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闊的民間提煉精神的微光——讀傅菲散文集《人間珍貴》
傅菲的散文集《人間珍貴》(湖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10月第一版)有著他的散文作品一貫的自然底色和文化氣質,但這部作品相對于他的其他散文集還是呈現出了諸多新鮮的元素,讓整個文本有了十分珍稀的品質。它首先是中國南方一群卑微個體生命的命運之書。他們以種蔥、做茶、扎燈籠、種花、送煤氣罐、理發、唱戲等為業,卻從不放棄理想、尊嚴、善良與責任。他努力呈現他們的人生經歷和情感軌跡,他們的生死離散悲歡愛恨,努力從他們一地雞毛的生活中發現人性的光,就像從卑微的大地上探尋礦產,從廣闊的民間提煉出精神的微光。這使得他的寫作,有了某種神性,有了別樣的崇高與莊嚴。
但這部作品遠不僅僅是一部小人物的傳記之書。它有十分豐富的精神指向。人物在他筆下遠遠不是目的,而是水面上的浮標,浮標之下有著更深沉的世界。或者說,如果人物終究是他要煉成的丹藥,他的散文煉丹爐所提供的,是十分復雜豐富的配方。
縱向看,它呈現了當代中國的鄉村變遷史。《人間珍貴》中的時間,有著清晰的刻度,所有的人物,都有共同的時代印跡,他們的命運背后,是當代中國的鄉村變遷史。《河望兩岸》中的素素,去寧波打工,回鄉開書店,關照留守兒童;《曉霞里》的汪來發從溫州務工回鄉種茶;《盤蛛網的人》中的小美男朋友,在外地誤入傳銷;《幻火》中的春生夫婦,服務于鄉村留守老人聚集的敬老院;《十番鑼鼓》中的梅遠山,熱衷串堂戲傳承發展;《生蘭之地》中的父親,曾是村莊水利建設的領頭人……打工、移民、返鄉、扶貧、留守、非遺傳承,這些時代的命題,成為《人間珍貴》的重要背景,深圳、義烏、溫州、泉州、紹興、賀蘭山等地名,構成了《人間珍貴》里的背面或彼岸。
橫向看,它創建了獨特的民間生活場。在塑造、呈現人物時,傅菲對人物生長的地方的山川地理、民情風俗信手拈來,他筆下的人物都是村莊的人,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傅菲的著意安排。這些名叫方家村、石炭井、樟村、姜村、金崗嶺、新崗山等的地方是最基層的,也是最靠近人間根部的生命場域。它們最容易被忽視,但也是最為原生態的文明空間。它們別有乾坤,《轉燈》里有燈,元宵日燈火通明,炮仗轟響;《梅溪》里有茶,一七六四年與晉商合作,通過商隊運往恰克圖,茶因此成為“梅溪人生命的一部分”;《盆地的深度》里的提燈師傅會唱流傳久遠的古歌,古歌中有一個地方的密碼;《十番鑼鼓》中有贛東北串堂戲流傳史……《水與焰》中,“盤亭多古驛道,走馬馱貨,擔挑肩背。仙霞嶺南麓之下的魚梁村,設有驛站,官碑高懸:中原入閩第一驛”;《河望兩岸》“楓楊樹在三月吐出了秀芽,淺青淺綠。埠頭淹在水中,石階長起了青苔,紫花地丁吐露小花,花淺紫碎紅,漾起笑意。柳枝垂在水面,鯉魚冷不丁躍起,吞食枝條上的嫩葉和飛蟲。”……
這些雜糅了山川地理、自然生態、民間文化形態的表達有機地鋪陳在文本之中,無形中拓展了散文的表達空間,使《人間珍貴》有了更加豐富的精神指向,他筆下的人物,因此有了豐富的肌理,有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長的蓬勃力量。
如此龐雜,如此開闊,如此豐富,怎樣的語言才能與之對應?傅菲調試出了一種獨特的語言風格,那就是低聲的,細小的,貼地的,帶著苔蘚、蕨類特有的匍匐與爬行的特點。它短小,堅韌,自由,會借助疊聲字改變情緒,又會以貼地爬行的特性,在描寫、轉述與抒情中快捷切換,從而完成自由酣暢的書寫。語言,是考量一個寫作者最重要的要素,而傅菲多年的書寫,已形成了他獨有的語言風格。
所有人都知道散文是表達“我”的藝術。是的,散文的最終目標是呈現“我”,表達寫作者的發現,呈現寫作者的認知、修為。但“我”如何與筆下的世界相處是個重要的技術活。“我”過于強大,則筆下世界容易失真,“我”如薄弱,則文字容易失控而潰散。《人間珍貴》里的“我”,是安靜的,低溫的。“我”既冷眼旁觀,又適度介入。我與他們血脈相連,卻又彼此獨立。“我”與筆下人物相向而行,卻既不高高在上,也不糾纏不休。如此精心的設置,讓《人間珍貴》里的文本就有了縱深感和開闊度,人物就格外自然本真,有了特別的信度與溫度。
傅菲是江西作家。江西的文學土壤,自古便孕育著關注現實、書寫蒼生的傳統,陶淵明的田園詩,歐陽修的古文運動,黃庭堅的“江西詩派”,楊萬里的“誠齋體”都說明了這一點。傅菲的《人間珍貴》,繼承了江西悠久而強勁的現實與蒼生關懷的文脈,聚焦當代中國鄉村轉型背景下普通人的情感和命運。他的筆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地質學者,深深探入贛鄱大地的肌理,開鑿出通往時代精神與普遍人性的礦脈。他的散文不是田園牧歌式的遠觀,而是生命共同體的呼吸與共。在這部散文集里,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景物情致與平淡日常的交織”,更是一種“在地性”的哲學沉思。他將個體的悲歡、家族的遷徙、村落的興衰,熔鑄于一片片古老土地綿延至今的血脈之中和中國近數十年跌宕起伏的變遷史中,讓每一個平凡的“村人”都成為了時代的注腳,從而也讓我們真切地觸摸到這塊土地倔強的表情、熾熱的體溫,以及蓬勃綿長的生命力。他在這本散文集中傾注的對散文這一文體語言與邊界等方面的探索努力,必將為散文創作帶來思考與啟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