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軸承內圈轉動、外圈靜止”——評《河邊的海》
臨近小說《河邊的海》的尾聲,明山站在馮圈集的修車鋪前,看著從三輪車下鉆出的、滿臉油污的阿弟,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們擁抱,阿弟用那句混雜了南北方言的臟話“憨熊”來回應這突如其來的親密。這一刻,那個曾躲在梧桐樹上扮演孫悟空、在大堤上變成“白龍馬”俯沖向馬寨的北方少年明山,與那個曾困在南方口音與北方凝視中、在古井里傾聽地下河流、最終在軸承的轟鳴與機油的氣味里找到棲身之地的南方少年阿弟,仿佛被一個無形的、緩緩轉動的軸連接在了一起。這個軸,便是文本中反復出現、承載了多重隱喻的“軸承”。小昌的這部中篇,其內核或許便可凝結為阿弟那句看似樸素卻充滿洞見的話:“軸承的內圈在瘋狂轉動的時候,外圈卻是靜止的。軸承就是那個讓迥然不同的自己融為一體的東西。”
“河邊的海”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張力的意象。對于生長在衛河堤畔的明山而言,河是具體的、日常的,堤壩“有時候像一座山,有時候像一條河”;而對于從南方海邊被帶到北方的阿弟阿妹來說,“海”是記憶中模糊的背景音,是母親口中“漫山遍野的鴨子”的故鄉,是語言、氣味與夢境的源頭。小說的敘事便在這“河”與“海”的張力之間展開。
阿弟阿妹隨母親黑衣女人被明山的姥爺廣義從廣西帶到華北平原的汪堤村,他們的到來,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的不僅是村民們對于“異類”的好奇與排斥,更攪動了一個家庭內部隱秘的往事與創傷。
廣義在南方的秘密歲月、他與黑衣女人跨越千里的結合、他與兒子桂生之間疏離又牽絆的父子關系、桂生在東北的神秘經歷及其后來成為鄉村醫生的身份轉變……所有這些個人的經歷,都如同被時代洪流裹挾的沙礫,最終沉積在汪堤這個看似平靜的村莊里。阿弟阿妹初到汪堤村的疑問“這是哪里?”以及更深層的“我們為什么會在這里?”,不僅是地理空間上的迷惘,更是對自身命運軌跡的叩問。
小昌的寫作并非簡單地講述一個“他者”融入“本地”的故事,而是將敘述深入“本地人”與“異鄉人”的內心情感。對于明山而言,阿弟阿妹以及他們所帶來的南方氣息,是他童年里一扇窺見廣闊世界的窗戶,同時也是一面映照自身分裂感的鏡子。他感到“自己被分成了許多部分”,在汪堤的姥爺家與馬寨的自己家之間,在北方平原的實在與南方傳說的縹緲之間,他找不到一個連貫的、完整的“明山”。而對于阿弟阿妹來說,他們所要面對的問題則更為具體和尖銳。在村人眼中,他們是“拖油瓶”;在繼父廣義眼中,他們是難以親近的“白眼狼”;在自我認知中,他們是失去了母親、找不到父親的“孤兒”。阿弟將這種無處安放的認同焦慮,轉化為對軸承的癡迷。軸承,這個讓不同部分協同運轉的工業零件,“軸承是這世界的中心”成了他理解這個破碎世界的唯一信念。他修理萬物,改造木門,最終投身于煙店鎮蓬勃發展的軸承產業,在機油與防銹粉的氣味中,為自己鑄造了一個堅硬的外殼。這何嘗不是一種應對被迫遷徙、文化不適和親情缺失的生存策略?他在軸承的“內圈”與“外圈”的摩擦中,找到了一個可以產生動力的平衡點。
小說中,幾個重要的空間意象構成了人物命運的“軸承座”。那口古井,是阿弟的“秘境”。阿弟被德全欺騙困于井中的一天一夜,是他初次體驗極致的孤獨與恐懼,也是他第一次在絕對的寂靜中聆聽“地下水”的聲音,感知“平原是漂在水上的”存在之虛妄。古井,成為他日后遭遇被騙、失戀和喪妻等重大挫折時習慣性的庇護所。與之相對的是大堤上的關公廟。它從荒廢到香火旺盛,寄托了北方農民在市場經濟浪潮初期對財富的樸素信仰。阿弟在廟中撒尿、大笑、被驅趕,后又目睹其興盛,這里混雜了他對北方民間信仰的漠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關公廟的變遷,是商品經濟意識覺醒在鄉土社會的投射,而阿弟與它的關系,則象征了他與北方文化深層結構的若即若離。再者是桂生的診所,這里是廣義血緣上的“根”,卻彌漫著冰冷又陌生的氛圍。桂生用銀針治療黑衣女人的頭痛,也間接參與了這個南方女人在平原最后的歲月。診所像一臺精密的儀器,試圖用科學與理性來調節身體的病痛,卻對情感的破碎與鄉愁的痼疾無能為力。阿弟無法向桂生開口借錢,反而選擇了姐夫高老師,這個選擇本身就暗示了血緣在情感聯結上敗給了基于理解與善意的“擬制親緣”。
每個人都是一只軸承,內圈是奔騰不息的自我的欲望、記憶與創傷,外圈是家庭、地域、時代等相對穩定的結構,而滾珠則是日復一日的具體生活,在兩者間承受壓力、傳遞動力、也產生磨損。
黑衣女人死于腦瘤,或許正是“內圈”與“外圈”劇烈摩擦、最終崩壞的悲劇。阿妹喝下防銹粉,是試圖用工業時代的毒藥,清洗內心無法排遣的痛苦。而阿弟,在經歷了被騙、喪妻、被南方親姐欺騙入傳銷等一系列“滾珠碎裂”般的打擊后,最終在修車鋪的引擎轟鳴中,找到了類似古井深處嘈雜的“安靜”。他賣掉了老房子,“輕得就像一只蜻蜓”,但這“輕”里,是承受了所有生命之“重”后的淡然與疲倦。他不再追問“去哪里”,因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前提,是承認無處是絕對的故鄉,也無處不可為暫時的容身之所。
最終,高老師開著阿弟組裝的“老頭樂”,載著阿弟阿妹,在大堤上緩緩行駛。楊葉飄落,車輪向前。這輛“混動”的老頭樂,仿佛是阿弟一生的隱喻:用廢舊零件拼裝,能用電也能燒油,速度緩慢但方向似乎可以自控。他們路過明山,向他揮手。明山,這個曾經的觀察者與連接者,此刻成了被觀看的風景。他“仿佛看見了許多軸承在平靜地旋轉”。
這“平靜地旋轉”,或許是小昌為這個關于遷徙、傷痛與尋找的故事,找到的最終結局。他沒有提供大團圓式的和解與歸根,而是呈現了一種磨損后的、帶著噪音的平衡。故鄉不再是地圖上的坐標,而是分散在記憶的姜酒鴨、南方二姐的螺獅粉、夢境的黑水河、現實的機油桶與修車鋪之間。小說本身,便是一次精密的文學“裝配”,試圖將“內圈”與“外圈”嵌套、磨合,讓其間的“滾珠”在文字的軌道上平靜地旋轉起來。
(作者系海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