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印刷術 為何還手抄

唐代國詮書《善見律》卷。國詮是初唐經生。此卷為其手抄小乘佛教律部重要經典《善見律》。
“游四方十有八年,有賢主人以書相示者,則留?;蚴肘n,或募人鈔之?!边@是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學者顧炎武在《抄書自序》中寫下的話。意思是自己嗜書如命,云游天下多年,遇允許他看私人藏書者,他就會留住一段時間,或親自手抄,或雇人手抄。
引人好奇:此時印刷術已發明千余年,活字印刷也發明了近600年,為何顧炎武還在抄書?
一方面,這是一種學習方法。從少年時代起,顧炎武便每日將所讀書抄錄下來,以加強記憶。
另一方面,好書難尋,只能手抄。比顧大3歲的著名思想家、學者黃宗羲也抄書,他給自己的藏書樓起名便是“續鈔堂”。
目錄學家袁同禮先生說:“明人好鈔書,頗重手鈔本。藏書家均手自繕錄,至老不厭?!钡搅饲宕?,名藏書家吳翔鳳因抄書過勞,致一目失明。新技術取代舊技術,高效率戰勝低效率,乃自然之理,作為印刷術的發明國,為何直到清末,抄書行仍存?而更先進的活字印刷不僅未能取代雕版印刷,反被邊緣化?
事實證明,新技術與進步并非簡單的對等關系,隨著文化、管理、市場、社會等多方面條件具備,劇變才會發生。只有單獨的技術革新,意義有限。
又是一年“世界讀書日”,借此契機回望歷史,或有助于更立體、更全面地看問題,本文主要依據學者董火民的《中國古代抄書研究》、婁冰的《古代私人抄書變遷考究》寫成。
蔡文姬能背400多本書
民間抄書,或始于戰國。此前的西周壟斷文化,“官守學業,皆出于一”。據東晉王嘉的《拾遺記》:“張儀、蘇秦二人同志好學,迭剪發而鬻之以相養(剪發賣掉,賺生活費),或傭力寫書(給人抄書)?!蹦壳翱脊虐l現的早期手抄書皆屬戰國時期,如《楚帛書》、郭店楚簡等。
秦統一中國后,發布“挾書律”,禁民間抄書,漢初時“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書”。前191年,漢惠帝廢“挾書律”,抄書復興。東漢名將班超年少時“家貧,常為官傭書(給官方抄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安能久事筆硯間乎?’”遂投筆從戎。
抄書是當時流行的學習法。東漢高君孟“頗知律令,常自伏寫(抄)書”,掌圖書的官員憫其年邁,欲代勞,遭拒絕:“我親自寫,等于讀了10遍”。
班超的妹妹班昭著《女誡》,提出:“愿諸女各寫一通,庶有補益,裨助汝身。”即習此書,需抄錄。
抄書提高記憶力。漢末大學者蔡邕藏書“一萬四五千卷”“是第一個有明確文獻記載的超過萬卷的大藏書家”,后散失,曹操問其女蔡文姬,蔡文姬將記下的400多本筆錄進獻,竟“文無遺誤”。
東晉時,葛洪“抄《五經》《史》《漢》、百家之言、方技雜事三百一十卷”。梁朝名臣袁峻“自課日五十紙,紙數不登,則不休息”。梁朝文學家王筠(名書法家王僧虔之孫)則“少好抄書,老而彌篤”。
自荀悅的《漢紀》以后,雜抄也被視為創作,郭璞抄各家成《新林》《卜韻》,蕭子良“集學士抄《五經》、百家”成《四部要略》,裴子野“抄合后漢事四十余卷”,信都芳抄古今樂事成《樂書》。
不過,商業化抄書漸成主流,三國時闞澤曾“居貧無資,常為人傭書,以供紙筆”。北魏崔光“晝耕夜誦,傭書以養父母”。南朝詩人王僧孺當官前也以抄書養母,抄完一篇,即能背誦,揚州刺史王遙光舉薦他,稱“既筆耕為養,亦傭書成學”。北齊時,有人向權貴高澄推銷《華林遍略》,高澄斗氣,“多集書人,一日一夜寫畢”,然后將原書退回,稱自己不需要。《華林遍略》多達700卷,能這么快抄完,可見職業書手之多。
隨著佛教興盛,各寺廟雇傭抄經者,稱“經生”,書跡即“經生體”,北魏劉芳便“常為諸僧傭寫經論,筆跡稱善”。
一天抄上萬字 只能得溫飽
唐宋是中國印刷術的突破期,特別是畢昇發明了活字印刷(有爭議),沈括稱:“若止印三二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本,則極為神速?!钡珦芙B明的《書籍的社會史》:“1177年,宋代的皇家藏書,包括主要藏書機構和皇家檔案館,有59.5%的抄本、32%的稿本,印本僅占8.5%。”
原因可能有三:
一是皇家支持抄書。唐朝官方至少組織6次大規模抄書,宋仁宗嘉祐年間,一次組織抄書便達1.6萬余卷,刻本僅4700余卷?!肮傩迺绷啃。〔蝗绯?。
二是窮書生多,靠抄書吃飯。據唐末牛希濟的《薦士論》,唐貴族之家年雇書手萬余人,虞世基、杜荀鶴、孟郊等都當過書手,競爭激烈,令白居易感慨:“以此求口食,一飽欣有余。”據陶宗儀記,宋代有的書吏日抄上萬字。卷到如此程度,抄本與刻本的成本已差不多。
三是時風崇抄書。抄書是學校的必修課,敦煌文獻中存42個《千字文》寫本、31個《開蒙要訓》寫本。蘇軾被貶時,靠手抄《晉書》自娛。司馬光68歲時仍抄書,“小楷端重,無一筆不謹”。宋高宗身為皇帝,也“親灑翰墨,遍寫九經……自古帝王所未有也”。
學者張功耀《從活字印刷的歷史看中國古代技術的特點》一文指出,古代技術發展有“遲緩性”,即:“最晚在晉代,我國就已經具備了產生活字印刷的技術條件。但是,它并不像瓜熟蒂落那樣順順當當地來到人間,而是遲緩了700年?!?/p>
張功耀認為,古代技術與技術相互封閉,造紙、造墨、金屬鑄造各自獨立發展,互不影響,“很難被綜合成一種新的技術”。不僅技術有隔閡,文化也有隔閡,能寫商業文書的人不會寫詩詞歌賦,看得懂小說的人看不懂政府公告,社會被分割成一個個單元,抑制了需求。
刻本未能替代抄本,則圖書品種、印量不足,藏書只能靠抄。唐代柳仲郢藏書萬卷,每天下班即抄書,“不舍晝夜”。宋代藏書家可考者200余人,大多靠手抄。名詩人葉夢得藏書多,一年夏日曬書,20多天才曬完,“其間往往多余手自抄”。詩人尤袤藏書3200多種,子弟、諸女都幫他抄書,他對好友楊萬里訴苦“抄書每至脫腕”。
為讓自己的作品傳下去,白居易自謄《白氏文集》5本,分寄5處。
不只男人當書手,也有女人當書手。唐代吳彩鸞“字畫雖小,而寬綽有余,全不類世人筆”,她的先生文蕭不善謀生,她一日“能了十數萬字”,抄一部《唐韻》可得5000錢。
吳彩鸞式成功帶來副作用,精品手抄書價高,明代胡應麟說“刻者十不當鈔一”,即抄本比刻本貴十倍,藏書家為保值,更愿支持手抄,投資流向低效率生產,拉低了整體效率。
只好把抄書當做修行
明代活字印刷術普及,但據學者李海平鉤沉:“有人用清末版本目錄《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統計,其著錄歷代書籍7748種,不同版本20000部,其中活字印本僅220部,僅占1%。解放后出版的《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共著錄歷代善本11000多部,其中活字印本也只有150余部,仍不到1.5%?!?/p>
中文字多,漢代許慎的《說文解字》已達10516個(算上重復的字),至《康熙字典》,收字47035個,所需字模遠超拼音文字,限制了其發展。明代活字印刷規模較大的安氏去世后,銅字作為遺產,被6子瓜分,“各殘缺不全,成為無用的廢物”。
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活字印刷欠美觀,因字模有大有小、筆畫粗細不一、墨色有深有淺,令文人難接受,只能用來印家譜(現存清代家譜中,80%用活字印刷,因家族內部使用,不重美觀)。
活字的印刷量大,可市場欠成熟,一時消化不了,印出的書長期壓庫,得不償失。且每印一版,便迅速拆版,取出活字拼下一版,留給校對的時間短,致“多謬多遺”“布置間訛謬尤易”。且檢字工、拼版工必須識字,而傳統的雕版師多是文盲?;A教育不普及,制約了活字印刷的發展。
美國學者利文森曾提出“補償性媒介”理論,他在《數字麥克盧漢——信息化新紀元指南》中稱:“每一種媒介都是對前一種媒介的革命,都補救其不足;每一種媒介都有其不足,都要靠新一代和新一種媒介來完善?!毖a償路徑既可以是技術的,也可以是其他的。走技術路徑,投入資金多,以完成研發、市場教育等,還要承擔試錯成本;走其他路徑,相對平穩,但很難取得突破性進展。歷代王朝均嚴控資本,人們更不愿冒險走技術路徑。
明明有槍有炮,依然要操練大刀長矛,到晚清時,抄本、刻本仍并行。學者高文濤說:“清代的印刷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但是在清代,從朝廷官府到普通市民階層,從官修圖書、科舉考試到文人鑒藏,到處可見手工抄書的書手群體的身影?!?/p>
明清著名藏書家謝肇淛、葉盛、毛晉等一邊雇人抄,一邊親自抄,他們自嘲“嗜好之勤,互以鈔書為風流罪過”。毛晉最多時雇書手兩百人,抄本酷似原刊,被稱為“毛抄”。毛晉的女婿高培也是抄書高手,其書法“精好,令人不敢觸手”。
乾嘉時,書手趙魏“手抄秘書數千百卷,以之換米,困苦終身”。揚州八怪之一金農給寺院當書手,夢想“何如傭書鐵佛寺,寫經一卷直一縑”,即寫一卷經得一匹絹,顯然不可能。即使官方雇傭的書手,日子也不好過,因清廷繕書處有嚴規:每日每人寫一千字,扣除休息等時間,年寫三十三萬字,有錯字即飭隨時補改。譽錄考績“按字數多寡工拙酌定等次”,“字畫不甚端楷者,記過一次,罰寫字一萬”。
抄書苦,不抄又不行,清代許多學者不計年月、耽于抄書,手寫《九經》《十三經》者比比皆是,顧炎武、王士禛、梁同書等甚至將抄書視為修行。他們的堅忍令人敬佩,可值得深思是:畢昇發明活字印刷術比德國的古登堡早400多年,活字印刷助歐洲跨越近代化門檻,在中國卻未起到同樣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