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細高低,相依為命——以《長城》“短篇的藝術”欄目為起點
1929年,魯迅在《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小引提出:“在巨大的紀念碑底的文學之旁,短篇小說也依然有著存在的充足的權利”“巨細高低,相依為命”。彼時,自1918年《狂人日記》發表,中國現代短篇小說已經有十年歷史。這十年,是中國現代短篇小說建立規范和確認經典的十年。如魯迅所言,短篇小說的“小”除了“便捷、易成、取巧”,而且“可藉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盡傳精神”。
畢飛宇的《“硬”說周作人的“小說”》談到周作人的《初戀》——小說中的“我”愛著一個不知道年紀名字,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女孩子,女孩最終又死去。畢飛宇以為“這沒有故事的故事,有一種無聲無息的氛圍”,在他的理解中,魯迅的短篇可被認為現代白話小說中最杰出范本。然而,周作人的一小部分隨筆里,似乎潛伏了“另一種小說”的作法。可以讓他在魯迅這座短篇大師的高峰一側,有另一種風光的。這其實觀察到短篇小說的多種審美可能性。
不約而同,評論家張學昕談到以短篇小說名世的蘇童,也強調蘇童的短篇小說超越表現生活,而沉潛于意味深遠的語境和情境,體現了與1980年代以來種種“潮流”迥異的氣度和風貌。羅蘭·巴特說過:“當代即是不合時宜。”阿甘本的《何為當代》有一段話:“那些真正當代的人,真正屬于他們時代的人,是那些既不真正符合時代,也不會自我適應時代要求的人,恰恰通過這種脫節,這種不合潮流,他們比別的人更有能力感知和理解他們的時代。”可視為對羅蘭·巴特的進一步闡釋。按復旦大學金理的說法,既“附著”內在于時代,又不是泯然陷落在時代中。說到底,探討同時代人的創作,既是追蹤文學可能出現的“新變”因素,也是理解這代人的生命經驗以及時代催生的諸多文學形式的浮沉。也可以在這個意義上去理解短篇小說自身的守成與新變。進而,這也可以回應張學昕教授提出過的觀點,他以卡夫卡、博爾赫斯等為例,指出小說作者有條件通過寫作建立起一種“全新的有關世界的結構,可以對既有的小說觀念和寫作慣性進行更新和顛覆”。
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短篇小說在藝術表達上具有復雜性和靈活性,更易于實現敘述的實驗和探索,這些文體特征賦予了它更多的藝術創新的可能。這也許是,為什么我們總在談論短篇小說,又總覺言之不盡。那誰是這種可能的關鍵締造者,歸根結底,是依然篤信這個文體的價值并為之付出心力的寫小說的人,小說家鐵凝體認到的:“短篇小說給作家提供的條件較為苛刻,但那些技藝不凡的寫作者卻能夠在極為有限的字數里創造出無限的可能性,以及意外、活力和美。”由此,也可以說,“小說的版圖,是隨著小說家的存在而不斷變動和擴展的”。這是短篇小說文體可能性和小說家的天然使命。
藝術形式具有相對獨立性,但社會生活的變化總是曲折地投射于形式的發展之中,“社會審美意識某些深刻的發展也會體現在文體的選擇和變化之中”。張學昕在與徐可的對談中,注意到現代以來“小說觀”的變化,“從重情節、虛構故事發展為依照生活的已有生態;從戲劇化的結構發展衍化為散文化的結構”。黃子平回到現代小說觀念建立的起點發現,在胡適《論短篇小說》提出現代以來“由長趨短,由繁多趨簡要”的基礎上,進一步考察短篇其藝術結構“由簡到繁,由平面到立體,由平行到交錯”的歷史進程。從短篇小說的文體發展和形式變化來看,黃子平將短篇小說分成:一類是“短篇故事”,往往有頭有尾,情節性強;一類是現代意義上的“短篇小說”,寫橫斷面,重視抒情,弱化情節,講究色彩、情調、意境等。這個分類方法,我們并不陌生,比如哈羅德·布魯姆,他就認為現代的短篇小說不是契訶夫式的短篇小說,就是博爾赫斯式的短篇小說,用契訶夫去追尋真實,用博爾赫斯去翻轉真實。由此,把現代短篇小說分成兩個似乎相對的傳統。整體來說,在一種現代小說發展趨勢下,我們看到“抒情性的內容”來擠破固有的故事結構,在那情節松動的地方,詩意、哲理、諷刺、幽默、政論、風俗、時尚……一齊擁了進來。當然,研究者還有很多的短篇分類法,比如王富仁的結構性小說和情節性小說;賀紹俊的精神小說和詩性小說;洪治綱則將短篇分成四種類型,歐·亨利式的結構形態,辛格式的游離形態,卡爾維諾式的寓言形態,以及汪曾祺式的筆記形態。這些分類法,大體上能夠概括短篇的一些基本模態和它背后所隱含的創作主體的思維方式。而當下短篇小說的方案,更多是回到文體,回到作家經驗。小說作者一定有自己的取法和觀點。
1985年,卡爾維諾為哈佛大學講座完成的其中五篇講稿——輕、快、準、顯、繁,這就是我們熟悉的《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卡爾維諾的每篇備忘錄都提出面對世界變化和世界觀變化的“文學的生存”這一議題。關于短篇小說的危機,我記得,2000年前后,批評家汪政談過。十年前,批評家黃發有也說過。他們的觀感,其實都回應著時代的文化語境。《長城》2025年第3期“短篇的藝術”專欄,也討論了“在不屬于短篇小說的時代如何寫作短篇小說”。可是,我們看到,在一次次的危機之后,短篇小說依然活下來,并常在常新。卡爾維諾堅信,文學會比我們所有人都要持久。事實也確乎如此,他的“文學備忘錄”五講的幾個關鍵詞今天仍然奏效;他所力圖要重新確認一套特定于寫作的價值觀,這些價值觀的特點是它們的相互關聯和它們的二元性,它們并不互為排斥——“不排斥自己的對立面”。
這樣看,魯迅所說的“巨細高低,相依為命”八個字,關乎短篇小說的藝術,也關系著我們這些寫短篇小說的人自身的安頓。
(為方便閱讀,本次推送注釋省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