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詞匯發展的動力源
修辭與詞匯有各自的對象,分屬于不同的學科。傳統也一直分而治之,謹守學科界域。盡管研究中也會涉及兩者的關系,但對于修辭與詞匯之間的互動關系缺乏足夠認識。近年來,由于學科互動研究的推進,這種界域已逐漸打破。互動,乃相互作用、相互影響之謂也。既曰互動,一定是雙向的,通常互動雙方的地位也是平等的。從互動視角看,修辭不只是對詞匯的運用,更是詞匯發展的動力源。
“大語言”觀:修辭與詞匯互動
要認識修辭與詞匯的本質關系,首先要認清何謂修辭。我國現代修辭學若以唐鉞《修辭格》問世與陳望道“修辭學發凡”課程開講為起點,迄今已有百余年歷史。與本論題關系最為密切的是屬性上的語言與言語之爭。修辭學屬于語言學還是言語學,自20世紀60年代至新世紀初,爭論始終相持不下。從索緒爾學說出發,以言語這一“沒有任何東西是集體的、它的表現是個人的和暫時的”(索緒爾語)現象為對象,“勢必把自己局限于個別、瑣碎的境地而永遠發展不出有概括力的理論來”(劉大為語);而把對象局限于語言,則會脫離實際應用而與達成學科研究目標拉開距離。因而,持論者盡管在研究對象范圍方面于理論上各有堅守,但在具體研究中則往往難以守住所持界域,顯出理論的局限。

《修辭學發凡》 作者供圖
有鑒于此,我們提出“大語言”修辭觀,認為修辭學應以“言語活動”為對象,不能囿于索緒爾系統的語言或言語。無論是從科學發展整體走向,還是修辭研究的目標任務來看,這都是十分必要也是必然的。在這一視域中,修辭是對靜態的語言符號的運用,這種運用又構成了另一個層級的符號,即動態的修辭符號。在修辭符號中,語言符號只是一個“修辭形式”,而其所負載的特定交際內容則是“修辭意義”。相對于修辭符號來說,語言符號只是一種表達形式而已。比如有個視頻,畫面是一個幼兒園小朋友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有網友留言:“特困生。”作為靜態語言符號的“特困生”是指家庭經濟特別困難的學生,但此處作為動態修辭符號,語言符號只是一種修辭形式,其修辭意義是“特別困倦的學生”,由此,詼諧之趣頓生。大語言視域中,修辭是指言語主體借助修辭形式在語境作用下生成修辭意義以有效實現修辭旨意的言語活動。
對于修辭屬性的不同主張,會影響到對修辭與詞匯關系的認識。以“言語”為對象的修辭研究并不關注詞匯系統,只在意詞匯在言語中的個人表現及其效果;以“語言”為對象的修辭研究,由于受限于傳統學科分界,對于詞匯系統未有整體觀照,而只側重在語言體系中詞匯的修辭分化以及詞語的推敲錘煉等。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本體構建均未能從理論上確立修辭與詞匯的本質聯系,因而缺乏兩個學科互動研究的基礎。大語言修辭研究則有所不同,詞匯以修辭形式的身份參與修辭活動,作為修辭意義的載體,在修辭中選擇調整、創新突破,又在修辭中逐步固化,豐富發展。這便在體系上確立了修辭與詞匯互動的本質聯系,從而為互動研究提供可能范式。
修辭動因:推進詞匯創新
修辭是怎樣影響詞匯應用的?任何修辭,都是修辭主體為達成特定修辭旨意而進行的言語活動。如《史記·平準書》有句:“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漢書》轉用這句話時把“苦”改為“共”,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詞匯替換,而是體現班固與司馬遷的不同修辭旨意。用“苦”,對民眾飽受戰亂之痛的同情和對統治者窮兵黷武的不滿蘊含其中,而改用“共”,這種語義則大大削弱,可謂一字寓褒貶、一字見史觀。在修辭過程中為特定修辭目的與最佳修辭效果的達成而產生的對語言符號進行選擇、調整、改造、創新的這種驅動力,我們稱之為修辭動因。人們說話、作文,總要表達一定的題旨和意圖,因而如何調遣詞匯總要受修辭動因的驅使。

《修辭格》 作者供圖
如“陽光”一詞,歷來作名詞使用,指“太陽發出的光”,但在世紀之交,因修辭的驅動出現了屬性詞用法,人們為了藝術地表現年輕人“積極開朗、充滿青春活力”,有意變異“陽光”的名詞功能,如說“她是個陽光女孩兒”;為了表現“事物、現象等公開透明”,則再生變異,如說“要陽光采購,不要暗箱操作”。不僅如此,甚至還用“很”來作修飾,臨時用如性質形容詞。
歌唱家戴玉強在節目中提到自己女兒時說:“我女兒一點逆反也沒有,她很陽光。”語言系統中,有很多可供選用的現成詞匯,諸如“很開朗”“很積極”“很活潑”“很樂觀”“很暖心”“很有活力”等,但在一個父親看來,這些都不足以表現他心目中的女兒。這種為表達其特定內心感受的驅動力促使他選擇使用非常規的“很陽光”這一表達形式,聽讀者也可以發揮聯想和想象,將自己心目中最符合陽光的特征都融入這個表達式中,這正是言說者想要的效果。
人是語言的動物,哲學家認為,語言的邊界是世界的邊界,人類通過語言認識世界、創造世界;而修辭,就是語言的運用。由于人類思想情感的表達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無窮無盡,因而,修辭動因便成為語言創新的一種涌動不息、活力無限的原動力。
修辭詞匯化:變異形式的固化
我們把語言符號轉化為修辭符號的過程,稱為修辭化。語言的詞進入修辭應用,便是詞匯修辭化。詞匯修辭化有規約與非規約之別。前者于詞匯本體層面不發生變異,屬于常規修辭,或說消極修辭,如從“苦其勞”到“共其勞”并未改變古漢語詞匯規則。后者于詞匯本體則發生變異,突破詞匯結構、意義或功能常規,屬于變異修辭,或說積極修辭,如“陽光”,詞形未變,但意義和功能發生了變異。修辭活動中,前者只是選擇調整,后者則致力于改造創新。如果說選擇調整對于詞匯系統的影響不大(不是沒有),那么改造創新對于詞匯系統的影響就不可小覷了。
修辭貴于創新,而創新與因舊,需要平衡。語言使用者一方面期待有更多的創新形式來滿足不斷膨脹的表達欲望,同時又會規避創新帶來的心力消耗。兩者平衡的結果,就有可能襲用富于表現力的創新形式。由于襲用,創新詞匯的修辭性就會漸漸遭到磨損,這是修辭效果遞減率。人們因而又會致力于新的創造來保持這種平衡。經由重復使用的詞匯形式,通過系統篩選,往往會走向修辭詞匯化之路,逐步固化,進入詞匯系統。所謂修辭詞匯化,是指修辭現象中詞或非詞的變異形式在歷時發展中演變為詞的過程。
如前舉“陽光”一詞,在世紀之交,由于高頻使用和系統需要,其屬性詞用法率先實現了詞匯化。2005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中,“陽光”除了名詞用法外,增加了兩個義項,即:②形屬性詞。積極開朗、充滿青春活力的;③形屬性詞。(事物、現象等)公開透明的。不過彼時“很陽光”一類性質形容詞用法盡管有一定使用頻率,但修辭性還很強,是否一定能夠固化為詞匯項,尚不確定,屬于呂叔湘先生所謂“看看再說”的那種狀態,因而2016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尚未予以認可。由于近年來經由屬性詞用法的過渡進而高頻使用,其用法已漸漸固化。欣見本月剛出版的《現代漢語大詞典》(江藍生主編)已把上述“陽光”義項②由只做定語的屬性詞改標為一般形容詞,反映了“很陽光”這種用法被認可。另如“環保”,源自“環境保護”的簡稱,常用于“環保材料”等短語的定語位置,現也有了“很環保”的一般形容詞用法。
關于詞匯化的研究,學界主要著力點在“語法—詞匯”層面,“修辭—詞匯”層面用力不多。修辭詞匯化作為詞匯發展的基本路徑,是修辭與詞匯互動研究的重要環節,值得花大力氣去探討。
(作者:傅惠鈞、王林,分別系浙江師范大學二級教授、雙龍學者,浙江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