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在時間河流上的展覽館 ——淺說“中國原創話劇邀請展”十年
話劇《谷文昌》劇照 謝天一 攝
國家話劇院在2015年開創的“中國原創話劇邀請展”(以下簡稱“邀請展”),至今,已經舉辦了十屆,演出了普通劇場話劇和小劇場話劇共240多部。十年來,邀請展已經構成了中國當代話劇史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新時代話劇發展的“物化”顯現。這是中國話劇人十年的生聚、十年的奔赴、十年的足跡、十年的尋求、十年的心血。當史家尚未將這話劇十年史落墨于紙的時候,邀請展用實踐的熱忱已經活生生地“寫”出了這十年前行的躍動和歷程。
十年持續的耕耘,收獲著十年的創造。缺憾難免,但是,那用心智、血汗和珍貴的靈感搏取的成就,是實實在在的。
追蹤時代,虔誠地捧出當代話劇藝術的鮮靈形象
十年來的邀請展,首先顯示了中國話劇人對當代生活的熱情關注。這正是中國話劇百多年來優良的歷史傳統,那就是擁抱時代、擁抱生活。
話劇《谷文昌》(第三屆參展劇目)的主人公雖然生活在70年前,但卻與這個戲劇故事發生70年后的觀眾產生了心心相印的關聯:這位縣委書記,身處福建前沿,具有新時代闊達的胸襟、誠摯的情感,真心關懷在海峽彼岸的同鄉兄弟和他們留在此岸的親人家屬。最令人注意的是,主創自覺地多方位刻畫這位主人公真實的內心世界和豐富的情感世界,把他面對鄉親的“熱”、面對合作搭檔的“真”、面對被抓壯丁及其家人的“誠”、面對知心妻子的“順”和面對鄉土的“愛”有機融為一體,塑造出一個胸懷廣闊、真實可信,具有很強親和力的共產黨人形象。
可喜的是,更多劇目的題材、故事發生的時間非常切近當下,甚至是與觀眾的實際生活同步平行的。
譬如,實干真干巧干的村委會主任毛豐美,讓大梨樹村成為5A景區的《干字碑》(第五屆參展劇目);講述一個普通軍醫用自己的生命將“責任”二字解讀為天地大義的《麻醉師》(第三屆參展劇目);三位可愛的老人在垂暮之年與命運角力,愈加努力追索生命美好向往的《民生巷11號》(第一屆參展劇目);細心琢磨現實與魔幻的交接、真實與傳奇的交互、死亡與新生的交替,令人情不自禁地把過去、現在和未來統籌思考的《老大》(第一屆參展劇目);驚嘆在強軍的歷史任務中,輝映出軍人的鐵血之魂、忠貞之心、崇高之愛的《兵者·國之大事》(第三屆參展劇目);表現改革開放初期,青島市大院居民渴求新生活、創造新生活的《煙火人間》(第十屆參展劇目),從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探尋時代前進的足跡,采擷細節、錘煉細節、鑲嵌細節、雕琢細節,讓細節刻畫人物,讓細節點化歷史,正是主創為這出戲找到的“有意味的形式”。
以天通苑居民區為背景,表現北京當代風情的話劇《喜相逢》(第七屆參展劇目)所呈現的是當代北京人,大氣地直面生活的艱難,大度地攜手新老朋友共進,大方地賦予和探求真愛。這個“當代北京”的題材決定了全劇采用的是現代敘述手段,那就是大膽地跳躍“過程”,著力于在戲劇行動中揭示人物心靈深處的奇妙的多向運動。主創采用的是多人多事、多點多線的結構方式,其統一性不表現在貫穿事件和貫穿人物上,而在于以鮮明的立意巧妙地表現——北京的悠久與新生,在當代坐標點上的“喜相逢”。
回顧昨天,和當代觀眾一起點亮前行的火燭
十年邀請展再次顯示,話劇作家、藝術家對近現代題材同樣非常關注,它是當代生活的“昨天”,與今天密不可分。用今天去透視昨天,你會驚奇地發現,昨天的可敬之處是那么難得,我們依然在受惠于它。
《西遷》(第九屆參展劇目)令人驚嘆和思辨的是,這支大學畜牧場西遷的隊伍,原本是來自不同的生活角落、社會階層與職業群落,具有不同的信仰觀念與不同的性格品行……在面對日寇血淋淋的追逼和絞殺,被迫逃難而又投奔無路的艱難境遇中,他們只能也必須拉起手來,越是危急險惡,就越是相依為命,猶如汪洋中的一條船,在驚濤駭浪中為生存而苦苦搏斗。劇作顯示出,點燃起希望之火的人們,是一往無前的。
《成兆才》(第三屆參展劇目)的主人公是評劇的創始人,一生竟然創作了102部評劇。成兆才從草根丑角成為評劇“戲圣”,全憑他對充滿艱難苦恨的生活敏銳獨特的解悟,全憑他對觀眾內心情感的準確把握,以及對評劇藝術與觀眾審美需求的適應、平衡與協調。這既是話劇對地方戲曲藝術的致敬,又是對戲劇藝術創作真諦的探求。僅憑他那部演了百年之久的《楊三姐告狀》,就足以稱得出“成兆才”三個字的分量。
《北上》(第十屆參展劇目)全劇都是漂流在古今大運河的波浪之上。小波羅隨口應了一句:“遠和近只在一瞬間。”就在這一瞬間,機緣巧合、造化所為,一百多年后的邵星池一家,竟然與一百多年前的先人邵常來等,拍了一張曠世大合影。這里含蘊著多少文化的深意?更令人玩味的是,謝平遙為活著的天香姑娘建了衣冠冢,“質本潔來還潔去”,以中國人特有的情感表達方式,讓歷史的回顧因此而芳香。
《天算》(第八屆參展劇目)主人公魯宗舜(又名白鳳岐)猶如一塊六棱鏡:他是發妻白珍珍的丈夫,是新娘子韞之的“新郎官”白先生,是地下交通員二順子的上級,是日本法西斯軍官今井隆一眼中的殺賊者,是北市場百姓仰慕的白大賢人……如此這般,使主人公與周圍人物建立了多重多向的戲劇性關系,讓全劇結構嚴謹、懸念強烈、戲劇行動鮮明,使主人公的內心世界豐富、復雜,動靜交替的變化極富節奏感。
選擇古代題材的兩個劇目《伏生》(第一屆參展劇目)和《蘭陵王》(第四屆參展劇目)都具有鮮明的經典性和寓言性,都在直面著人與人性、人與歷史、人與文化之間探究不盡的永恒課題,從而使作品具有了深邃的哲理性。這兩部戲都在追求當代性表達,“以恰當完滿的藝術形式表現出歷史的深刻性”(引自《論文學的“當代性”》)。
舞臺之上,亦是話劇藝術探索與突破的競技場
邀請展對劇目篩選的過程就是發現優秀、鑒別高低、鼓勵突破、支持探索的過程。
《三灣,那一夜》(第五屆參展劇目)被稱為“主旋律戲劇的典范”。它的成功驗證了一個常識:無論創作什么題材的戲劇,都必須理解并遵守戲劇藝術創作的基本規律,即用戲劇思維去熔煉素材、構建全局,并在戲劇行動中雕塑人物。
劇作家在精準、透徹地理解“三灣改編”這一里程碑事件深刻歷史意義之后,用高度的藝術概括能力,把豐厚的蘊涵濃縮進一個動蕩不定的夜晚、一次危機四伏的會議、一場前史迭出的爭論、一部后果游移未定的故事、一伙“逃兵”在排長帶領下再次“逃出”禁閉的事件中……連續發生的戲劇行動在三個空間(會場、交談所在地、大秋家)輪回跳蕩。尤其是在協盛和雜貨鋪召開的第一師前委會議,與雷排長他們時明時暗的去向遙相呼應,互為懸念,交錯激發危機……
“人因為思想而偉大”(見《帕斯卡爾的思想哲學》),作品同樣如此。當前委書記毛澤東在黑暗中喊出“雷排長,你跑得好”的時候,實際上就是宣布了,支部必須建在連上,士兵委員會必須成立,官兵必須平等。這才是開天辟地的人民自己的軍隊。
在談論《北京法源寺》(第三屆參展劇目)之前,我想先引用明末清初戲曲家黃周星的一句話:“凡屬有情,如圣賢、豪杰之人,無非趣人;忠、孝、廉、節之事,無非趣事。知此者,可與論曲。”這里的“趣”是幽默,是睿智,是通達,是銳敏,是樂觀寓于調侃,是莊嚴融入詼諧,是悲愴浸透冷嘲,是深邃現于機趣——
當康有為把滑石粉潑在袁世凱的臉上并說“你是袁大頭,是一塊錢”的時候,這僅僅是在說“貨幣”嗎?當譚嗣同深夜急匆匆去會見袁世凱,鼓動其率兵“圍園劫后”時,他劃出自己的血,那是誓言:“我想在這暗夜,把自己的身體做柴,燃起大清的熊熊烈火。”袁世凱借用譚嗣同的手和匕首也劃出了自己的血,那是恐懼:“被荒謬的命運大神摔上了一輛呼嘯著的瘋狂沖向黑暗的列車。”
劇中人用獨特的、個性鮮明的方式淋漓盡致地表現、評說、隱喻那段追求改良之行。然而,詭譎處處,惡果連連,顢頇無解。可嘆,可悲,真乃“天公不語對枯棋”。直至結尾,法源寺的功德簿上留下了一位給岳父楊昌濟守了一宿靈的“小施主”的姓名:“毛潤之”。這是歷史在至暗時刻對我們頗富希望意味的一笑,也是一種機趣表達的深邃。
《家客》(第四屆參展劇目)在邀請展的出現,標志著該劇的大膽創新獲得了當代話劇界廣泛的認同。真正使《家客》不同凡響的,正是它的整體構思。
劇中前三幕相互映照,形成了神奇的鏡中鏡的多維度時空。仿佛是在用造化的目光,把這三個人的命運故事切割成三面鏡子中的多個閃光的小鏡面(三個莫桑晚、兩個馬時途、兩個夏滿天相對映),每一個小鏡面都含著另外鏡面的情境,直至無窮……這樣,它們就給觀眾(或讀者)的想象以近乎無限的可能。“正是這種模糊給藝術想象帶來最寶貴的自由翱翔的翅膀”,使這出具有獨特藝術個性的話劇變得杰出了。
特別應該提出的是,在十屆邀請展中,還演出了著名作家曹禺、老舍先生的經典作品,如《雷雨》《茶館》;以及早已聞名于世的優秀作品,譬如《白鹿原》《李白》《天下第一樓》《父親》《立秋》《徽商傳奇》《柳青》《陳奐生的吃飯問題》《阮玲玉》《四世同堂》等,均是邀請展的華彩。還有其他不少頗具光彩的好作品,確實因篇幅限制,只能忍痛“掛一漏萬”了。
邀請展作為新事物,其本身就具有“先天”優良品性:
其一在于它的原創性,這是邀請展的核心,是發展戲劇藝術的正道。原創是根本,是戲劇藝術發展的關鍵所在。學習經典、吸收或借鑒文學及姐妹藝術的營養,是為了積蓄和磨礪戲劇藝術的原創力,強化內生發展活力,使之源源不斷、滔滔不絕。
其二是開放性。邀請展面向全國,全國的話劇藝術大軍都是它的生力軍,使其擁有廣泛的基礎,源遠流長,這是無可比擬的優勢。
其三是群眾性,這關乎話劇市場的根本。邀請展在重視文化建設的北京舉辦,地方政府高度關注戲劇事業發展,依托這份堅實的助力與支撐,就更有益于邀請展成為廣大群眾自己的戲劇節日。
為了更好地堅守和發展,我們似乎還應該做得更好——
一是,站在話劇藝術未來可能達到的新高度的視角,充分積累今日特色各異、豐富多彩的成就,也要清醒看到作品具有的普遍性不足。邀請展的主辦方、組織者應該介入每一部參展劇目的研討會,采集有價值、有意義、有見地的批評,并記錄、整理成為非常珍貴的文字圖片資料,使其成為理論研究、話劇史編著、戲劇批評的第一手材料。
二是,為邀請展注入學術性。可聯合話劇研究單位、高校戲劇藝術院系、戲劇創作評論雜志以及相關文化部門等,為院團提供最新的戲劇實踐信息,也獲得他們多方面的支持,讓所有參演院團和各方及時了解邀請展的新水平、新成就、新問題。
三是,在有關方面的協助下,定期為深受觀眾喜愛的劇目組織輕松活潑的微型交流會、見面會、戲劇講堂等多方面的場外活動,于點滴處傳播戲劇文化。
總之,中國原創話劇邀請展是國家話劇院和所有話劇院團溫馨美好的共同家園,是建筑在時間河流上的話劇展覽館,是當代話劇藝術在繼承、突破、創新等賽道上召開的年度運動會。希望中國原創話劇邀請展的未來能愈加生機勃勃,蔚為大觀。
(作者系劇作家、戲劇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