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苞的剛憨
“昔有方侍郎,今有劉先生(劉大櫆),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桐城人姚鼐這一聲驚嘆,史上從此就有了桐城這個文學流派,其鼻祖正是方苞。
曾經誓天誓地要做理學叛徒,后來死心塌地當了理學信徒;明知正直有風險,偏從正直來立身;不做道學偽道士,要做就做真衛士。
有詩為證:“一代文宗開皖派,平生守道宗程朱。獄余勁節寒逾古,文外微言介不污。義法千秋傳百世,古文篤理繼韓歐。后學先生衣缽在,一壇清韻滿江湖?!?/p>

方苞臨 《圣教序》冊

方苞行書錄朱子語

方苞編《古文約選》
方苞治學 轉了個大彎
方苞祖籍安徽桐城,但生于南京,“明季避寇亂,僑居江寧府上寧縣”。母親姓吳,外公是福建人,在江寧為官?!耙莩补樠伞保赣H方仲舒,號逸巢,國子監生,文采了得,卻是做了上門女婿。
方苞是神童,“年四歲,逸巢公嘗以雞鳴時起如廁,適大霧”,出了上聯:“雞聲隔霧”。方苞四歲,應聲而對:“龍氣成云”。此聯對得既工整,又應景。父親自此著意培養,方苞讀書也刻苦,“家貧,冬無複襦”,大雪紛飛天正寒,可憐身上衣正單,方苞跟著哥哥方百川,在大雪中跑步、暖身,再來讀書,讀著冷起來了,就再去跑步,“益厲學,相勉為孝弟”。
方苞少年成名,“弱冠游京師”,安溪李文貞(康熙年間吏部尚書)見其文,大贊方苞:“當在韓歐爭等列,北宋后無此人也?!表n者韓愈,歐者歐陽修,評價不是一般高。
“天下士集京師者,投謁無虛日”,二十歲方苞來到北京,不喜歡趕場子、跑飯局,“旬講月會,率數十百人,獨先生不與”。方苞自矜,京師公卿不先以禮相邀,方苞不會去結識。
方苞少時好寫詩,“苞童時侍先君子,與錢、杜諸先生以詩相唱和,慕其鏗鏘,欲竊效焉”,其父勸誡:“然其本于性質,別于遭遇,而達以學誦者……而耗少壯有用之心力,非躬自薄乎?”方苞由此絕意于詩。
方苞治學,就此轉了一個大彎。自言:“仆少所交,多楚、越遺民,重文藻,喜事功,視宋儒為腐爛。用此年二十,目未嘗涉宋儒書?!焙先酥厥鹿?,浙江人重文藻,方苞年少,交游多楚越人,受楚越風氣影響大,對宋儒之書都不正眼瞧。
讓方苞改變的,是萬斯同。萬雖為布衣,卻是當世史學大家,錢大昕贊其修史之功“劉知幾、鄭樵諸人不能及”。萬斯同年長三十歲,跟方苞做了忘年交。他對方苞說:“子之于古文甚有信有得矣。然愿子勿溺也。唐宋號為文者八人,其于道粗有明者,韓愈氏而止耳。”唐宋八大家,能傳道者,不過韓愈一人,其他人寫文章都是游戲之作,“于世非果有益也”,你不能老是跟著別人后面吃冷飯,要自己開出一條路來,“先生于是輟古文之學,一意求經義焉”。
中年轉身,方苞轉出一個文章流派,“方望溪論文嚴于義法,非闡道翼教,有關人倫風化不茍作。凡所涉筆,皆有六經之精華寓焉”。義者,是言之有物,“義理者,在孔門為德行之科,今世目為宋學者也”;法者,是言有序,“無一不雅潔者”,行文須有節制,一字都不能多。方苞首倡文章義法,劉大櫆加了“神氣”兩個字,姚鼐再加“考據”兩個字。方苞開宗立派,至姚鼐,桐城派大成。
遇事便爭 讓乾隆不太爽
方苞科舉之路,波折起伏。四十五歲,眼看要月中折桂,“屆殿試,朝論翕然,推為第一人”,不料“聞母病,歸侍”。
康熙五十年(1711),發生了一件大事。安徽桐城戴名世寫了一部《南山集》,左都御史趙申喬讀戴氏之書,尋章摘句,找出了幾個敏感詞、幾句違禁語,說其“狂妄不謹”,又說其“語多狂?!?,康熙震怒,下旨嚴查。方苞因傳為《南山集》作序,“旋解至京師,下刑部獄”。方苞年譜有另說,“序文實非先生作也”,這話或是真的。
方苞命好。這個“清朝第一大文字獄”,只是文字獄之最始,并非最大??滴鯇Υ税柑幚肀群髞砬≥p多了,主犯戴名世“斬立決”,方苞竟死里逃生,兩年后免治出獄。
一日康熙跟李光地閑聊,感慨身邊缺少中意的筆桿子。李光地趁機舉薦:“唯戴名世案內方苞能。”方苞文名,康熙早知,于是把方苞“特旨召入南書房”。方苞當文字秘書,做得出色,方苞不讀不審,康熙就不看不批,要問:“方苞見否?”下面推薦刀筆吏,康熙要問:“視方苞如何?”比得上方苞嗎?
康熙過后是雍正,雍正同樣器重方苞,破格提為侍郎;雍正過后是乾隆,乾隆開始待方苞不錯,方苞有腳病,“詔免隨班趨走”,后來“上稍不直苞”,再后來“上乃降旨詰責,削侍郎銜”。
方苞讓乾隆不太爽,無他,因“性剛憨,遇事便爭”。有一次與履恭王允祹在禮部爭執起來,道理本在方苞這邊,“公(允祹)輒怒,拂袖而爭”,方苞鼓眼暴睛:“公言有馬勃味”(馬勃是野生真菌,成熟后刺激性氣味)。最后乾隆各打五十板,“兩罷之。”
再一次,方苞前去相國查郎阿府上拜謁。宰相府里三品官,“其仆恃相公勢”,不理不睬。方苞怒斥“狗子敢爾”,操起棍子打人。查郎阿趕來,方苞更是教訓起相國來:“君為天子輔臣,理應謙沖恭敬,款代下僚,豈可縱豪仆以忤天子卿貳。公誤多矣?!彪S后拂袖而去。此事過后不久,方苞因事再至相府,門仆一見,慌忙逃走,大呼:“舞杖老翁又來矣?!?/p>
方苞自己也知道,“順從緘默者,長得自安,據理直言者,必遭忌嫉”。可是,“先生與朋友責善亦甚嚴,當其盡言無隱,多人所難受,故雖與昵好者,亦竊病其迂。”乾隆七年(1742),方苞自知已被朝堂孤立,只好告老還鄉。乾隆也不挽留,“病日深,大學士等代奏,賜侍講銜,許還里”。從此,閉門謝客著書。
乾隆十四年(1749),方苞病逝,年八十二歲?!鞍攘T,祭酒缺員,上曰:此官可使方苞為之。”人間已無方望溪了,自然“旁無應者”。
相國、尚書來提親 都被拒了
說回方苞那次進京科舉,“會試已捷”,京都士子均認為狀元非他莫屬了,方苞卻“聞母病,不赴廷對,倉皇歸侍湯藥”。方苞后來起了一棟小樓,起名“將園”。將園者,取自《詩經》“王事靡盬,不遑將父”“王事靡盬,不遑將母”。
方苞皈依理學,理學要義,第一是行孝。方苞是大孝子,“母久病,雞鳴侍藥,朝夕奉進,未嘗稍怠”。他因《南山集》案,被捉入獄,跟母親說,他是進京當官的,不讓母親憂心。
有個小故事,最見方苞孝心。方苞原配蔡氏過世,給他來做媒的很多,“熊一瀟尚書欲妻以女”,打發兒子來跟方苞說親:“鄙人有妹,家君愿使侍箕帚。”方苞回答:“某家法,亡妻偕娣姒,日夙興,精五飯酒漿,奉卮二親左右。令妹能乎?”亡妻生前每天都要同姑姑嫂嫂去向老娘早請安晚匯報,你妹妹行不?做媒者“咋舌而止”。
又有鄭總兵家巨富,“欲妻之女,愿以萬金助妝奩,使可贍九族三黨之餽問者,先生峻辭之”。鄭總兵條件真不差,愿意拿出萬金做嫁資,還是被方苞嚴詞拒絕了。方苞年譜里,還說他拒絕了熊賜履,“相國熊文端公欲妻以女,先生謝之”。
方苞重孝,也重悌。方苞兄弟三人,手足情深,“與兄百川、弟椒涂相友愛,不忍違離,百川約曰:‘吾兄弟三人,異日當共葬一,不得與妻祔。”不跟老婆埋一穴,要兄弟三人葬一處。方苞嚴守盟誓,“其后葬先生于江寧縣,與兄百川、弟椒涂同丘”。
方苞一生不好色,也不愛錢,“生平于貨財不茍受”。南京有人介紹親戚來拜方苞為師,帶了厚厚學費來,方苞教之不久,學生忽逝,方苞二話不說,全額退還學費,“教未及,安受其贄?”
有富豪身故,家人以百金來請方苞寫墓志銘,方苞堅拒,“吾可屈膝于守財奴墓耶?”
方苞在文壇與政界,交友坦蕩,“平生于得意之友,不敢以私干,政事得失,人心利弊,必直言無隱”。他對朋友光明磊落,他也要求朋友正大光明,“毋旁人傳言,背后是非,非君子之交?!彼c人相交,只為死生契闊、道義相砥、文章相切、患難相扶,不以色利聚散。
有詩為證:白發承明舊侍臣,歸心長戀皖溪春。一生道學宗濂洛,千載文章繼漢秦;獄底風霜全勁節,朝端議論正彝倫;斯文萬古關元氣,不逐浮華逐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