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由暨南大學文學院、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辦，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青年工作委員會承辦的“第二屆中國城市文化詩學研究青年論壇”在暨南大學舉行。來自復旦大學、吉林大學、河南師范大學、天津大學、上海大學、上海社會科學院等高校、科研機構及文藝創作單位的青年學者齊聚暨南大學文學院，為新時代城市文學與文化研究貢獻澎湃的青年之見。

在論壇開幕式上，暨南大學文學院副院長、中文系主任王京州致歡迎辭；暨南大學文學院教授蔣述卓先生做開幕演講。蔣述卓回顧了自己研究城市文學的歷史 ，他認為應秉持“大文學觀”來構建城市詩學。“在我看來，城市詩學的研究范疇不應局限于純文學，而應涵蓋城市電影、網絡文學，更要延伸至城市建筑、街道、公交站、立交橋等城市空間載體，探討各個城市元素如何共同構成一個城市的詩意。我始終相信，詩意棲居并非鄉村的專屬，城市同樣可以孕育詩意?！笔Y述卓表示，當前中國城市文學作品量大，但總體仍處于起步階段，尚未充分展開。多數創作停留在表面描摹，未能真正深入城市肌理。具體而言，當下城市文學創作存在兩大短板：其一，未能深度書寫城市化進程中人的文化心理嬗變；其二，對城市空間的審美與精神內涵探索缺位?！叭欢?，當前創作尚未呈現出空間與人的雙向塑造關系，更未觸及城市空間背后的權力與階層邏輯?！?/p>

蔣述卓對于未來的城市文學創作與研究提出了三個期待：“第一，聚焦人的心理轉型，書寫城鄉融合進程中人性的復雜震蕩與精神成長；第二，深耕城市空間敘事，挖掘物理空間與心理空間交織共生的復雜情狀；第三，以大文化觀審視城市，立足人類文明史，直面城市病，為未來城市發展提供審美與思想方案。與此同時，應重視媒介、地方性、科幻文學等新維度，打破文體邊界，以百科全書式的視野，構建兼具本土性與現代性的中國城市詩學，讓城市文學真正成為記錄時代、反思現代性、建構詩意的核心文學形態。”

開幕式主持人、暨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唐詩人表示，蔣述卓老師于1995年發表《走文化詩學之路——關于第三種批評的構想》，在國內率先提出“文化詩學”批評構想，其后又將文化詩學的理論視野拓展至城市文學與流行文藝研究領域，取得了豐碩而具有重要影響的學術成果。唐詩人認為，“中國城市文化詩學研究青年論壇”的策劃，一方面是希望關注中國城市文學敘事變革以及當代城市文化現實，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以此方式更好地傳承拓展文化詩學與城市詩學研究傳統。

本次論壇一共分為三場，首場討論關注城市文學的內核與創作前沿。

河南師范大學教授楊丹丹認為新時代城市文學創作需直面城鄉二元關系和城鄉融合中的不確定性問題，挖掘個體在城鄉交織中的“精神震蕩”，強化社會主義城市文學的本土問題意識?！俺鞘形膶W相關討論不能忽略當代中國的社會主義城市傳統，其破解城鄉二元對立的命題，始終是當代城市文學的重要話題。柳青的《創業史》通過梁生寶、徐改霞的人生選擇，直面城鄉發展的結構性矛盾，展現出強烈的問題意識與典型人物的塑造力。反觀當下‘騎手文學’等新城市寫作，往往淪為個體翻身的勵志敘事，有意無意地遮蔽了勞動異化、階層隔閡、城鄉不平等等陳舊問題，消解了文學應有的批判力。陳奐生的‘上城’行為，更多表現出城鄉權力差異下的心理反抗，而非單純的國民性缺陷。增強城鄉居民的文化認同、消解不同階層之間的心理隔閡，是實現城鄉融合的關鍵。城市文學應書寫融合進程中的不確定性與精神痛點，重拾直面現實的問題意識?！?/p>

上海大學副教授謝尚發表示，城市傳記在賡續中國傳統史志書寫脈絡的同時又不斷開掘新視野，兼具歷史性、地方性與文學性，突破了史料堆砌的局限，關注城市發展邏輯，為理解非虛構寫作的邊界問題提供了新視角?！?019至2023年間，城市傳記創作在文壇掀起熱潮，‘百城傳記’規劃相繼落地。這一城市文學書寫實踐與文化潮流，可從以下三個方面加以理解。首先，城市傳記的寫作體現了對傳統的持續繼承與開掘。傳統史志偏重細碎的空間考據，而當代城市傳記則聚焦城市的歷史脈絡與發展邏輯，在史料的厚重性與文學的審美性之間實現了平衡。其次，城市傳記兼具歷史性、地方性與文學性：以史料留存城市記憶，以地理、風俗與語言凸顯城市特質，并以文學筆法喚起審美共鳴。此外，城市寫作為理解‘非虛構寫作’提供了新的思路。城市文學所呈現的跨文體寫作張力表明，城市文學不應局限于人物與故事的敘述，更可以書寫城市自身的歷史滄桑與精神品格?！?/p>

廣州文學藝術創作研究院專業作家陳崇正結合自己的最新小說集《后人類寓言》，探討了南方城市的科幻感與地方性特征，指出科幻小說是反思當代城市、重構城市詩意的重要載體?！皬V州是一座‘發酵的鄉村’，城中村與都市核心相互交織，城鄉邊界模糊，形成了區別于北京、上海的獨特城市質感。在《不周山》等小說中，我嘗試以‘地方+神話+科幻’的創作路徑書寫嶺南城市，塑造‘看不見的城市’意象，以此回應當代人對都市生存的精神叩問。于我而言，科幻并非對未來的空想，而是對當下的凝視。我希望能以詩意的筆觸重構城市，在技術與人文的張力之中，探尋都市人的精神棲居之道?！?/p>

深圳大學助理教授李石以海外張愛玲研究為切入點，主張在細節美學與歷史辯證法相互對話的基礎上，建構城市空間詩學的研究路徑，為本土城市文學研究提供兼具審美與思辨的方法論體系?！凹毠澥菢嫿ǔ鞘性妼W與空間詩學的重要方法論。西方美學史上存在兩種不同的細節觀：黑格爾辯證法主張剔除瑣碎細節，以升華整體典型；而后現代美學則重視細節的獨立價值，致力于發掘被主流歷史遮蔽的碎片化經驗。海外漢學以細節為重要方法，反思五四新文學的線性時間敘事，重估張愛玲的城市書寫價值，發掘都市日?？臻g與世俗生活的審美意義。張愛玲借助電車、公寓、家居等日常生活細節，構建出一個新舊并置、傳統與現代相互交融的都市空間，塑造了一批現代都市中邊緣的、不完美的女性形象，呈現出與革命敘事追求理想化人性塑造的差異。當代城市研究應在細節美學與歷史辯證法的對話中展開，以微觀細節為路徑，重構兼具整體性與多元性的城市文學研究體系?！?/p>

第二場主題發言立足地方視角，探討不同地域的城市形象與文化表達，分別呈現了東北與大灣區城市各具特色的文化面貌。

吉林大學教授張濤聚焦新東北文學，解讀社會主義工業城市的轉型問題。他以雙雪濤小說為例，認為其小說以工業遺產、舊城空間為題材，呈現工人階層的歷史記憶與精神蛻變，書寫工業城市的陣痛與新生，彰顯東北城市文學的獨特美學價值?！爸袊形葱纬烧嬲墒斓某鞘形幕睦恚覀內陨钕萦卩l土中國的文化慣性之中。新東北文學的城市書寫具有極強的特殊性，其工業城市空間根植于社會主義工業遺產。與普遍意義上的現代都市不同，工人階級的精神困境與代際記憶是其顯著特征。雙雪濤的《走出格勒》以艷粉街、煤場等工業空間為背景，書寫階層差異、歷史記憶與代際話語權，鋼筆、女尸等意象承載著工業時代的精神遺存與青春創傷。東北城市空間單調而固化，框定了工業遺存與階級象征，當前創作尚未能突破這一敘事局限。未來的城市文學應立足空間變革，深入挖掘從鄉土向都市轉型過程中心理結構的重構，書寫真正屬于中國人的城市情感和精神。”

廣東技術師范大學教授劉茉琳以近期粵產電影為例，指出當前嶺南題材影像開始摒棄地標化符號，轉而以榕樹、老社區、市井煙火等在地細節構建廣州城市質感，使得那些印象式書寫轉換為真實的生活體驗，強化了地方身份認同。“粵港澳青年導演的廣州題材電影，善用印象主義式的鏡頭語言，描繪出區別于旅游宣傳片的在地化城市風景。影片放棄小蠻腰等標志性地標，聚焦于本土日常景觀，將鏡頭對準老榕樹、老舊民居、煲湯、紅木家具等自然與人文細節，喚醒本土身體經驗與集體記憶。影片從本地人視角出發，規避觀光式的敘事方式，以地方性風景承載人類共通的情感困境，使超越地域的生命思考落地于本土日常，實現了在地性與普遍性的統一。這正是印象主義式城市書寫的核心價值所在。”

華南師范大學教授郭超結合近期粵港澳大灣區文學刊物的風格與欄目，認為灣區的“新大眾文藝”“素人寫作”以日常經驗重構灣區城市敘事，凸顯大眾創作的主體性，為我們考察大灣區城市文化認同問題提供了鮮活的民間樣本?！凹兾膶W刊物是地域文化與城市書寫的重要載體。與國內其他地域的辦刊風格不同，大灣區刊物呈現出開放性與多元性并重的特色，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常設海外華文文學欄目，呼應大灣區的移民文化傳統，書寫海外群體的原鄉想象；二是積極扶持素人寫作，關注基層日常經驗，契合新大眾文藝的創作導向。新大眾文藝推動素人寫作進入‘2.0階段’，不僅打破了過去對打工者的標簽化書寫，更將職場人、知識群體等納入創作主體，象征著文化權利的回歸。素人寫作以白描手法書寫城鄉變遷與日常生存，情感真摯、貼近現實，但仍需在文學審美與大眾表達之間尋求平衡，在體制化的遴選機制中，堅守大眾書寫的原生性與真實性。”

惠州學院副教授徐威以馬拉小說為個案，剖析馬拉這類“外省”作家的廣東城市書寫特征，認為外來視角創作普遍將城市作為背景，重點在于講述人物，未能深挖嶺南城市肌理，他呼吁一種能夠兼顧外來視角與本土文化精神的城市寫作。“外省作家是廣東城市書寫的重要群體。以馬拉為例，其小說以‘鐵城’為核心文學意象，書寫了外省人對廣東城市的想象與疏離。與聚焦生存敘事的打工文學不同，馬拉更關注文藝中年的精神困境。他筆下的文藝中年多為財富自由的中產群體，他們將文藝視為標簽與社交資本，藝術由此異化為利益交換的工具，理想主義的純粹性被逐步消解。馬拉的作品主要書寫中年理想主義的幻滅，人物沿著造夢、追夢、棄夢的軌跡，直面都市人的精神虛無與價值迷失。然而，外省作家在書寫中常將廣東作為抽象的敘事背景，弱化了城市的本土特質，未能深入挖掘大灣區城市的復雜結構。未來的創作應突破這種背景化的書寫方式，扎根本土經驗，真正書寫出具有地域辨識度的城市精神。”

第三場主題發言通過網絡媒介、微短劇與都市民謠等角度介入城市敘事，城市文化進一步凸顯出年輕態與立體感。

上海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金方廷探討網絡“crush文學”的城市文旅屬性及其空間敘事特征，認為該文類重在情感想象，其抽象化、同質化的城市圖景弱化了地域特質?！啊瓹rush 文學’源于豆瓣社群的情感書寫，既是網絡文學的新興亞類型，也是媒介化時代城市文學的新形態。這類作品以都市陌生人的偶遇為敘事核心，多以文旅敘事為框架，將浪漫情感綁定于城市中的打卡空間，所呈現的是都市青年瞬時情感與浪漫想象，折射出新媒介塑造下的都市情感體驗。作品依托藍牙、微信、攝影等數字媒介，搭建陌生人之間的精神聯結，在美學上延續了張愛玲《封鎖》所代表的都市斷章風格，但也消解了經典文本的批判深度。當代青年不再相信人與城市的雙向奔赴，轉而追逐瞬時浪漫，這一現象深刻反映了都市青年的生存焦慮與對未來的不確定感。然而，這類作品往往將城市抽象為空洞的情感容器，最終淪為同質化的工業敘事，喪失了城市書寫的本土性與思想深度。”

廣東財經大學講師李敏銳認為非遺主題微短劇通過場景復現、敘事內化激活城市集體記憶，重構了地方文化認同，指出媒介化創作存在消解文化本真性的風險，強調視聽敘事應堅守在地內核、平衡傳播性與文化原生態表達?！胺沁z微短劇以視聽敘事為媒介，通過三重機制重構城市文化認同，成為新媒介時代城市記憶傳播的重要形態。首先，通過場景還原與非遺視聽符號的復現，喚醒觀眾的本土城市記憶。其次，依托共情化的敘事策略，將非遺所蘊含的精神價值轉化為群體層面的文化認同。最后，借助符號篩選與固定敘事框架的構建，塑造并固化城市身份，定義地域文化的獨特品格。此類微短劇用戶覆蓋全年齡段，傳播力極強，已成為國家傳播非遺、延續城市文脈的重要載體。然而，當前行業存在‘爽感至上’、內容淺層化的問題，亟需在商業性與文化性之間尋求平衡，借助媒介力量，推動非遺從文化遺產轉化為鮮活的、可感的城市文化認同?！?/p>

天津大學講師楊毅以都市新民謠為研究對象，指出都市新民謠以聲音景觀建構城市體驗，書寫異鄉人的城市疏離、逃離沖動與懷舊情緒，形成獨特的城市聽覺詩學，提出“聲音的烏托邦”概念，拓展了城市詩學的感官研究維度。“都市新民謠是城市聲音景觀的重要載體，建構了一種區別于視覺敘事的聽覺城市詩學。民謠本質上源于城市對鄉村的審美想象，可視為都市人的精神鏡像。現代聲音技術追求精致化，而新民謠反其道而行，以粗糙、傷感的聲線撫慰都市人的精神創傷。都市新民謠延續了校園民謠的抒情傳統，但放棄了青春純粹性的表達，轉而書寫中年人的漂泊、迷茫與精神虛無，關注人與城市之間的疏離。其城市想象呈現三條路徑：異鄉人的身份反叛、逃離都市的精神渴望、時空錯位的懷舊感傷，并借助南方、街巷、地名等意象，投射都市人的生存困境。都市新民謠以聲音區隔城市空間，構建聲音烏托邦，卻深陷資本邏輯，暴露出聲音文化的內在撕裂，最終成為都市人自我封閉的精神投射。”

復旦大學博士后李浩探討中國當代科幻小說中的城市想象，指出當代科幻城市書寫多呈現出反烏托邦傾向，批判有余建構不足，呼吁立足中國本土城市經驗，重構中國特色的城市烏托邦想象?！翱苹梦膶W與城市具有結構性的親緣關系。晚清至80年代，科幻城市以光明的、積極的現代化城市為主要基調，90年代后開始轉向惡托邦，以空間折疊、技術監控、生態污染批判資本與技術對城市的異化。1990年以來中國當代科幻小說中的未來城市想象主要呈現出時空重構型、技術權力型、生態創傷型三種類型。急速城市化的社會代價，與對現實進行批判和反思的‘科幻現實主義’創作潮流一道，通過將城市深層矛盾可視化，共同推動了這一轉向。當前科幻城市書寫主要存在三個方面的局限：一是寓言式的批判，缺乏對現實深層機制的分析；二是受限于傳統人文主義話語，容易陷入技術和人性的二元對立；三是烏托邦視野的萎縮，缺少超越性想象。未來或可立足社會主義城市本土經驗，重構人與技術的辯證關系，以歷史化視野重新激活科幻小說的烏托邦潛能?！?/p>

會議最后，論壇召集人、暨南大學副教授唐詩人作總結。唐詩人感謝各位與會者的精彩分享，并將各位與會者的發言總結為歷史、空間、媒介與地方性四個維度。唐詩人認為，與會者們視角多元，彼此交匯碰撞，充分彰顯了中國當代城市文化的復雜性與包容性，期待關于城市詩學的研究能在跨學科的共振中不斷產生富有創見的成果。

（攝影：林于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