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的未來與未來的閱讀
閱讀是人類獲取知識、啟智增慧、培養道德的重要途徑,可以讓人得到思想啟發,樹立崇高理想,涵養浩然之氣。
今年2月1日,我國首部針對全民閱讀的行政法規《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從制度層面保障并引導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的風尚融入社會肌理。條例明確提出“鼓勵促進全民閱讀的新技術、新載體、新設施等開發與應用”。
隨著時代的發展,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技術正重塑人們的閱讀習慣,改變社會的閱讀氛圍。新趨勢下,我們應如何讀書?又該如何借助人工智能這一重要技術力量來促進全民閱讀?本版邀請3位教育工作者、學者、作家,共同探討智能時代的閱讀之道。
——編 者
對話嘉賓:
教育部統編本中小學語文教材編修委員會主任,北京大學榮休教授,山東大學文科一級教授 溫儒敏
北京印刷學院副院長 陳 丹
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茅盾文學獎得主,作家 喬 葉
主持人:
本報記者 耿 磊
人工智能:一種重新定義“閱讀”本身的環境性力量
記者:人工智能技術給閱讀帶來哪些變化,我們應該抱以怎樣的態度?
溫儒敏:我們正處在一個閱讀的媒介、方式與生態都發生劇變的時代。人工智能不僅是一種工具,更是一種正在重新定義“閱讀”本身的環境性力量。它改變了人們獲取信息的速度和廣度,使閱讀不再局限于傳統的紙質書籍或單一形式。一些內容生產者利用人工智能技術進行選題策劃、輔助創作,提升效率;有的出版機構把人工智能嵌入組稿、編輯、審校、排版、發行等流程,節約成本;有的圖書館則試圖用人工智能助力轉型,從傳統的“藏書”和“借閱”,轉向“跨媒介知識服務”與“閱讀引導”,這些都是很好的嘗試,也有利于閱讀推廣。
但不可否認,讀者的閱讀習慣正在斷裂與重組。當前很多人習慣了拿著手機“刷”個不停,卻難以靜下心來讀完一本書。我們似乎進入了一個“快瀏覽、淺閱讀、碎片化”的階段。那種安安靜靜捧著一本書邊讀邊想的傳統閱讀方式,正受到不小的沖擊。而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同質化、平面化,算法推薦和智能提要帶來的固化興趣和“信息繭房”,以及數據隱私保護、版權保護等問題,都急需解決。由此看來,閱讀者在擁抱新技術的同時,也要注重培養自身的批判性思維能力,避免被海量信息裹挾而失去獨立思考。
陳丹: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不僅革新了個人閱讀體驗,也在重塑著社會的讀書氛圍。人工智能充當“破壁者”,能連接不同圈層的讀者,并通過創設線上線下融合的新空間,促進閱讀交流與共享。從更宏觀的公共服務看,數字資源的智能調度與精準推廣,有助于縮小城鄉、群體間的閱讀差距,提升公共文化服務效能,為書香社會建設注入新動能。
然而,挑戰與之并存。由于技術與素養差異,如果缺乏相應的干預,可能會進一步加劇鴻溝,內容集合與流量導向可能擠壓嚴肅讀物的空間,數據倫理與治理滯后問題也亟待關注?!度耖喿x促進條例》明確了各方責任,讓各個環節有了規范指引,為引導技術“向善”提供了制度依托。我們要積極落實條例,推動政府、機構、平臺等多方協同合作,構建包容、智慧、健康的閱讀生態。
喬葉:每次技術迭代,都會激發新的活力與可能性,也讓我對人工智能帶來的閱讀變革滿懷期待。如何看待新事物?不妨思考這樣一個事實:人工智能在當下固然是新生事物,但以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新事物”終究會成為“日?!?。從廣播電視到互聯網,再到移動社交媒體,我們一直身處“新事物”之中。那么,我們是否還有必要對新事物“反應過激”?深入來看,不管世界怎么發展,總有些東西在本質上是恒定的,尤其關于人性,關于文學。從古至今,世事變遷,人們在思念故鄉時仍會想起杜甫的“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在中秋節思念親人時,依舊會吟誦蘇東坡的“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正是這份“科技以人為本”,賦予了我們面對新事物的從容與淡定。
深度閱讀:延續和挖掘讀書的內在價值
記者:在知識“一鍵可達”的智能時代,我們為何還需要“深閱讀”?
溫儒敏:深度閱讀是什么?簡單說,就是靜下心來,比較完整、投入地去讀,并且邊讀邊想。這樣的閱讀,往往伴隨著思維的挑戰和情感的觸動,是一種精神上的參與。深度閱讀之所以重要,不僅在于能獲取知識,更在于潤心養性。尤其是讀那些經典的好書,能讓我們沉潛下來,逐步展開體驗與領悟,磨礪心性,提升境界。一個人如果缺少深度閱讀的滋養,精神世界就容易變得狹窄與浮躁。
當然,對“淺閱讀”也要辯證來看。瀏覽、泛讀,也是常用的閱讀方法,能開闊眼界。讀書其實是很“個人”的事,有時讀點“閑書”也無可厚非。但對著屏幕手指一劃,快速掃過,被動接收的“不過腦子”式閱讀則不可取,這種讀法能帶來短暫的資訊滿足與娛樂快感,若長期沉溺其中,思維便容易趨向淺表與被動,無形中鈍化了判斷力與思考力。
陳丹:對于個體來說,深度閱讀能夠更好構建知識體系,鍛煉思維能力,進而涵養心智,實現更全面的發展。對社會而言,深度閱讀則是傳承文明精髓、凝聚文化認同、培育理性公民與共同價值觀的重要途徑,為國家文化軟實力與創新力提供持久支撐。
倡導并踐行深度閱讀,需多方協同發力。教育體系應將深度閱讀能力納入核心素養評價中,家庭與社會則可以通過親子共讀、社區圖書館等營造愛讀書、讀好書的濃厚氛圍。同時,要善用智能工具:數字平臺應設立深度閱讀專區,算法推薦需兼顧興趣與思想挑戰性;讀者則應掌握“情景適配”策略——在工具性閱讀中利用人工智能技術提升效率,而在體驗式、經典閱讀時則主動讓技術退守,保障沉浸思考與獨立對話。最終,通過制度引導、素養培育與技術向善,推動全民閱讀從量的普及邁向質的提升。
喬葉:最近有人問我,“快節奏的現代化社會,我們真的只能進行碎片化閱讀了嗎?”我覺得這是一個偽命題。時間雖然是碎片化的,但一本好書是整體的。書可以等人們用零星時間陸陸續續地讀,但人們往往沒有這個耐心和毅力去讀完它?,F代生活中,很多人的時間都在無意間被手機切碎了,或許我們可以每天關一會兒手機,一小時也好,兩小時也好,認真讀一本好書,特別是讀一部經典,積少成多,深度閱讀是可以實現的。在日積月累中,我們會逐漸發現,這種努力是值得的。
邊界拓展:技術賦能閱讀推廣
記者:如何更好運用人工智能技術促進全民閱讀?
溫儒敏:全民閱讀的根基在中小學階段,這一階段的閱讀教育是培養終身閱讀習慣、提升國民素養的起點。語文教學要以“讀書為本”,培養學生成為“讀書種子”。近年來,統編語文教材強化“整本書閱讀”,正是這一理念的體現。現在有的語文課已經開始采用人工智能輔助備課、設計教案;少數學校開始嘗試人工智能進課堂,生成即時的教學互動。這是值得肯定的。但也要注意,避免讓人工智能輕易提供的解讀乃至“標準答案”消磨孩子的閱讀耐心與思辨能力。
語文教育的核心使命不僅是教授如何使用閱讀工具,更是守護和培養“深度閱讀者”。這就要求語文教育要善于利用技術創設豐富的閱讀情境,而非將其作為簡化思考的捷徑。因此,在運用人工智能技術進行閱讀推廣時,應秉持“積極研究,審慎落地,以人為本”的原則,可以在關鍵的文化與教育環節設立“負面清單”,守護那些必須由人類情感互動、個體體驗和深度思考去完成的環節。
陳丹:運用人工智能技術促進全民閱讀,重要的一點是推行普惠性、包容性的技術應用策略與制度保障,推動資源向偏遠地區兒童、老年人等群體傾斜,防止他們被邊緣化。
這就需要在基礎設施層面推動均衡布局。例如,在縣鄉圖書館部署資源,將優質數字資源直接送達基層。同時,還需要優化技術設計與服務模式,主動適配弱勢群體的真實需求與能力。比如,針對鄉村兒童,以智能推薦與分級閱讀系統,提供貼合其認知水平與興趣的本地化內容;針對老年人,開發并推廣語音交互、智能聽書、大字界面等適老與無障礙功能,降低操作門檻。唯有通過技術、服務與政策等多方面的協同發力,才能確保人工智能真正成為推動全民閱讀公平、普惠發展的橋梁,而非新的壁壘。
喬葉:促進全民閱讀,最需要的是激發閱讀者的主動性。書在那里,怎么讓人去讀,去感受閱讀的魅力,這可能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也需要多方合力?,F在國家層面積極調動各種資源,提倡和支持閱讀,在社會上逐漸厚植起閱讀的土壤。作為讀者,我們更要珍惜這個美好的閱讀環境,充分利用技術和資源去拓展閱讀邊界。作為寫作者,我也會更加努力去創作具備吸引力和“活人感”的鮮活內容,讓讀者盡量享受閱讀的過程。
人機共生:打造更加理想的智慧閱讀生態
記者:未來我們的閱讀場景將會是怎樣?
溫儒敏:在“數字洪流”面前,我們能預感到印刷文化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轉型。紙質書衰退,數字閱讀、智能閱讀興起是大勢所趨。但也不必悲觀,可以想象當智能輔助下的數字閱讀成為普遍的閱讀方式之后,作為深度認知工具、情感寄托對象和審美體驗載體的印刷書籍,其不可替代性將會重新凸顯。因為它提供了對抗碎片化、實現深度專注的“數字逃逸空間”。
“轉型”未必是“急轉彎”,紙質書還會與數字載體長期共存,讀者可以在不同載體、不同方式間無縫切換,各取所長?!度耖喿x促進條例》“鼓勵促進全民閱讀的新技術、新載體、新設施等開發與應用”,我想其深意就在于主動引導趨勢,而非被動適應變化。我們的目標不是建立一個被技術邏輯統治的、冰冷高效的“信息提取系統”,而是一個以人的全面發展與精神豐盈為目標的智慧閱讀生態。
陳丹:未來,一種比較理想的閱讀場景是,人工智能將依據情景適配策略靈活進退:在工具性閱讀中深度介入,提升信息處理效率;在體驗式閱讀中則主動退守,保障讀者與經典文本深度對話、獨立思考的空間,守護閱讀的人文內核與精神成長價值。最終,閱讀將超越“活動”層面,深化為一種生活方式與文明傳承機制。它既能憑借技術力量最大限度地實現資源公平與群體連接,又能培育人的理性思維與文化自信,為個人的全面發展與社會的持續進步提供不竭動力。
喬葉:我想對于真正喜歡閱讀的人來說,“人機共生”會是一種很好的閱讀模式,我們既能利用人工智能進行廣度檢索和資料整理,又可以將寶貴的時間留給人類獨有的深度沉思和情感體驗,可謂是“不負科技不負書”,魚與熊掌可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