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觸摸那條紐帶
“‘臍帶紀事’,是一場以剪斷為起始,意圖對抗消逝的找尋?!闭缃疝г谛蜓岳锼f的那樣,臍帶作為生命誕生的第一個連接,天然承載著關于血緣、斷裂與重塑的敘事張力。臍帶在胎兒離開母體時被剪斷,曾經存在過,后來卻消失了。而《臍帶紀事》告訴我們,那條從出生時就被剪斷的臍帶并未真正消失,它化作隱秘的印跡。金蕨通過她的文字帶著我們在斷裂處重新觸摸那條臍帶。
《臍帶紀事》的創作契機來自作者的親身經歷。在金蕨閩南老家的宗族文化中,族譜上寫滿了男性的名字,而真正承擔生養責任的女性,卻始終被排除在這一秩序之外。金蕨這才驚覺,其實她對家里的女性長輩一無所知,她們就像那根被剪去的臍帶。于是,在2023年7月,為追溯女性祖輩的生命史,金蕨輾轉中國多座城市,尋訪數位素未謀面的老人,與她們展開對話,追尋那些她們認為不值一提的過往。這場長達一年半的“臍帶”系列訪談就此開始。金蕨曾說,這個以女性祖輩為圓心、不斷生出漣漪的訪談,于她幾乎是一種“撬開蚌殼般”的證明,被撬開的時間內部,是女性未曾被講述的珍珠。
《臍帶紀事》共分十章,每章圍繞一個家庭的女性長輩展開,她們大多出生于上世紀30至50年代之間,有當金蕨說完“我想聽聽你講自己的故事”的瞬間就掉下眼淚的成志美,有頻繁出入電影院靠銀幕上的悲歡沖淡異鄉落寞的苗桂芬,有幼年替母親到蘆席廠上工而永遠傷到右眼的徐樂琳,有剛回國受到當地人嫉妒與排外的印尼華僑屈美月……每位女性都堪稱一部家族史詩。
但這種“投向”并非自上而下的凝視,金蕨在《臍帶紀事》中采用的是參與式寫作,她放棄傳統田野調查的模式,通過同齡朋友引介進入家庭,受訪者不再是等待被書寫的沉默客體,而成為擁有選擇權的敘事主體。這種傾聽方式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將他人的苦難轉化為自己的文學資本。在作品完稿之后,金蕨將敘述的最終確認權交還給講述者本人,書中每一位女性長輩(或其家屬),都審讀了與自身相關的章節,所有呈現均獲得當事人的確認。在結尾的致謝中,金蕨認真地說“向所有受訪者致以最深切的謝意”,這種真誠無疑打動著每一位讀者。
“我聽我奶奶講古(閩南語,指講述過去的事情),并不是為了搞清楚事情到底發生在什么時候,而是為了理解她當時身處一種什么樣的處境、是什么感受?!迸匀绾位貞涀约旱囊簧?,就會形成一種相應的敘事基調。作為非虛構文學,“如何講述”遠比“講述什么”更具價值,金蕨的工作,是讓我們重新看見這條隱形的紐帶,并在看見的瞬間,理解自己從何處斷裂,又將向何處連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