的日子只有一個人無聊,兩個人或者三個人,或者很多人,那就是兩種無聊和非常多的無聊,我無法接受這種失控的無聊。以前我已經體驗過了,現在我這么大年紀了,要過一種屬于我自己的無聊的生活。一個人是可以平衡和修復這種無聊的。世界上的一切,是一個內心豐厚的自閉者創造的?!?/p>
“那你小山崖上的那個家里,不是有個男朋友嗎?”
“他不一樣。他只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p>
“可是你說,兩個人就是兩種無聊?!?/p>
“我回答你了,他只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p>
“我懂了。并不是時刻感覺到兩種無聊,當你不能掌控的時候,或者他失控的時候,你們就保持自己的空間,你們就獨立起來,有自己的心情出口……基本上是你一個人在虛度?!?/p>
“對。你很聰明。”
“這條牛路能搬走嗎?”
“能?!?/p>
“那些岔道呢?”
“也能。”
“那些墳墓。他們的墳墓?!?/p>
“也能。一切都能。”
“姑婆,我不是故意要來這兒干擾你。我和于小魚走啊走,就走到這兒來了。”
“不是你的錯。有些人命中注定要見一面,你我就是。這就足夠了。你看看沈秋,她與我有多面之緣,但即便如此,也有定數。該見就見了,該散就散了。你不要難過,也不用同情我這個老人家。我今天晚上帶你來看的,給你說的,你有領悟就好,沒有也沒關系,慢慢就有了。你看看,你我緣分非常深厚,我的墳墓你都進去看過了,雖然在里面的日子跟外面的沒什么兩樣,可我有的是耐心和能力,我可以把我無聊的生活,從這個山頭搬運到那個山頭,日子就算相似,可環境是不一樣的,我的‘美人屋’在自然中流動,和風一樣,和雨一樣,和雪一樣,也和灰塵一樣,和這兒的草木的種子一樣,和大風刮走的樹葉一樣,是很了不起的?!?/p>
“如果是這樣的話,等我明天醒來,我就下山回家去。我去告訴沈秋,我們去過一種非常痛快的日子。以前我們兩個只在周圍活動,無論思想和身體,都沒有真正的遠行過一次?!?/p>
“這就對了,要遠行。也要回歸,你就要去追求更深遠的東西,徹底追索到‘自由’這股味兒,你閉上眼睛,你想到你自己,純粹的你自己,不是物質性的,也不是需要遠行的,也不是需要回歸的,也不需要愛和恨,你什么都不是,空空蕩蕩,什么都不存在,你就知道,你是深秋,一個空靈的自己,你開始真正地意識到,并成為這樣一個人,你找到了你自己。但你知道其實沒有找到。又是另外一種思考協助你登入另外一種道路。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吧?”
“我好像大概知道你在說什么。就像天空,天空是一個鍋蓋,如果有人能把它揭開,又能看到些什么?你要我去做的就是這樣一種事情,一個有本事把‘鍋蓋’揭開的人?!?/p>
“對了。大概就是這樣的了。就算沒有沈秋,你也應該這樣去過?!?/p>
“為什么沒有沈秋呢?必須有沈秋。我要帶她去過一種浩浩蕩蕩的生活。我從來沒有這么激動地要去過這種日子。非常緊迫,恨不得馬上就和沈秋并肩出門。她某天跟我說,要帶我過一種和從前不一樣的日子,可什么不一樣,并沒有兌現。她還年輕,應該去愛一個人,對一個人動心,哪怕對一個人死心,也要去經歷這些。我們就去做點兒什么有意義的事兒,總得找點兒事情來做,培養虛度的能力,在空茫的日子里創造一些有意義和價值的東西??偟萌プ鲂┦裁?。說起來,我還從來沒有出去工作過呢,如何將一塊原鐵打造成繡花針,我毫無經驗。”
“你決定去熱愛一些細碎的東西,也去打造它們?!?/p>
“我想這樣做?!?/p>
“這樣做很好,然而時間飛速,有些事兒我們以為來得及,只恐怕來不及。不管怎么樣,沈秋是有福氣的。你要去打造一根繡花針,這個想法很好。必須爭取時間?!?/p>
“時間多著呢,我在這兒只耽誤一天。一天不算什么。難道就耽誤一個晚上,沈秋就老啦?這不可能。她在家里溫酒、煮茶、看書,逍遙著呢。我可不是于小魚,一個念頭就把她連滾帶爬召回去了。姑婆,我還有個疑問。”
“你說?!?/p>
“你是怎么把他們都弄到這兒來葬著的?”
“噢,你說這個?!?/p>
“對。”
“偷唄。”
“天哪,你盜墓?”
“有什么大驚小怪,我又不是盜什么金銀珠寶?!?/p>
“盜骨頭也是盜啊。”
“我只盜那么一根骨頭,隨手掏個洞,伸手進去扯一根肋骨出來,再把洞子堵上,誰也不會發覺,就算有人發覺,也只以為老鼠挖閑洞。我敢保證,尸體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根骨頭。”
“只要肋骨嗎?”
“只要肋骨。”
“為什么只要肋骨?萬一你扯出來的不對呢?”
“不對就塞回去,再扯?!?/p>
“要是他們知道疼的話,就很疼了?!?/p>
“就像有人喜歡象牙,有人喜歡牛角,我呢,喜歡他們的肋骨。世界上有個地方的神話里說,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肋骨,那我相當于只是從他們身上扯回我自己。”
后來,我們抬頭看星星。不用關閉月亮,月光本來就變淡了,漫天的星子竄了出來。
九
第二天一睜眼睛,果然,姑婆不見了。昨晚帶我走的牛路不見了。應該不見的一切,在這個山頭消失得一點兒痕跡也不剩。只有純粹的一無所有的小山崖,以及我眼睛看下去的這座大山的山腰和山腳,樹木密布,早晨的冷風吹著我的屋檐。
我睡在自己的房間里。伸個懶腰,一骨碌爬起床,來到客廳,看見我的貓雄赳赳坐在飯桌上。它是在等我給它弄吃的??磥碜蛱焱砩系浇裉煸缟希蚯锒紱]有管它。
順山而下,一路狂奔。速度快得能聽見罩在我身上的房頂的瓦片哐當響。下山的路,我選擇了另一邊,也就是姑婆昨天晚上帶我走的那個方向。路當然不是那條牛路了,是一條潦草的小路。這條小路可能是飛禽走獸踩出來,并不連貫,有些地方干脆一點路的跡象都沒有,我必須自己估摸著能接上前方的路而順著踩過去,運氣還算好,我走的方向是對的。反正也不走岔道,朝著山腳筆直地走下去就行。
山林非常茂盛,而昨天晚上并沒有這么茂盛。我對那條牛路和岔道上的小土堆印象深刻。晚上只有一顆寡亮的月和依稀可見的星星,后半夜,月亮隱下去之后,才換了天似的,星星從天空的水井里跳出來。昨天晚上的天空特別美好,但是沒有特別美好的山林。我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沒有注意到牛路之外的樹木,造成了我腦海里不同的印象。
沒有路的地段很多。幸好樹木并不一直堵塞著視線。所以我能看見自己逐步地接近于山腳。下到山腳,就是一段平坦的路。于小魚跟我說過,從后山下去之后,一直往前走一百米,再向右轉一直走,就能走到我們的城區。這個方向更比我們之前走的那條路,節省回城的時間,只是抵達城區的位置有所不同。我沒有走過這條路,但我相信自己的運氣和能力。一個人總不能一直依賴旁人的領導才能將一條陌生的路走完。沒有于小魚,我也走到了山頂,見到了我的姑婆,現在沒有姑婆,我也堅信可以回家。
沈秋這會兒應該還在看書,要么就是在院子里澆花。她肯定不會一個人去遠行。但是,她具體在干什么呢?我挺想念她,才短短的一天時間,不知道為什么,今天一早起床,我覺得時間過了好長一陣兒,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沈秋。對她有了一種很悠久的思念。
我加快了下山速度。
眼前的樹木有了枯竭的樣子,像是很快要入冬了,被風吹著唰唰地落著葉子,像是深秋的盡頭。我意識到什么。意識到季節的變化,意識到我走著的這條路。這片山林和別的山林非常不一樣。當然,也許不一樣的并非自然現象,而是我的心情起伏不定。我一路走著,就總是忍不住回憶和沈秋生活的那些往事。想起我的童年。一個人過一天,其實,就已經死去了那一天,所以,童年過完就沒有了童年,青春期也很短命,現在的我,不知道為什么,出門那會兒我覺得我不過是個年輕的姑娘,可是短短時日,我像是已經進入中年很久了。我過去的日子仿佛都報廢了,都不在了,都只剩一些瑣碎的令人慌亂的回憶。我正在回憶,所以我看見的樹木都變化無窮,四季在我眼前流動,歲月像一條爬蟲,讓人看了十分驚恐和感傷。我回頭去看來的路,看不見來的路,身后只有樹木,一程是秋色,一程是春色,而眼前再往前的地方,只要我多向前走幾步,就的確感覺到冬風朝我迎面吹來。
我更加快速度,雖然風越來越冷了。
地上有了白雪,一步比一步厚,越走越走不動。最厚的積雪可以把我埋掉。我只好找個空蕩的地方暫時歇一歇。
今天恐怕出不了山,進不了城區,回不了家。
山腳離我很近了,我知道,但就是無法一下抵達那里。積雪把我困在這兒。必須停下來休息。
“急不來的。”我模仿姑婆的語氣安慰自己。
“平靜。淡定。既來之則安之。”我說。
我把房子落下來,安放在一塊平坦的地上。燒了一壺熱水,點燃盆中火炭,屋里很快便暖和起來。“神仙”像是餓了很久,瘦得皮包骨頭,看了讓人想生氣。我早上醒來的時候,清楚地記得給它喂過吃的,吃得也不少。真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我冷得手背起皺,兩條小腿上,襪子一脫下來,就掉一層白花花的皮屑。我上輩子可能是一條菜花蛇。
這座老宅子,像是挺不過這個冬天。明天回到小山坡,我要找人來翻修屋頂。
雪花在窗外翻飛。暴雪。幾乎看不見成形的雪片,下得夸張的時候,像大片大片的樹葉。我恐怕要和老宅子一起被大雪埋葬。天氣越冷,屋里越暖和,人就越困。
睡了一覺。醒來時,雪下得不那么大了。積雪很厚,只能等雪融化,一等就是三天。積雪稍微淺了一點,才抖起精神下山。終于到了山腳,往后看,挺拔的高山,看不見山尖了。我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好歹到了山腳,余下的路都好走。仰天長舒一口氣,有種得以偷生的快樂。
按照于小魚的指點,往前走。結果直接走進了一戶人家。那房子像攔路打劫的窩點,正正地蓋在這條路中間,從房子兩邊還繞不過去。路從房子的前門進,后門出。房子主人站在門口,一個白發老太太,她告訴我,路從她家房子中央穿過?!皼]錯,”她清清楚楚地說,“要從這條路過去,您得交錢?!?/p>
話都挑明了。
我想了想,她這么老了,打不得也罵不贏?!敖欢嗌伲俊蔽彝讌f的語氣中有隨時暴怒的意思。
她家大門關著,門板又厚又高,看不出是哪個地區的建筑風格,倒是非常雄偉。光是這道門,就讓我覺得很壓迫。
她掃了我一眼,沒說多少錢。她朝自己家屋里喊了一聲:“喂,你出來看?!?/p>
從屋里走出一個和她一樣老的男人。也是滿頭的白頭發,很瘦,很憔悴,但眼神相當兇惡。他脖子上掛著一串念珠,看樣子也沒怎么念經,拿這串念珠做裝飾而已。
“你誰???”他說。
這話相當于當頭一棒。
我還沒問他們是誰呢,倒來問我。
“過路的。”我說。
老太太好像并不關心我過路這件事。
“她有點眼熟。”她跟她男人說。
老頭兒也仔細瞄了我一眼,說:“好像是?!?/p>
他們也不說過路費多少錢,就這樣看著。
“我要過路?!蔽抑钢麄兊拇箝T。
“我想起來了,你是深秋?!崩咸芗?,我則莫名其妙。我在哪兒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兩個。剛才那種惡意,我認識的人里面,沒有這么老,也沒有這么兇的??伤豢谡f出我的名字。不管我認不認識他們,他們對我肯定熟悉??茨隁q,也許是我媽或者姑婆的熟人。
“我是于小魚,他是吳玉書。”
我只當她在說胡話。天底下哪有這么老的于小魚和吳玉書?可他們領我進了家門,那裝修和布置,完全就是“書房”的樣式。只不過這兒不再是人流密匝的餐廳,只是他們兩個的家。墻壁上也還掛著他們年輕時候拍的結婚照。照片上就是我認識的年輕的吳玉書和于小魚。我對比了一下她和照片上于小魚的眉眼,沒錯兒,她們是同一個人。
“時間匆匆啊?!庇谛◆~說。
我覺得我被一股很強烈的淚流沖擊著眼窩,體內像山洪要爆發。也許這就是姑婆說的:時間飛速。我終于明白她當時為何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欲言又止了。難怪于小魚中途一刻不留轉身就逃回城市。我覺得我被她騙了。她肯定是知道那座山的秘密,知道我們去的地方會消耗許多光陰。她故意把我哄到那兒去,再找理由逃走。我曾經卻將她看作自己一生唯一的朋友。
吳玉書想給我吹奏一首薩克斯曲。我急忙喊他別吹,不知道為什么,那曾經非常令我癡迷的東西這會兒只讓人想逃避。只能說有些愛情很短命,來得快去得更快,更可悲的是,再見到曾經愛過的人,竟然會生出來恨不得當時跟他一點兒事情都沒有,過去的某些情意,完全是一種恥意。“我的耳朵吹了一晚上冷風,聽不了音樂了?!蔽艺f。
他們知道我在拒絕繼續交流。
誰能想到,老友相見,竟然是這種局面。她家后門的位置,掛著一面鏡子,我照了照,許多天來,鏡子里反饋給我的,都是我年輕的容貌,這會兒也是,沒有一點兒變老的痕跡,只比剛出門那會兒長胖了點。
他們沒有收我的過路費。
于小魚送我到后門,對我說,不要怪她。我知道她想跟我解釋,為什么會和吳玉書走到一起。
“被生活打敗的人就是這個樣子的,我跟你說,我也沒有辦法?!彼f。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原諒她了。
“我給你說一些事兒你就會明白。”
我認真聽著。不管如何,我還是很關心他們兩個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吳玉書被一個身上房子多得讓人看不清五官的女人看中,她給他開了那家‘書房’,又給他買了一座豪宅。但是最后,你知道的,我看見你喜歡吳玉書,我本來也有心撮合你們兩個,可是我欠了房貸,一大筆錢,我發現我一個人還債非常艱難,尤其是我一個人在房子里待著,買了那么大的房子,然后一個人住,就會感覺房間里很空。我很孤單。于是,我給吳玉書說,我也喜歡他。那段時間,他內心很痛苦,不跟那個女人在一起,又能跟誰在一起?他不知道如何選擇。有時候人為了溫飽和前程,的確會把自己賣出去。賣出去又會痛苦,所以他不是個合格的‘生意人’。他很年輕,有點兒才華,可他也很窮,又不甘于平凡,尤其是他熱愛吹薩克斯,糟糕的是,他的才氣無法讓他成為一個天才薩克斯手。他那點兒才氣,也就剛好夠吸引那時候剛從小山坡上下來的你??墒悄阏f你,背著一座老宅子,住在小山坡,顯然,他喜歡你清純的模樣,但無法與你住在那樣的老房子里,尤其是你還樂于住在山坡上。最后他當然就選擇我了。我們兩個約著去爬山時,我越想越覺得,我和吳玉書是應該在一起的,刻不容緩地在一起,假如我和你去到山頂,那么我在山中浪費的時間,就足夠讓吳玉書變心和別的女孩子結婚了。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我不能陪你上山了。”
她眼睛盯著我,流露出真誠的神態。
“我聽懂了,吳玉書嫌我窮。”
“因為他窮?!?/p>
“可是你也窮?!?/p>
“但我買了房子,大不了和吳玉書一起還債,然后我買的房子,就會成為我們的家庭。”
“這個我也能做到?!?/p>
“你做不到?!?/p>
“我是說,從前的我能對從前的吳玉書做到。我對現在的我和現在的吳玉書,沒有抱任何想法?!?/p>
“你是想說,你已經不愛他了?”
“我不否認?!?/p>
“其實根本原因在于,吳玉書覺得你和他是一類人,你們都喜歡一些很飄忽的東西,非物質的,愛自由和幻想,過不了幾天好日子就要想著去哪里游蕩。我看你現在急匆匆的樣子,恐怕是已經想好了又要去哪兒遠行?!?/p>
“可是你也愛遠行。”
“是的,我比你還愛遠行。可我收得住腳步,你收不住,你總是一條路非要走到盡頭。我可以折返,你不會。”
“你是說,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只能一起去流浪,而不能在一個屋檐下組成家庭?!?/p>
“道理就是這樣的。一人想出去,一人就必須能吸引他回家。你做不到,我做得到。吳玉書知道他需要一個能將他從遠方收回來的人。他可不想一直當個孤魂野鬼?!?/p>
“那你們過得好嗎?”
“可以說相當糟糕?!?/p>
“那又有什么意義?”
“意義當然是:我們還在一起。如果是你們兩個結婚,就不會在一起了?!?/p>
“我不否認你是對的。我剛才跟你辯論幾句,也不是要證明什么。”
“我明白?!?/p>
“我多嘴說一句,你不要生氣?!?/p>
“你說。”
“你們現在住這里,攔路建房,像是……”
“搶劫?”
“對。”
“那無所謂,我們又不在乎名聲?,F在誰還會關心這些。我們把城里的房子賣掉,換了這座房子,蓋在這兒的好處當然就是以后再也不用去還房貸,并且還能時不時收一筆很大的過路費。不,準確地說,叫勞務費——我們收了錢,也不是白拿,主動給他們提供豐盛的大餐,隨便點菜。總會有些人愿意上山的,又總是會有人從這兒下來,心甘情愿給我們‘送錢’?!?/p>
“難怪你指給我這條路。”
“天地良心。那時候我還沒有打算在這里安家立業?!?/p>
“有什么區別?反正都在你的計算內?!?/p>
“我起碼沒有收你的錢。”
“這倒是。感謝你?!?/p>
“最起碼你現在的樣貌非常年輕啊,生活沒有把你打造成丑八怪?!?/p>
“那倒是。感謝你?!?/p>
最后我想了想,也不能白白地從她家房子里穿過。有些路,應該把賬目算清楚,或者說,有些便宜,得讓人占。
我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十
小山坡上,沈秋在院子里織毛衣。她在織一件七八歲小孩的衣服,說是給我穿的。
我不記得她還會織毛衣?;蛘咚龝椕?,但我忘記了這個事兒。
我踏進老宅子大門那會兒,被門檻絆了一下,我發現我的腿短了許多,聲音也變小了。
“你去了哪里?”她問我。這句話平常得像有些時候她派我下山買一包鹽巴半天不回來時對我說的。
“就在山下玩了一會兒?!?/p>
我肯定忘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但這件事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來。過了兩天,第三天早上,突然想起來了。“我是回來帶你去遠行的。我們應該去遠行?!蔽壹拥煤?。
我把遇見姑婆和遇見于小魚兩口子的事兒也說了。她只輕描淡寫回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我還想回憶更多的事兒,分享一些故事??上в浶院孟駢牡袅恕?/p>
我說我帶沈秋去遠行,結果變成了她帶我去。
“你還小著呢,你跟我去就對了。我帶你見見世面?!彼@句話很耳熟,好像我在什么地方聽過了。
第七天晚上,我和沈秋離開了小山坡。我們都有一種走了以后很久不回來,甚至這一生恐怕都不回來了的心情。有點兒感傷,但很堅決。這個村子里的人早就走了,所以不會有人相送,那些空空的宅子,夜色中也看不清它們。路過那片油菜花田的時候,發現有一條野狗躥出來,這恐怕是這個村莊里唯一還活著的一條自謀生路的野狗。
一路上,我們頂著共同的老房子,大風吹來時,瓦片哐當響,窗門咚咚咚,像有人在敲。
“我覺得瓦片要被吹掉了?!蔽艺f。
“掉就掉?!鄙蚯锎笮?。她很漂亮,笑起來像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我呢,我是真的感覺自己變成了孩子,短腳短手地跟在她身后。不過,我的心情也很好,就像過年那樣,一年結束了,新的歲月開始了的那種感覺。
我們走了很遠的路,一晚上,就走出很遠很遠,也不喊累,也不喊餓。我只顧著追隨沈秋的腳步,顧不上看她領我去什么地方。
一個一個的山頭,我們翻過去。
有時候也歇在那些山頭上,稍微打個盹兒,短暫地入夢。好像并沒有因為睡著了就耽誤行程,好像一直在走路。入夢時的山頭和醒來時的山頭,是兩樣的。
【作者簡介:阿微木依蘿,作家,現居湖南常德。主要著作有《檐上的月亮》《出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