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取鯉魚腹中書——長篇小說《魚水》創作談
我媽媽名叫吳存秋。她說過一句話:水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小時候,爸媽帶我搬過七次家。搬來搬去,都是大雜院平房、筒子樓單元,都要跟一個院或一層樓的人共用廚房、廁所。
——如果在冬夜,一個住老平房的人,他不想秋衣毛褲棉襖圍脖地武裝起來,去屋外登東,那就要用恭桶。如是小恭,窸窸窣窣尿在桶里,蓋起來,存放一夜,盯好跑來跑去的小孩不要一腳踹翻(不是沒發生過。水漫金山之后,滿室留香,長達數日,那幾天吃什么都覺騷哄哄的)。如果不幸要出大恭,也有轍,在桶里鋪一個(買菜送的)塑料兜,然后肆意一瀉而出,起身后,把兜子嚴密系好,連桶加蓋,置于一隅,可保整夜若無其矢,那氣味封鎖得比暗度陳倉的消息還嚴密。清早起來,悠然提兜,出門徐步至垃圾箱處,如扔小流星錘一般,嗖地甩出,回程順便買倆煎餅帶回去,以饗家人。
屋拉屋尿,是少數情況。平常還是要去廁所。大雜院、筒子樓的公共區域,并無專人維護,全憑諸公良心。我們每搬到一處,總會遇到一些良心告罄的芳鄰,或者,家門之內五講四美,一到公共場所,良心自動休眠。他們的尊足如此貴重,從不肯稍近茅坑一些、瞄得準一些,甚至拉開廁所門,就傲立門口,掏出寶器,向內一陣噴淋,好教里頭雨露均沾。某幾位嗜飲的劉伶,常于夜闌酒后,扶醉而歸,胸次噦逆,兀兀欲吐,遂徑至公廁,開玉口啟朱唇,宛如花魁美娘閉眼一嘔,惜無一位秦重拿道袍袖子接著,于是墻上地下,噴珠濺玉,蓬蓽生輝。我有時夜里起來去廁所,打開門,就見到此種盛景。
我說上面這些,不是為了幫大伙省飯,是為了講明白何以我媽這么依賴水。她生性愛潔,不接受這樣的廁所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當時我們還跟姥姥一起住,她也不舍得老母親和小女兒去踏別人的尿和嘔吐物。每天她五點半起身,先去跑步,六點多跑回來,提一桶水,堵著門往里一潑,用掃帚掃一遍,再提一桶水,專洗地面,再提一桶水,專刷蹲坑。
日日如此。不管搬到哪,她永遠是那個早起刷廁所的人。
最后她會再提一桶水,這桶屬于她自己。她把水倒進大盆,蹲著洗個澡,換上干凈衣服,開始一天的工作。
除了五冬六夏每天洗澡,她還每天墩地。墩完地,再換一趟清水,手洗墩布。過來串門的嬸子贊曰,你們家地皮比我家飯碗還干凈。
現今這些清潔輔助工具:吸塵器、掃地機器人、除塵滾輪、蒸汽高溫洗地機,我媽都沒有,她唯有一雙手和水。水是她最忠誠的戰友、最得力的武器。天地之間,物各有主,惟水龍頭之清水,取之無禁,價廉物美,而天下主婦之所共適。
人在污穢的環境里,沒有尊嚴。但水讓她、讓我們的家還能擁有一些尊嚴。
我小時最好的記憶,是我坐在大洗澡盆里,她用搪瓷缸子舀水,澆在我頭上、身上,沖掉香胰子泡沫,最后兩手在我皮肉上一通搓泥。洗完我,她再洗自己。夏天最熱的那段日子,她一天能洗三次澡。水是清涼的獎賞,水是她生活中極少幾樣可恣意揮霍的東西。一切勞苦過后,還有水等著給她肌膚的享受。
她做完一切,披著濕淋淋的頭發沏茶,弛然坐下,索索地吸著喝,那是她最快樂的時刻。我家人有時開玩笑,說她跟水這么親,上輩子是條魚托生的。
以上情節雖然大多未出現在《魚水》里,但《魚水》的核心意象是由此而生。水象征歡愉,象征不舍晝夜的逝者,象征生死。
水也是情感,是愛。
所以這篇小說,也關乎母親與兒女間的愛。
人在世上愛的第一個人是母親,產生依戀的第一樣東西,是母親的乳房。母親的笑影落在嬰兒眼中,嬰兒也笑,第一個愛與喜悅的回環就完成了。
在跟母親的關系里,我們學習、演練此后一生愛的方式。
以我為例,我母親喜歡親密的身體接觸,喜歡熱烈、頻繁地表達愛意。所以我關于愛的記憶和認知非常具體:愛是雨點般親吻,吻一切裸露出來的皮膚;愛是緊緊摟抱,感受圍在身上每寸皮膚下每條肌骨;愛是吸嗅對方的氣息;愛是不為什么忽然說一句愛你。
小孩天生有種能力,在明知母親是肉體凡胎的同時,仍看她如仙人。為這個,童年即使有再多別的壓抑、苦澀的事,回望中那些年的天色仍是晴的。
這只是我個人的幸運,我知道。在我們這里,母親跟子女的情感曾長久被概括為“慈”和“孝”。娘永遠偉大無私,孩兒則是春暉里含淚的寸草。但這些年大家漸漸了解、分享了更多真相,親情其實不僅是兩人的關系,影響它、造就它、毒害它、扭曲它的東西,繁雜到難以想象:家庭的、權力的、個人性格遭際的、大時代的、父權制的、結構性的、命運造化的……有些親人,陷在不是不愛、但無法親近的困境里。真有危險,你愿為ta去死,可只要活著,你不愿跟ta共處哪怕一天。
《魚水》中母親王大鯉、兒子郭炎、女兒郭泉三人,對彼此的感情都很復雜,紐帶之上,是經年累月、層層疊疊、無數次流血又愈合的瘢痕組織。
這個水一樣的母親,有一個魚的名字。小說中其余人以名字分陣營,泉,潔,池,永,湯,燈,炎,靈,耿。王大鯉的丈夫姓郭,“魚進鍋”。她兒子是火,是她身心一生難愈的炎癥。女兒如泉,泉能滋潤她,涓滴在心,只是無法成為她的暢游之地。炎和泉對母親都有略微逾分的欲望,那是愛之中的“過猶不及”。大鯉的海是她自己找到的,在自我取悅的時刻,她自呼為“鯉鯉”。她也是一系列“lili”中的一個。
當然,《魚水》中所有關于死亡和喪母的描寫,均出自想象。存秋本人健康無虞,養花看書學戲,在她喜歡的某大姐的直播間買小東西,偶爾發一段她給戲曲老師交的回課錄音讓我聽。
只是我不能跟她廝守一室。我們被各自的家庭遠遠隔開了,隔在兩個城里。我每天都想起她,燒水泡茶時想起她,洗頭洗澡時想起她,酘(這字念tóu,是我們那里的方言,用清水漂洗的意思)搌布墩布時想起她。我以后多半還會寫以母女為主角的小說,只為在虛構的故事里貼緊她。
這個小說的初始版本完成于2025年春天,幾經增改,到上個月還在調整。作者如我很容易崩潰,容易失去信心,也因經驗不足,難以跳出來看清缺陷。感謝蔣在,她看過初稿后貽我良多勉勵。感謝《當代》雜志編輯,他們給了不少修改建議,是那種在閱讀寫作和生活上都是行家的人才能提出的意見,十分寶貴。
很多很多年后,可能我也會像金庸在《倚天屠龍記》后記里所寫的一樣,給《魚水》的后記添一句:“書中寫得太也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明白。”我自知想象必不能及真實之萬一,但寧愿這小說挨批挨罵,只盼自己永遠不要明白。
注:文題取自唐代女詩人李冶(就是寫“至親至疏夫妻”的那位)的詩《結素魚貽友人》:“尺素如殘雪,結為雙鯉魚。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