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虹:先驅者的寂寞——我的鄰居李小江
2026年2月10日,在耶魯大學孫康宜教授的微信朋友圈,我看到了她轉發的《全八冊“李小江性別研究書系”出版》的消息。適逢李小江去世一周年,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及時出版了這套大書,顯然帶有紀念意味,也由此引發了我對李小江的回望。

《李小江性別研究書系》 (全八冊) 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應當說,我與李小江雖可以稱為鄰居,卻是居住在同一個小區的南北兩端。我們略有交往,也只是見過兩三面、通過幾回短信而已。而我對李小江著作的閱讀,甚至可以說是看到這則書訊才真正開始。打動我的是下面這段對李小江“開拓性工作”的概括:
在當代中國學術界,她最早公開發表有關婦女理論研究的一系列文章(1983),并向中國讀者譯介西方女權主義文獻;創辦了(1949年以來)第一個婦女研究民間團體(河南省未來研究會婦女學會,1985);組織召開了第一次全國性民間婦女研究會議(1985);在社會上最早開展女性意識教育(1985);在大學開設婦女學課程(1985);最早提出“中國婦女學”學科框架(1985),并有效地付諸實踐;主編了我國第一套大型婦女學術叢書(“婦女研究叢書”,1987-1993,已出版15種),為我國婦女學建設奠定了較為堅實的學科基礎;在高等院校科研單位中建立了第一個婦女研究機構(鄭州大學婦女學研究中心,1987);主辦了(中國)首次國際婦女學術研究會議(1990);創辦了鄭州大學國際聯誼女子學院,開中國高等婦女教育之先河。創辦了中國第一座(也將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的)婦女博物館,以其[期]將婦女研究和婦女教育在文化人類學的基礎上推向深入。創辦國內第一個女方志館,新列女文庫,女性/性別研究資料館,組織女性民族志書寫,組織婦女口述史,搶救幾代女性真實的聲音。
依我看來,以上列舉的諸種“第一”,能夠做到其中一項,已足夠令人敬佩,何況是這樣大規模體系性的建構與推進!難怪有學者說,“李小江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引領了那個年代的婦女研究運動”。(張月:《開拓中國女性研究的人,不想當女性主義者》,公眾號:谷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我最早知道李小江,即是因為她主編的“婦女研究叢書”。孟悅其時還在國內,她與大學同學戴錦華合著的《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今日已成名著,當年出版后,曾經送給我們,讓我記住了李小江這個名字。不過,那時我并沒有看過小江的任何文章。雖然后來由于孫郁約稿,撰寫《晚清文人婦女觀》(作家出版社,1995年)時,我入手了一本《性別與中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此書由李小江打頭,與社科院外文所研究員朱虹及三聯書店總編輯董秀玉共同主編,是一本中外學者的論文選萃,可惜我還是對是否讀過李小江的《序言》毫無印象。

李小江、朱虹、董秀玉主編 《性別與中國》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盡管沒有仔細讀過李小江的著述,我卻自始即認定,她的提倡與推動女性研究,必然是受到西方女權主義的啟發,所以毫不猶豫地在二者之間劃上等號。而我自認所做的晚清女性研究仍然屬于歷史研究,只不過采取了女性的視角與史料。加之我對各種理論一向缺乏興趣,這也妨礙了我對小江的理解。
早于見到她本人,我先看到了李小江創建的婦女文化博物館。2006年11月,我去西安參加“西安:歷史記憶與城市文化”國際研討會。會議安排的一項活動,某日晚飯后游覽陜西師范大學新校園,實際上重頭戲就是參觀這座專題博物館。記得一同參訪的有許倬云的夫人孫曼麗,她在看展覽的過程中一直興致盎然。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床花被,那應該出自一個屢見不鮮的人生悲劇:女子被迫嫁給了父母選定的男人,卻在織入被面的文字中,表達了自己另有所愛。可以想見,她與目不識丁的丈夫同床異夢,講解員因此說,這床被面更像是一封寫給意中人的情書。
日后見到李小江,當然會說起她創建的婦女文化博物館。我聽說,為博物館奠基的第一批四百多件藏品正是她收集的,耗費了她很多心血。而那時她已到大連大學擔任性別研究中心主任,博物館卻沒帶走,她回應我的詢問,說那是送給陜西師大的禮物。至于為何要建這樣一所博物館,李小江的答復是——“從女人的立場出發,為女人樹碑立傳”,“把女人的文化和歷史保存下來”(《我們有座婦女博物館》,《家國女人》,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這自然關聯著她的婦女學建構。

婦女博物館館藏赫哲族魚皮衣 夏曉虹拍攝
提醒我與李小江初次見面時間的是她送我的兩本書。《女人讀書——女性/性別研究代表作導讀》與《女人:跨文化對話》都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出版的新書,李小江簽名所署的時間均為“二〇〇七年新年/元旦”。由我的朋友、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劉慧英牽線,我才知道李小江竟然是高鄰。那天我們約好上午十點半在小區內碰面,我搭她的車去國家圖書館附近的錦府鹽幫酒樓吃自貢菜。可能因為我自己的個子高,見到李小江第一眼的印象并不是一般人眼中的“高大”,而是壯碩。她說話銳利,整個人顯得活力四射。
那天的飯局由小江做東,參加的人均為女性學研究者。我因為在國內沒參加過這類聚會,所以除了劉慧英,在座的多半不認識。印象中還有國外如日、韓學者參與,看上去很像國際會議的延續。以至雖然是在酒席上,仍然可以感覺到小江領袖群倫的氣度。
下一次聚餐是當月的27日。前一天傍晚,為了回應她的贈書,我專門到李小江家送《晚清女性與近代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她家,按照門牌號找去,我發現她住在小區南端第二排樓房的東側。我們隨意聊了一會兒,她說到自己每天早上在東邊的山坡上打太極拳,我才知道原來小區外還有這樣的去處,而且感覺打拳這種運動確實對她很適宜。小江的房間里有一張按摩椅,我看她很愜意地坐在里面。她也邀請我感受一下,并熱心地推薦,說是她體驗過的最舒服的一種,強烈建議我也買一張,寫作累了,可以借此放松,還專門寫了按摩椅的牌子和型號交給我。
次日上午九點半,我與李小江會齊,一起去她在圓明園東門里租借的工作室,與印度尼赫魯大學的邵葆麗(Prof. Sabaree Mitra)教授見面。因為這次的中心活動是她們二人的對談,我就很輕松。我知道,小江并不缺少聽眾,她之所以邀我到場,只是希望把自己的國內外朋友圈介紹給我。我能體會她的善意,但我翻過她送我的《女人:跨文化對話》,論題之廣泛與切近當下,完全不是我所關注和能夠應對的。反倒是借助此書,讓我確認了李小江的國際影響力,國際學界把她視為中國女性研究的代表,在我看來確有道理。不過,我的不善表達和不自在,顯然也讓小江有所覺察。此后這類活動她也不再招呼我。

《女人:跨文化對話》 江蘇人民出版社
那次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見到了李小江的兒子和兒媳。假如沒有記錯的話,他們都是學舞蹈出身。二人也在她的工作室旁租了房子。這樣的母子相連,讓我無意中窺見了小江心中最柔軟的一塊。
再次聯系則出于我的主動。2013年1月,因為一個學生接手《看歷史》主編,希望我幫忙組一輯近現代女性生活的稿子。我想到了婦女文化博物館,正好適合這本圖文并重的雜志,故向學生推薦,也因此求助于李小江,請她提供館務負責人的聯系方式,順便問她“春節將近,會不會回北京”。她給了我館長屈雅君的電子郵箱和博物館的網址,也提到自己“剛剛回來,在北京和家人過年”。依照她先前的做法,我提議“問一下慧英,我們一起找個時間聚一聚吧”。沒想到小江全無興致,回信直接說:“如果有空,就來我這里坐坐。兒子不在家,沒車。山里人,越發不喜歡熱鬧。每天上午有空(9點-12點)。”(2013年1月22-24日電郵)接著寫了兩個座機號碼。如此,我也不便打擾了。
那時,小江已經歷過2009年的癌癥初發,雖然病情暫時得到了控制,心境還是會有變化。2010年,她出版了一本與女性研究無關的書《后寓言:〈狼圖騰〉深度詮釋》(長江文藝出版社),這是她患病前所寫,2013年此書更名《后烏托邦批評:〈狼圖騰〉深度詮釋》(上海人民出版社),“刪略十數萬字”(《修正版后記:烏托邦之困》)后,推出了修正版。這是一本厚達五百多頁的大書,我想不只是我,很多人都會對李小江為一部小說寫如此厚重的分析著作、且一再修訂感到驚異。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敬佩她的執著與認真。這部大書的初版本她也讓兒子送給了我,大概因為我在中文系文學專業執教的緣故吧。

李小江 《后寓言:〈狼圖騰〉深度詮釋》 長江文藝出版社
最后一次聯系是在2016年6月,為了她正在籌辦的《乾·坤》學刊,小江寫信給我。而且與以往通信首尾不具名、直來直去相異,這次顯得客氣多了。不過,信中的語句照樣犀利:
曉虹:
久不聯系了,可好?我在西安,少回北京,一切好。
杜維明先生還在北大高研院嗎?20年前我們在哈佛認識,久不聯絡荒疏了。我們正創辦一份性別研究學刊《乾·坤》,想就最近所謂“新儒學”的倒逆言論征求他的回應。你有他的電子郵箱嗎?如果可能,或者請你轉告;或者請告知他的郵箱,我直接聯絡。
與當年中國男性知識分子精英在“民族”名義下人人撰文敦促解放婦女不同,如今的精英們在個人的“解放”困境中整體性失語……你家的平原先生似乎也不例外。但愿是我錯看了他們。
先謝了!
小江
我給了她杜先生的郵箱,卻沒有回應她對包括陳平原在內的男性知識分子精英的批評,那也不應該由我作答吧。
我還告訴小江新出了兩本書,問她是否需要。她回信謝我送書,并說:“我讀后都會贈師大女性研究資料庫,因此也代大家謝你。”對于是否還回小區的問訊,小江直言:“家在北京,我卻一點也不喜歡北京,因此每次都住不長久。”“長久的住地在山里,如今多住秦嶺深處。”(6月13日電郵)原來,前面所說的“山里人”是寫實。收到我的《晚清文人婦女觀(增訂本)》和《晚清女子國民常識的建構》(均為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2016年)后,小江問我:“能將《晚清文人婦女觀》中的觀點濃縮在一篇文章中(不超過萬字)嗎?我想用在即將創刊的《乾·坤》發刊號上。”這當然出于她的好意,但我沒有做,覺得麻煩,且意義不大。小江同時說,她也有新書送我。這就是我隨后收到的《女性烏托邦——中國女性/性別研究二十講》(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此書也是李小江送我的最后一本著作。

《女性烏托邦—— 中國女性/性別研究二十講》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令人遺憾的是,《乾·坤》這本學刊最終未見出版,原因應與小江的身體狀況不佳有關。不過,從發給我的《發刊詞》中,可以看到她對刊物的構想已相當成熟。實際上,在小江的婦女學整體建構中,設想“以會議為平臺集結專題文章”的《乾·坤》,無疑承擔了集合隊伍、交流信息、引領風氣、擴大影響的作用,故其欄目擬分為“前沿觀點”“專題研究”“資訊”“想像空間”,立意“為推進女性/性別研究共建學術平臺”。若此刊能夠按照預定計劃及時出版,無疑也會成為國內第一份性別研究專刊。
就是在這樣與小江的淡淡交往中,去年聽到了她于2月12日去世的消息,因為先已聽說她癌癥復發,倒也不會感覺突然。引起我關注的反而是報道中提到的這段話:
在最近接受的一次采訪中,李小江曾談到希望最后能作為一個“作者”或“學者”被記住,“作為一個寫作的人,一個不斷學習的人,而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我寧可把feminism(女性主義)當作認識世界的一個角度、一種方法,而不愿它是我的全部———就讓我保留這一點自由吧,讓我在我的不認同中保存一點曾經是我們共同的歷史中的印跡。”
這里所說的采訪,即是發表在騰訊新聞“谷雨實驗室”欄目的張月的文章,標題醒目地寫作《開拓中國女性研究的人,不想當女性主義者》。李小江生前看過此文,作為遺言記述的應該就是她的原話。
雖然大多數人、包括我在內,都會對李小江害怕被定義為女性主義者感到疑惑,但閱讀李小江的著作,可以發現她早已提供了清晰的線索與答案。在《家國女人》(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這本記述個人心路歷程的小書中,她反復表達過,“我從事婦女研究的理論起點并不是西方女權主義經典理論,而是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有關婦女、婚姻、家庭的論述。我最早的文章完全無涉女權主義言論———我幾乎只是非常單純地從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理論中走來”(《你從哪里來?》)。而且,“歷史已經寫就了,迄今為止,中國的婦女解放不是女權主義而是民族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結果,我希望研究者能夠擺脫概念的束縛,直接從歷史角度去認識現實問題”(《哈佛風波》)。她還特意從“不同的思想根源”“不同的歷史淵源”“不同的性別關系”“不同的社會地位”,辯白她不能認同西方女權主義的原因。而這種植根于自身經驗與本土歷史的自白、自信與堅持,使得李小江在中國女界受到了“激進得過了頭”與“太中庸了,近乎保守”兩種極端相反的批評。可是,無論她如何申辯自己不是女權主義者,情形卻正如一位會議發言者所總結的:“不管你怎么說你不是,可所有的人都認為你就是!”(《為什么“我不是……”?》《完美與中庸》)這就是李小江的現實困境。

李小江 《家國女人》 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
除了否認女權主義者是她的全部,李小江渴望以“作者”或“學者”留名后世,也讓我對她幾乎是以一種浪費才華的方式撰寫《后烏托邦批評:〈狼圖騰〉深度詮釋》有了理解。她將小說置于符號學、語言學、宗教學、人類學、性別學、生態學、文化學、經濟學、政治學、史學、哲學、民俗學十二個學科領域進行分析,不論有無必要,單是如此遼闊的研究視野,也足以呈現小江宏大的學術抱負。
讀《家國女人》這本書,我還有一個欣喜的發現,對那些曾經給予自己點滴幫助與支持的學者,李小江在《為什么沒有嫉妒?》中曾以溫柔的筆調逐一描述。其間有樂黛云先生,也包括了曾經擔任北大中外婦女問題研究中心主任的鄭必俊教授,她是我的舅媽。我能從中感受到小江對他人的善意。
按照我的想象,以李小江的地位、身份與往日的交游,她的病逝應當激起很大的反響。但檢索網上,似不盡然。最好的懷念文章出自老友魯樞元,其他多為短章。在給魯樞元的信中,李小江曾經這樣預料過自己的身后事:
我其實早已與“人世間”保持相當的距離,離開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波瀾不驚。寫我,因此也一直是拒絕的;直到騰訊張月擅自闖入又發了文章,讓我在生前預先看到了身后的熱鬧。(2025年1月27日)
如果小江期待的是“波瀾不驚”,我在這里寫的就是多余的話;如果她預見的是“熱鬧”,那么,她也同樣遭遇了先驅者的寂寞。我作此文只是要表達我對她的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