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尊府不在此”——成都燕京大學時期的吳宓與馬鑒
1943年的吳宓正處在人生的低谷。在昆明西南聯大,他經濟拮據、精神疲憊,日記中充滿了“艱迫”之類的自嘆。同年1月,他接到燕京大學代校長梅貽寶的邀請,請他赴成都講學,但吳宓最初并未應允,甚至在7月還專門去信“敘不來燕京之情由”。直到8月15日,他接到陳寅恪從桂林的來信,得知寅恪“將于八月中攜家赴成都,就燕京教授聘”,才痛感“宓在此經濟、精神種種艱迫”,遂決定赴燕京與寅恪“共事共學”。然而僅僅一天之后,他又在友人勸說下反悔,發電稱“仍決明歲來”,并在日記中自責“宓作事,急遽反復,終于蹉跎自誤。曷勝悲悒”。這段去住之間的猶豫,是理解吳宓戰時心態的一個關鍵入口。他既向往新的學術環境——尤其是能與老友陳寅恪再度聚首——又不敢輕易割斷與西南聯大的人事牽連。最終,他還是在1944年正式赴蓉,成為成都燕京大學的一員。正是在這里,他遇到了馬鑒。
馬鑒,字季明,浙江鄞縣人,家中有“一門五馬”之佳話。彼時馬鑒出任成都燕京大學文學院院長兼國文系主任,比吳宓年長十一歲。在成都燕京的近三年中,馬鑒及其家人的名字在《吳宓日記》中出現的頻率遠高于任何其他同事。這并非偶然。馬鑒為吳宓提供的,遠不止是一個系主任對下屬的常規關照。從住房安排到米糧調配,從系務信任到情感慰藉,馬鑒以一種近乎家長的方式,成為了吳宓在異鄉的精神依托。1946年8月2日,當馬鑒已飛赴香港、吳宓即將離開成都之際,他在信中寫道:“惜尊府不在此,難得賓主融洩之樂耳。”這句看似平淡的話,恰恰道出了馬鑒一家在吳宓心中的位置——他把馬鑒的家當成了自己在成都的“家”。
吳宓在1946年8月2日信中回憶自己在成都的日子,用了十二個字:“初來假館,繼荷提攜,安居優渥。”這并非客套的謝辭,而是對馬鑒三年關照的真實概括。所謂“安居”,首先體現在住房上。1945年9月,吳宓因病需遷居。燕京大學最初安排他住在“婦女樓”的一間“原系西人浴室”的房間。吳宓在日記中詳細描述了這間房的種種不堪:“浴盆雖可移出,而鍋爐具在,地板時有水滲出。屋頂堊半濕污,大雨必漏。……北窗正對存仁醫院樓塔之大鐘。南窗內外有傾污水之鐵斗及管。窗外院中,為諸家廚及廁,仆婢聚語。”這樣的環境,對于一位本就體弱多病的中年學者來說,幾乎是一種折磨。吳宓沒有默默忍受。他寫了一封短函給馬鑒,措辭頗為尖銳:“若燕京必以此卑濕之浴室,為禮重貴賓及名教授之地,則宓當即遷往血清廠妹丈宅中居住養病。”馬鑒的反應很快:“來云,即另設法。”最終,吳宓得以遷入三樓十六室——“高敞清潔,空氣流通,陽光充滿,而窗明幾凈,極合安居讀書”。這間房原是留給事務組主任自住的。馬鑒能夠將它調給吳宓,既說明他在校內的能量,也說明他愿為吳宓動用這種能量。
還有一些看似瑣碎的小事。1945年1月29日,吳宓記下:“鑒夫婦新購一小銅面盆贈宓,實則瓦盆滌面亦至佳也。”在物資匱乏的戰時成都,銅面盆是一份相當貼心的禮物。吳宓那句“實則瓦盆滌面亦至佳也”,既是自嘲,也是感動——他并不需要奢侈品,但被人惦記著的感覺,比什么都珍貴。馬鑒對吳宓的關照,還延伸到米糧這樣的生存命脈上。1944年12月,吳宓將四個月的米貼票中八月份的一張(約值六千元)贈予友人,其余三張“悉交付馬鑒先生收存”。馬鑒告訴他,燕京校中準備“全收買眾時同人之食用”“為全校囤谷,以備危亂”。吳宓愿意將自己的米票托付給馬鑒,讓馬鑒以全校的物資儲備來統籌使用——這是一種建立在高度信任之上的互助。正是在這些日常、瑣碎的照料中,吳宓在馬鑒身上找到了一種近乎父兄的依靠。
馬鑒對吳宓的信任,不僅體現在生活上,更體現在學術上。1945年9月1日,一個重要的消息傳來:“鑒命宓為燕京外文系主任。”然而吳宓力辭。他在日記中寫道:“宓力辭,未允。……于是宓只得力疾作長函上鑒,陳說宓不能且不愿為外文系主任之理由,以去就辭之。”吳宓深知自己不善行政,曾多次在日記中批評自己“作事急遽反復”。最終馬鑒讓步,“宓受命為燕京外文系教授”。
不過,馬鑒并未放棄讓吳宓在燕京發揮更大作用的念頭。1945年4月2日,他提出了一個頗具創意的方案:燕京下學年聘吳宓一年,但允許他“集中加倍授課,居此半年,馀在武大”;同時希望朱光潛也來燕京任教半年,“二人各屬一校,兼授兩校之課,同得兩校之薪津。每半年互換”。這個方案打破了校際壁壘,在今天看來仍顯得超前。它既解決了吳宓需要在多校兼課以維持收入的現實問題,又為燕京引入了兩位頂尖學者。馬鑒的靈活務實,由此可見一斑。
更有意味的是,馬鑒還多次征詢吳宓對人事的意見。1945年1月3日,吳宓“向馬鑒先生推薦,允聘般為燕京國文系專任或兼任講師,授《翻譯》等課”。1月11日,王般抵達成都,吳宓“請般與高長山在閔記早餐”,隨后“般自介見馬鑒先生”。1946年4月6日,馬鑒又來“征詢《文學批評》教師”,吳宓“薦熙兼課燕京”。這些細節顯示,馬鑒將吳宓視為重要的學術伙伴,在人事安排上愿意聽取他的意見。而吳宓也樂于充當“伯樂”,為友人、學生謀求出路。從某種意義上說,馬鑒對吳宓的“命”與“讓”,構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他信任吳宓的學術判斷,希望他承擔更多責任;但當吳宓明確表示不愿時,他又能及時退讓。
如果說馬鑒是吳宓在成都的“家長”,那么馬鑒的女兒馬彬,則在吳宓的情感世界中扮演了一個獨特的角色。吳宓在日記中這樣評價她:“彬乃一多情而熱心之少女,其德性與風貌均甚美也。”這樣的贊美,在他的日記中極為罕見。馬彬之于吳宓,最重要的功能是作為他與毛彥文之間的“中介”。
吳宓與毛彥文的情感糾葛,是現代學術史上一段著名的公案。到了成都時期,這段感情早已塵埃落定,毛彥文嫁給了熊秉老(熊希齡),但吳宓顯然并未真正放下。而馬彬,恰恰是那個愿意傾聽、并主動為他傳遞消息的人。1944年12月6日,在馬鑒家的客廳里,吳宓與馬彬有過一次長談。馬彬詳細講述了1941至1942年間在香港與許地山夫人周俟松及毛彥文同處難中的情形:“每日三餐,相攜站立成行,列隊上山,至香港大學就食屯米情形。人手執碗箸,主事者以一勺量飯菜,各給飯菜止一勺,幸免為餓殍。”她還描述了毛彥文的形象:“甚活潑,未見有老態及相,且屢衣紅衣。”更重要的是,馬彬對毛彥文的婚姻表達了同情:“昔年彥之嫁熊秉老,無非為利其財產。今彼等竟不以此區區畀彥,彥之嫁殊不值矣。”吳宓聽完之后“甚喜”。馬彬還主動寫信詢問毛彥文的近況,并將回信內容轉告吳宓。1945年1月12日,她“寫示許地山夫人住址:重慶國府路二百九十四號,周俟松女士”。1月28日,“彬謂已函許地山夫人詢彥近況”。
1946年3月21日,她更是帶來了一條重要消息:毛彥文“確曾因事來蓉一次,小住即去”,并將回北平辦香山慈幼院。她甚至勸吳宓“宜仍留清華而返北平,俾可與彥晤聚”。馬彬像一個“情感代理人”,傳遞消息、表達同情、給出建議,讓吳宓在無法與毛彥文直接聯系的情況下,仍能保持一種“知情”的狀態。這種狀態,既是慰藉,也是一種溫柔的折磨。馬彬的存在,讓馬鑒的家對吳宓而言不只是一個“住處”,更是一個有溫度、有對話、有情感流動的空間。他在1946年8月2日信中寫“難得賓主融洩之樂”,這個“樂”字,很大一部分來自馬彬。
1946年,馬鑒履行與香港大學的合約,此后長居香港。吳宓在當年8月2日信中對此表達了充分的理解:“留蓉固屬得計,而鵬飛南溟尤為正圖也。”而吳宓此后先赴武漢大學擔任外文系主任,1949年輾轉來到重慶,定居北碚,在西南師范學院度過了他人生最后的二十八年。
這封信也是吳宓寫給馬鑒的最后一封長函。核心內容是代張敬(字清徽)向馬鑒求職。張敬當是吳宓在燕大的學生輩,其夫林文奎“不久將奉命往駐美國,研術空軍高深學問,需時一二年”,因此吳宓懇請馬鑒“位置張敬于香港大學任教職”,并特別說明“名義、薪資一憑尊定”。吳宓為他人求職,在日記中屢見不鮮,但這一次他是在馬鑒已經離開成都、遠在香港的情況下,專門寫一封長函來辦理此事。這說明,他對馬鑒的信任,已經達到了“可以托付人事”的程度。
1946年6月2日,吳宓在日記中寫道:“訪鑒夫人敘別。旋鑒來辭,明晨赴渝飛港。鑒家已悉去矣。”短短三句,沒有抒情,沒有議論,卻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落寞。那個他幾乎每周都要去坐坐、吃飯、談天、圍爐夜話的家,那個有馬鑒、馬夫人、馬彬、馬彥、馬臨的家,空了。兩個月后,他在信中對馬鑒說:“燕京舊侶日少,樓中多見蛛網蜂窠,此亦一小滄桑矣。”
“惜尊府不在此,難得賓主融洩之樂耳。”“融洩”二字,出自《左傳·隱公元年》“其樂也融融……其樂也洩洩”,形容一家人和樂相處的情景。吳宓將“融”與“洩”連用,把自己也納入了“一家”的范疇。在馬鑒家中,他不是一個外人,而是“賓主”之間那份無需拘束、自然融洽的快樂的分享者。馬鑒給予吳宓寬厚與信任,吳宓同樣真誠回報。兩人的這段交往之所以值得書寫,是因為他們在亂世中為彼此提供了一種稀缺的東西——溫度。而這正是我們在冷峻的學術史書寫之外,同樣需要珍視的東西。
(作者為上海博物館研究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