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買書時憶買書
一
我現在,已經不大買書了。買了書,堆在那里,越堆越多,占的地方太大,也不是辦法。另外,拿起紙質書、舉在手里看的機會,也沒有以前多了。說老實話,除非你是一個讀書必讀紙書的老習慣、老嗜好的固執者,非紙書就根本讀不下去、閱讀上會出現根本的障礙的人;或者把紙書的開本、封面、紙頁等等裝飾性的外在樣貌,取一個設計欣賞家的態度,沒有了這些就沒有了讀書的快感——除開這些,單純從讀書讀內容而言,如今早就沒有非讀紙書不可的必要了。
讀慣電子書以后,反而覺得便于翻閱的紙書其實也有局限。不少紙書墨色偏淡,年歲稍大視力有所減退,即便前傾后仰、橫放豎放,都有點把捉不住印出來的一個個文字。有些書,固然墨色很深,字體也大,卻又在總體的美觀上顯出不足。有些書,書脊制作得比較簡單粗暴,不留什么前后翻合的余地,書本一打開,手里就始終需要略略地用勁,把書保持打開的狀態,否則手上稍一松懈,書本馬上啪的合起來了,這時也記不住剛才正讀到確切的第幾頁了,找約摸厚度的地方重新打開,再前后翻找一番。這時,如果讀書興致受到影響,也可能就廢書不觀了。放下書本,伸伸手指,才感到長時間手上用勁,雖然勁兒不算大,積累起來也并不輕松。
二
不常買書之后,對買書的回憶卻增加了。
記起來長輩給我買的第一本書是三國,我初中時自己買的第一本書是達夫先生的文集第三卷。有一次住家附近新華書店發售一批上海古籍和齊魯書社的叢書舊冊,便但由目之所見、手之所及,無論自己的程度是否合適,買了好多,反正當時的書價也不貴,積起來的零用錢也沒有其他更多的用場。這些書里有皮日休《皮子文藪》和全謝山的《鮚埼亭文集選注》,這實在并非普通文史愛好者應有的常見書,當時無知,沒有膽怯,才會把它們買下來。
買書還容易引發一種怪癖,那就是刻意求全,有整套的書,如果缺了一冊兩冊,就覺得難受,非把它補全了不可。我家里有一套上世紀五十年代版的《魯迅全集》,共十卷,只收創作,譯文集另編。這套書原來是先祖父的,歷經動蕩歲月,十卷書里缺少了一本第七卷。我從小生活在祖父祖母家,一直看見那缺了一卷的長長一排圖書豎立在書櫥里,求全的怪癖也便慢慢在那里萌芽。到了讀中學時,自己開手買書了,就時時注意舊書店里是否有這同一版本同一卷冊的零本可以補齊。當年沒有孔網,這個機會出現的概率實在太低了,就退而求其次,先在內容上補全也是一法。根據書前的總說明,知道那個第七卷一總包括了三種集外集,于是在舊書店看見這三種集外集的散本,無論具體是何版本,買了來算勉強湊齊了。但事情就是這樣的湊巧,待我勉強湊齊之后沒多久,卻在店頭看見那一本五十年代版本的第七卷,獨獨一本、零冊單賣,簡直是專門針對我的一種獨設的誘惑。不過,人就是這樣的奇怪,如果沒有之前“勉強的湊齊”,當然眼都不眨地伸手便買下。如今覺得內容上已集齊了,再買又“多出來了”。猶豫不決半天,伸了手又放下了。過幾天,又后悔,馬上趕去再看,早不見影子了。巧事不可能再出現了,后悔有什么用。但求全沒個盡頭,后來又發現,相較新版本,五十年代版本的集外集,多了一篇短文,題目是“蛻龕印存序”,便想方設法去抄了來,添補進去。后來看到魯迅研究專家的文章,知道新版魯迅全集之所以沒把這一短文收進去,是因為此文原是知堂起草,魯迅只是改定而已,不能全算在魯迅的名下。
三
當年路口街邊,不時會出現許多書攤。有的賣收購來的舊書舊刊,有的賣打折書,都是隨口價,不標明折扣或者折扣之后的具體價格,在他的攤前翻著看看,報一個價,他慣常總會說“這也太便宜了吧”,便又抬一點價,你放下書轉身要走,他又可能松口:“算了算了,拿去吧。”有一次,到浦東去辦事,從大樓里出來走上街道,在街口看到一個書攤,便湊上去看了看,見到一本中英文對照的新舊約,厚厚的小冊,紙白又極薄,覺得可喜就買下了。那天天很好,時近傍晚了,讓人感到悠閑,那個情景至今不忘。我并不是一個信教的人,宗教禮拜之類,于我都很懸隔。但是各類宗教的典籍卻愛看,其中的文化都覺得能夠理解。比如新舊約,不少都是很好的文章,淺看有淺的味道,深看有深的思索。
比如有一節說:“耶穌就打發兩個門徒,對他們說,你們往對面村子里去,必看見一匹驢拴在那里,還有驢駒同在一處。你們解開牽到我這里來。……門徒就照耶穌所吩咐的去行,牽了驢和驢駒來,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上面,耶穌就騎上。”由此讓我聯想到雨果的巨著《悲慘世界》,一開篇即遇到可敬的迪涅地方的卞福汝主教。他的仁慈和胸懷坦蕩,是那樣的自然,在他的起居生活里,也有那樣一頭毛驢。
他把申請來的主教車馬費用,用在了窮人身上,而自己則步行,或者最多是騎上驢騾出行和巡視教區。“一天,他騎著一頭毛驢,走到塞內士,那是座古老的主教城。當時他正囊空如洗,不可能有別種坐騎。地方長官來到主教公館門口迎接他,瞧見他從驢背上下來,覺得有失體統。另外幾個士紳也圍著他笑。”
在雨果的年代(在今世或許更有過之亦未可知),能夠對于教理本源本義的質樸有力有所體會的,已是不多,大多數人總是只會在高頭大馬的威風與細雨騎驢的寒酸之間分出一點區別,然后在對之采取景仰或者貶抑的態度上作出一點選擇而已。在他們眼里,主教騎在了毛驢上,當然可笑。
而在這位樸實有信的卞福汝主教這里,那肯定是想到了圣書里有關耶穌騎驢的那一節話,覺得人子跨在毛驢的坐騎上是這樣地讓人敬仰,而自己學如人子的樣子未免慚愧。所以卞福汝主教的回答是那樣地出乎一般人的意料卻又如此地自然:“我知道什么事使你們感到丟人,你們一定認為一個貧苦的牧師跨著耶穌基督的坐騎未免妄自尊大。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老實說,并非出自虛榮。”在他自然的坦蕩中,也便自然地給那些個嘲笑上了一點他并非有意加上的諷刺。查西文字典,在驢子的義項里,好像正面褒揚的不多,大半都是有點貶損,比如笨蛋、蠢驢或者犟驢、固執之類。如果想到新約此一節,那么說話的時候總應該多少慎重一點,千萬不要成了公館門口那幾個對卞福汝主教暗自取笑的士紳。
不少有名的西諺,也是出自新舊約。我讀書時記得一句話,大致意思是你左手做的好事,總不要讓你的右手知道,得之于徐遲先生翻譯的那一本美國名作家梭羅的《瓦爾登湖》,所以一直認為是梭羅說的話。后來,讀新約馬太福音才知道,梭羅在書里只是引用,這句話的出典其實是在“山上寶訓”里:“你施舍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報答你。”對于人們的做好事、施舍或者如今所說的行慈善,總沒有什么話,可以比這一句說得更好了吧。
四
抬頭看看自己書架上的書,又想起兩個買書的地方。
一個是南市的文廟,那是古舊書買賣比較集中的地方。如今文廟地區已經在徹底地改造更新了,那些舊書店、舊書攤究竟搬遷到哪里去了,我也沒有再去關心打聽。我沒有藏書的興趣,購買古舊書沒有章法,東零西碎地亂買過一氣,至今記得的是《四部叢刊》里曹子建、嵇中散幾位魏晉名家的零本,還有老一輩翻譯名家伍光建先生的許多零散的譯本,五花八門,文史哲各樣都有。不少雖都是節譯,卻依然讓我充分欣賞到老先生的譯筆,與傅雷先生等其他各家相較,別有一功。這位伍光建先生,是大學時常常翻閱的《西方文論選》的主編者伍蠡甫先生的父親。
還有一個以前常去買書的地方,是福州路上上海古籍書店旁邊一個大文化用品商店樓上整個一層,都是賣折扣書的。這幾年,古籍書店經過了重修,文化用品商店已停止營業了,那個賣折扣書的樓層其實在商店關門之前也早已零落,光顧者寥寥。但十多年前,那一層樓上是十分熱鬧的,書籍分門別類,各有區域,而且都是正規出版社出版的書,打好折扣的標價都用小粘紙打貼在書籍原定價的旁邊。這與再之前零散的折扣書攤形式已大為不同,是一定規模的集中與固定的折扣書店了,在整個上海不止一家。現在回想,折扣書籍賣得紅火,恰恰應該是書業開始衰歇的一種先兆,或者已是轉折了吧。書籍普遍打折扣,網購折扣力度更大,傳統書店按原價賣書,電子書讀書平臺一個月付費只普通一冊紙書的價錢便可讀遍比大型圖書館多得多的“藏書”,這互相之間哪里還是正常的邏輯呢?這樣明擺著的矛盾,卻是幾十年如一日,沒有認真的討論和實際的解決,書業不式微也難了。
這里面當然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難以克服的困難,我們不是書業中人,肯定明白不了。但作為一向的愛買書人和愛讀書人,總一樣地感覺困惑而且可惜。不過,實在地說,讀書讀內容,如今的便利非以前可以設想,這又是太讓人欣喜的事。對待書籍,如此喜憂的心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來理順擺正了。只能回過來說自己在那一個整層樓的折扣書店里買折扣書的事了。
我隨意看看我的書,什么《周作人年譜》《王國維年譜長編》,劉大杰先生未經后來修改過的《中國文學發展史》,一整套汝龍先生翻譯的《契訶夫小說全集》之類,好像都是從那里買來的。其中有一本季羨林先生的《我的求學之路》,百花文藝出版社的版本,主要部分是留德十年,行文中說到德國的哥廷根,尚寫作“格丁根”,還是老派的譯法,估計這是一個比較早的稿本吧。季先生這冊書看過之后,如今留在腦幕里的只有幾個小地方:一個是他在二戰爆發后滯留在“兇神國度”的德國,在這個國家的內部真實地觀察和體會其戰時大學、研究機構和普通家庭的日常情況,這份經歷是獨特的;一個是其博士畢業答辯時,高明如季先生者,亦有緊張、焦慮、患得患失的常人心情。比如斯拉夫語一門,他準備過的內容,答辯教授無一涉及,卻問了“猝不及防”的題目,自己覺得神情慌亂、答非流暢,心里設想最壞結果,直到最后結果公布,尚屬滿意,才放下心來。另外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地方,是那冊書的最后附了季先生晚年重返哥廷根的文章,在老人院里見到了自己以前的老師和夫人,感慨萬千少時誦詩書是當然的,但季先生同時還“從一些細小的事情上來看,老兩口的意見還是有一些矛盾的。看來這相依為命的一雙老人的生活是陰沉的、郁悶的”。季先生感情細膩,心緒敏感,這與他思維的細密、思考的深刻、學問的獨到,應該是一脈相承。
五
買了這么多年的書,不少書還沒有怎么讀過,即使曾經仔仔細細讀過的,現在再拿起來,也只零零散散記得一些內容。但是,買書的情景,大部分倒還記得分明。
雖然此文寫起頭的時候對紙質書說了一點“狠話”,但我估計,以后有時間,還是會想著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拿下來翻一翻,沒讀過的,這么多年“朝夕相處”,也算老朋友了。已讀過的,不妨再打量打量它的“相貌”,再傾聽傾聽它的“談吐”,這么多年后,肯定有不一樣的觀感與體會。如此許多的老朋友,足夠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