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使春光別去 《紅樓夢》的辛詞化用與“傳詩之意”
時值暮春之際,想起《紅樓夢》中也是在這個時節,一日,史湘云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
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南宋詞人辛棄疾《摸魚兒》詞:“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寫蛛網粘住飛絮,希望留住春光。湘云這首《如夢令》詞取的就是這幾句辛詞的意思。其中“畫檐蛛網”還可與《好了歌》解注中的“蛛絲兒結滿雕梁”對看。
《紅樓夢》第十七回里,曹公曾借寶玉之口理直氣壯地說“編新不如述舊”,又借眾清客奉承之語洋洋自得“只要套得妙”。所謂“套得妙”,便是化用。大量化用古人詩文詞句而不一定提出處和作者名字,的確是《紅樓夢》詩詞的一個重要特點。
比如第六十三回邢岫煙提到妙玉常說的“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語本宋代江南詩人范成大的《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縱有千年鐵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故意讓妙玉誤將“鐵門限”記成了“鐵門檻”,更符合清代北方白話習慣,又與賈府家廟“鐵檻寺”以及“檻外人”“檻內人”呼應,體現了對引文的功能化改造。難怪脂批說曹雪芹之筆“狡猾之甚”,“用畫家煙云模糊處”。
這種《紅樓夢》詩詞特有的神秘感和張力,從對辛詞的化用可見一斑。
如辛棄疾的《歸朝歡·題晉臣敷文積翠巖》,很可能是《紅樓夢》開篇“女媧氏煉石補天”“只單單的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的靈感來源,至少是相通——
我笑共工緣底怒。觸斷峨峨天一柱。補天又笑女媧忙,卻將此石投閑處。野煙荒草路。先生柱杖來看汝。倚蒼苔,摩挲試問,千古幾風雨。
長被兒童敲火苦。時有牛羊磨角去。霍然千丈翠巖屏,鏘然一滴甘泉乳。結亭三四五。曾相暖熱攜歌舞。細思量,古來寒士,不遇有時遇。
作此詞時,年已花甲的辛棄疾遭人誣陷,正閑居江西。趙不遇,字晉臣,江西鉛山人,曾為敷文閣學士,也罷官回鄉。二人居住相近,頗多來往,唱和頻繁。積翠巖便是其住所附近的景觀。傳說中,女媧煉就五色彩石補天,又消除種種災禍,百姓得以安生。故“補天”一詞歷來被用以表示為國為民做一番大事業。《紅樓夢》里那塊被媧皇丟棄的石頭,在辛詞中,以積翠巖的面目出現,也是被投在“野煙荒草路”的“閑處”。曹雪芹以“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的石頭自況,辛詞也以眼前的積翠巖比喻自己與趙不遇被“投閑置散”的尷尬境遇。“先生柱杖來看汝。倚蒼苔,摩挲試問,千古幾風雨”,又多么像是空空道人看到石頭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的故事后,人與石對話的蒼涼感慨。所不同處,辛詞結尾“古來寒士,不遇有時遇”,巧妙地嵌進了趙不遇的名字,語帶雙關,透出烈士暮年依然積極入世“補天”的一抹亮色情緒,而曹雪芹的《石頭記》,卻是“悲涼之霧,遍被華林”。
不只是關于“石頭”命運這種核心梗的共情,辛詞《祝英臺近·晚春》怎么看也像是紅樓女兒的悲讖: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喚、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詞中不惟出現了女主人公之一和其丫鬟的名字,且道出“金玉良緣”終成鏡花水月,夫妻生離,后會無期。偏《紅樓夢》第六十二回寫紅香圃射覆行令,“可巧”寶玉與寶釵對了點子,寶釵便覆了一個“寶”字,寶玉射“釵”字,因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蔡義江教授認為此句出自唐詩“敲斷玉釵紅燭冷,計程應說到常山”,當然“玉釵”原意為燭花,但引到這里便隱喻黛玉和寶釵。心事虛化,美夢成空,所謂“紅燭冷”也。湘云立時覺出不祥,說“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
說到酒令,第二十八回寶玉在馮紫英家宴上唱的《紅豆曲》中有“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后,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句。這個馮紫英,書里說他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查辛詞《八聲甘州·故將軍飲罷夜歸來》,最末一句便是“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正文前則注明“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楊民瞻約同居山間,戲用李廣事,賦以寄之”。寶玉曲中“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又不免令人記起杜牧“青山隱隱水迢迢”、特別是稼軒《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詞中的名句“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不知曹公替寶玉作《紅豆曲》時腦中有沒有辛詞的影子?
《紅樓夢》雖未提及辛棄疾之名,但多處化用其沉郁蒼涼的詞句與意境,以辛詞的家國之悲、滄桑之嘆,暗伏大觀園群芳凋零、賈府由盛轉衰的悲劇宿命。
葉嘉瑩先生2002年在南開大學召開的《紅樓夢》翻譯研討會報告中評論得好:“如果作為小說里面的詩詞來看待,那我覺得《紅樓夢》中的詩詞是了不起的”,“曹雪芹的詩詞雖然不能夠跟古代真正的詩人、詞人李杜蘇辛等大家相比,但他真的了不起,因為他表現了各方面的才華,他用了各種寫作技巧。”
脂硯齋在第一回就認定曹雪芹撰此書也有“傳詩之意”。如果說,作為中國“雙峰對峙”的兩部最優秀的古典小說,《紅樓夢》是在向更早些的高峰《金瓶梅》致敬,那么,書中大量似有神助的“絕妙好辭”,則更毫無疑問是作者在向他心儀的“李杜蘇辛等大家”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