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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湖
來源:《上海文學》2026年第3期 | 修新羽  2026年04月29日21:58

二○二四年十一月,我在一潭、一片、一面、一口、一汪、一個湖里差點兒淹死。這事講不清楚,卡就卡在量詞。無論如何,至少在遇到湖的時候,我以為對方是我攝影培訓班的同學。幾年前徽州培訓正逢雨季,桂花每開每落,粉墻黛瓦間只剩下寡寡淡淡的影子。座簽都是群昵稱,我在角落找到自己位置,看見鄰座寫著“劉屹”。與我同樣無趣而真實。

于是,我先記住了他的名字,隨后記住了他的聲音,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民宿是獨幢別墅,二十來位學員單人單間。屋里裝飾了不少海洋球,有羽毛燈和波斯手工毯,有點兒像馬戲團后臺。說是包吃包住,但那些老學員早已相識,夜夜相約飲酒,餐廳基本只剩下我和劉屹?;詹酥佧}重油,吃多了胃里發膩,我經常喊他散步消食。他話不多,觀察力倒還敏銳,能夠及時發現腳下的臺階和遠處的鳥雀,并及時指給我看,單就散步而言,算是不錯的搭子。作為廠二代,他想學點兒技術回去拍拍產品圖,我倆對攝影的理解半斤八兩,由此更為投緣,就這樣熟悉起來。

結課前我們找了家酒吧,準備簡單喝點兒。原本只點了兩杯威士忌,偏偏遇到萬圣節大酬賓,雞尾酒買二贈三。杯里是檸檬片、冰塊和紅瀅瀅的櫻桃,杯口特意用山楂醬抹出血跡,可惜酒里泥煤味太重,喝一口要緩半天。我從門口順了幾塊薄荷糖,就著喝了兩口,更難喝了,酒難喝起來真是沒有辦法。忙著對付酒的時候,我聽見劉屹嘀咕了句什么,好像說他原本姓胡。出于禮貌,我沒接茬,等待他繼續講述改姓的緣由,多半是關于某個破碎家庭,隨母姓或者隨繼父姓。

他從我面前抓了顆薄荷糖,咯吱咯吱咀嚼著,宛若動物磨牙。我從沒聽過人能把薄荷糖吃得如此響亮,更覺得他魯莽。吃完了他繼續問:你說,這事奇怪嗎?

沒什么奇怪的,我說,很正常。比這酒正常多了,你嘗沒嘗到一股泥煤味?煤炭的煤,不是發霉的霉。基本是煙熏加焦油。

劉屹說,我告訴過一兩個人,他們都不信,覺得我有病。

我說,他們少見多怪。

劉屹好像很高興,把椅子朝我身邊移了移,我們肩膀幾乎碰到一起。類似神色我在學校見得多了,不管是留守單親還是酗酒賭博,只要在問題家庭中被問題父母忽視過,這些問題孩子不管到多少歲,臉上總有種掩飾不掉的討好意味。

去年我才想明白,想了差不多五個月,每天什么也干不了,睜開眼就查資料,后來撐不下去了,又加了一項冥想,越想越難受。還是心理醫生幫我解開了困惑,她說這事兒對你來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所以我真的是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湖存在的時間比我年紀大多了,在我出生之前,它是什么,我又是什么呢?

聽到這兒,我剛喝下去的酒醒了一小半。臉沒那么燙,舌頭上還是發澀,甚至有點兒發黏。我概括著他的話:明白了,江河湖海的湖,不是狐貍的狐,也不是茶壺的壺。

劉屹說,你聰明,你一下就懂了。

我當然不懂。然而已經指責過別人少見多怪,此時就只能強作鎮定,完全順著他的邏輯來。他掰開揉碎又講了不少證據。比如說,有幾天他心口突突跳,頭暈,去醫院檢查發現血壓奇低,直接留院觀察。后來才知道,那湖在泄水清淤。再比如說,他大多數時候都生活在北方,冬天有暖氣,衣服也穿得扎扎實實,可是身體感受跟暖氣啊衣服啊關系都不大,只跟那湖所在的城市緊密相連。還有一次,他剛上初中參加分班考試,考著考著昏倒了,原來湖上在賽龍舟……

說話間,他身上飄過來一股腥味,讓人想起夏天野湖里的水草。

我問他,怎么證明聯系是雙向的?你生病了,難道湖也會跟著生???你發燒,它就莫名其妙升溫,水藻瘋狂繁殖,水體富營養化,周圍花鳥魚蟲也死得七七八八?難道只要這片湖還在,你就能長生不死?

劉屹嘴角快速抽動了一下,露出短暫而明確的微笑。他把手伸過來,蓋住我的酒杯,仿佛要往杯子里下迷藥。確實有東西落進酒里:一條小魚。具體點兒說,一條很常見的鳳尾魚,小拇指長短,拖著紅如火焰的尾巴。它在杯子里扭動身體,四處碰壁,幾秒鐘內就翻了肚皮。

劉屹說,反正你也喝不完,不算浪費酒。

我說,肯定算虐魚。

劉屹說,得了,不開玩笑,我上廁所回來從魚缸抓的,一直揣在口袋里。他邊說邊朝吧臺指了指,確實有一只巨大的魚缸擺在酒架前。

沒這么夸張,劉屹說,我哪兒能隨時隨地變出來小魚???聯系其實挺含糊的,說不清楚,主要還是擔心湖對我有影響。前陣子專門請了幾個地質大學的學生,檢測過湖泊水質和周邊土壤成分,目前都還正常。

我邊聽邊點頭,這種點頭只代表我聽見了他的話,不代表任何理解或贊同。在他身后,能看到幾個路人正在和酒吧門口的骷髏人偶勾肩搭背,拍照合影。酒保專心搖晃著兩只雞尾酒杯,完全沒注意到剛才有什么東西在琥珀色酒液中溺亡。

看著我。劉屹說,用手指在眼角輕點幾下。看著我的眼睛。

語氣嚴肅,近乎于命令。我服從于這無傷大雅的命令,側過身認真看他。他眉毛濃直,鼻梁高挺,眼睛其實也并不小,被厚厚鏡片擋住,才顯得小了一圈,讓五官布局更為寬松,神態天真而坦誠,像剛剛畢業的學生,或者久居深山的道士。

你相信我是湖,對吧?

我相信你是湖。我回答他,回答得不純粹,甚至回答得極為陰險,因為我在回答的同時就知道自己已經辜負他的信任?;蛘哒f,我之所以回答他,就是為了辜負他的信任——我以為他在耍弄我,至少是在說胡話。這是智商篩選機制,如果我相信了他,他就會變本加厲,今天是耶穌之子,明天是茅山道士,后天是轉世仁波切,勸我算命消災。這是騙局的雛形。

為了營造節日氛圍,酒吧布置得昏暗,燈光熏紅,森森有冷意。我突然意識到,劉屹還在盯著我的眼睛,凝望,注視,緊盯。

隨后他抓住了我的手。他說,那么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和妻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婚前我們就明白這一點,當時我們并不認為這會成為阻礙,反倒覺得它加深了我們對彼此的迷戀:我過于拘謹,討厭社交,習慣兩點一線的生活;妻子笑聲清脆,熱愛生命,在一家傳媒公司負責寵物運營,給貓狗鸚鵡兔子狐貍蜜袋鼯金錢蟒巴西龜荷蘭豬們舉辦相親、運動會和選美比賽。

婚后不久,教育局嚴抓“雙減”。不用看晚自習,我每周多了十幾小時空閑。正是受妻子鼓勵,我才下定決心,利用這些空閑在老年大學報了攝影班。用她的話說,學好了能賺外快,也能幫朋友家人拍拍全家福,賺點兒人緣。

老年大學有政府補貼,學費不高,老師很有耐心,扎扎實實講了幾遍構圖與對焦。我筆記都懶得記,任由知識左耳進右耳出,三個月下來也水滴石穿,作品登上過日報副刊。遺憾的是,班里只有我一個年輕人,和其他同學缺乏共同話題。

看到徐老師攝影班的招生宣傳后,妻子專門找我討論了報名事宜。在她看來,我既然有了這項愛好,就應該抓住機會和專業人士多多交流,攢出幾個切磋技藝的朋友。

我口頭答應了她。

然而如我所料,哪怕在這樣新鮮的環境中,尤其在這樣新鮮的環境中,我更討厭與人打交道。那天晚上,我們終究沒有把五杯酒全部喝完,差不多剩了一杯半。打車回去時,我和劉屹沒怎么說話。劉屹大概是累了,開始閉目養神。我則是被“最好的朋友”這一稱呼觸動,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學員們來自各行各業,什么人都有。開學典禮剛結束,前排兩個哥們站起來對罵,互相揪住衣領,連體嬰那樣蹣跚著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打掉了門牙。還有個五十多歲的老叔,西裝革履,每晚在民宿走廊溜達。有幾次我看見他側身站在別人房門口,干站著,不知道是在聽什么。與他們相比,劉屹的胡話其實不能算胡話,頂多算略顯夸張的玩笑。更何況,除這件事以外,劉屹的表現都很正?!皇菓延幸粋€奇怪念頭的普通人而已,他的念頭如此荒誕而簡單,傷害不了我。

當天晚上,我在房間踱步了很久。南方冬夜昏昏冷冷,唯有床頭那盞閱讀燈投射出誘光,吸引兩只飛蛾在燈罩上攀動,忽而被燈泡燙得跌落,攀上來,跌下去,攀上來。我摁滅燈,由它們在黑暗中散去,再次想起了妻子的話,想起她蜷在沙發上對著朋友們大笑的樣子,決心嘗試著回饋劉屹的友誼,將他視為一位陌生的遠方朋友。

離開徽州后,我們每月通話,基本都在聊攝影。雖然他平時只拍拍產品圖,我更偏好自然風光,理論是相通的,需要關注光線與色彩,需要付出耐心,尋找某個最佳時刻按下快門,把不斷流淌的、虛虛實實的一切定格。我不會問他過得怎樣,總覺得是侵犯隱私,如果他想說了自然會告訴我。但我會詢問他那個湖是否安好,間接對他表示關心,并以此證明我對他的話堅信不疑。有幾次旁敲側擊過湖的名字,劉屹總是繞開話題,抖露出一點兒真真假假無關緊要的信息。這次說湖里有荷花,下次又說,其實是塑料荷花燈。這次說湖里賽過龍舟,下次說比過游泳。剛開始我還簡單記一記他的話,后來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多提。

別怪我謹慎,劉屹說,我都考慮花錢雇人看護它了,性命攸關,實在不能告訴你是哪個湖。但那個湖是我,我是那個湖,方便起見,也可以給它起個代號,就叫我湖。甲乙丙,ABC,你我他,都是代詞。

我問,我湖總冠軍嗎?他不說話。我又問,你是湖人球迷?他還是不說話。我有點兒不耐煩了,直接問,你看過NBA吧?

劉屹不看。他說自己讀初中時最討厭的幾個同學都在籃球隊,他因此討厭上了與籃球相關的一切,放學時都會繞路從學校后門回家。

我當然能聽懂他的話。讓一位初中男生繞路回家的不會是“討厭”,只會是“恐懼”,劉屹大概率被霸凌過。甚至很有可能,正是青春期遭遇的霸凌與傷害,讓劉屹開始逃避現實、沉溺幻想,想象出了我湖。

有時候,我也會擔心他把我當成某個想象出來的朋友。

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僅有的聯系,是他陸續給我寄過兩箱青島啤酒、一箱梭子蟹、六包嶗山綠茶、兩副他家廠子里加工的羊毛手套。作為回禮,我也給他買過上海特產。母親手術后,我過去陪床,發朋友圈說近日忙碌,消息遲復為歉。劉屹馬上問我怎么回事,托人打聽了上海最好的醫生,聯絡了轉院事宜(雖然病程發展太快,這些門路沒來得及用上)。

離開徽州后,我們再未相見。上海與青島不算遠,如果真是“最好的朋友”,怎么也值得特意跑一趟。我們默契地從未提起這件事,就好像我們都覺得,但凡相見就會有鐘聲敲響,時間到了,這段友誼會在現實烈火中化為煙灰——嚴格意義上講,我們性格與背景截然不同,只是碰巧成為同座。如果我沒有跟他喝過那場酒,沒有相信他那荒誕的想法,我們肯定不會有什么聯系,早就恢復成陌生人。

有時候,他會問我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比如發來“天鳥”這兩個字,問我聯想到什么?;蛘哒f,如果告訴你,世界上有種鳥被稱為天鳥,你覺得它是哪種鳥?我想起鳳凰,隨后,又想起童話故事里的青鳥,找到它就能找到幸福。最后給他的答案是麻雀:如果天鳥指的是天空中的鳥,那么當我們抬頭望天,看到的十有八九會是麻雀。他把其他人的答案分享給我,有老鷹、大鵬、信鴿。他說,答案其實不重要。另一次,我們討論了湖與池塘的區別,結論是沒有區別。

我把這些對話復述給妻子,想聽聽她的意見。

很正常,我小時候也這樣。妻子說,在花壇里摘蒲公英。蒲公英的汁液是白色的,我非說那是牛奶,話剛出口就感覺不對,還是嘴硬到底,甚至舔了一口,告訴別人確實是牛奶味。別人跟著舔了,說是苦的。我說,生牛奶就是苦的,煮熟就甜了。我還有個小學同學,聲稱自己是火星來的公主,本來我們都不太信,但她胳膊上長著一大塊紅色胎記,確實像火星地圖。

他覺得我是小孩子?我說,他是不是在捉弄我?

妻子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幾下輕柔的耳光,表達嘲諷或者寵溺。她總喜歡這樣做,剛開始我覺得有點兒受辱,感覺自己是低人一等的小動物。時間長了,倒習慣成自然。我的腮部因拍打而微微發酸,她仿佛在用手掌拍打某扇久未開啟的門,許多怪話正等在我口腔里,等待我張嘴把它們放出來。

你們的友誼很堅固了,妻子說,所以他才會這么信任你,在你面前成為怪人。

我起身刷牙,回到床上時,妻子已經沉睡。房間總體很安靜,隱約能聽見窗外有晚風掠過,樹葉在黑暗中搖動,牛奶味的蒲公英在野地里生長。

我知道自己依舊沒有信任劉屹,沒有真正相信劉屹就是我湖。與其說“相信”,不如說我“接受”了他的說法。然而,無論信與不信,這件事都給我留下心結:先前晚飯后散步,我都是在小區里打轉,從徽州回來后,卻喜歡上附近公園里的人工湖,繞湖一周再回家。

二○二一年初,岳父去世,妻子連夜趕回北方。我提出陪她同去,她拒絕了我。她是這樣說的:婚后我們很少回去,你和我父親總計見過五面,只維持了一種表面上的親人關系。在內心深處你并不愛他,他也沒那么喜歡你,所以你完全沒必要參加他的葬禮,這對你們兩個來說都更省事。我不知如何反駁她,或者說,我實在不愿意反駁。猶疑之中,她已經坐上了高鐵,以每小時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離我而去。

恰是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看到一則訃告。死者是我在師大的同學,聽說畢業后來了上海,倒也沒再聯系。訃告上說,葬禮將于后天舉行。我去參加了這場與岳父葬禮同一天舉行的葬禮,似乎這樣就可以把某項債務抹去。到場的主要是家人和同事,除我以外并無其他同學,由此產生誤會,他家人以為我是他摯友,非要留我吃午飯。我勉強答應下來,又在席間偷溜了出去,倘若他泉下有知,也不知道會感激還是生氣。

后來,在母親去世時,和妻子辦離婚手續時,我都想起了這場葬禮:人與人的關系竟然如此脆弱,人死燈滅,真相隨之而去,所有親疏都可以被改寫。

結婚五年,我們沒要孩子。我是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妻子是覺得沒準備好,想要再等等,拖著拖著就吃了大半年葉酸,吃到醫生說葉酸過量需要補鋅了,只能停掉。也就是在停掉那天,她告訴我說自己愛上了別人。我挺為她高興的,人到三十多歲還這么有活力有耐心,像考試做題,有人做一遍就交卷了,有人能留出時間檢查,琢磨,更改答案。

妻子率先通知了我們那些共同好友(或者說,她的朋友),我陸續收到不少極有分寸的安慰,祝我們“各生歡喜”。我確信內心非常平靜,近似于幸福。我已經步入了人生新階段,重新獨自一人,和剛生下來剪掉臍帶的嬰孩也差不多。我將重新學會進食,學會行走,學會說話,學會入眠。

有次我凌晨五點才放下手機,翻來覆去半小時,又重新起身,從衣柜里找出一只舊枕頭摟在懷里。先前妻子出差時我就意識到,擁抱枕頭和擁抱她的感覺很像。今時今日才明白,其實是擁抱她的感覺和擁抱枕頭很像,松軟無力,任由我抱著。

我早已決定不主動跟任何人談論離婚的事,那天卻莫名其妙想起了劉屹。打開對話框,發現上次聊天是半年前。

那陣子,我把劉屹這個人慢慢忘了。疫情時期,我們聊得不頻繁,電話也打得少了。僅有的幾次通話中,他聲音總帶點兒沙啞。我湖還好嗎?二○二三年春節,在零點前那通拜年電話里,我問他。別忘了,我湖總冠軍,這意味著新的一年里你將兔飛猛進,力拔頭籌,所向披靡,這是吉兆。

好的,劉屹回答我,我湖一切都好。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通話。兩周后,我分享了一篇用定焦鏡頭掃街的游記推文給他,石沉大海。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這才意識到我對他的現實生活并不了解,不知道他有無家室,不知道他的工作與住址,不知道他是否出了意外。我只能等他聯系我,等也等不到,便只能任由他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我退出對話框,就著青灰色晨光睡去。醒來時,身下的床單已經被汗水打濕,在我背后凝聚出一種微咸的潮意。

又過了三個月,備課時接到陌生號碼來電,摁斷后反復打來,不得不接。

認識劉屹嗎?那邊說。耽誤您五分鐘時間。

我離開辦公室,去走廊上找了個避風位置,掐著表聽他解釋,五分鐘又五分鐘,最后用一個多小時才了解清楚原委。劉屹失蹤了,他爸媽報了警,又委托劉屹的朋友幫著尋人,從通話記錄里找到我的號碼。我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人在電話里說,小學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認識快二十年了,約等于親兄弟。既然你也是劉屹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喊我老陸就可以。我忍住了沒有問他,知不知道這樣一句話,寫在九年級上冊的歷史課本里: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周圍如果有水域,基本就懷疑是自殺。老陸語速挺慢,像忍著牙疼在說話。幸好他最后出現在加油站,沒有水域,只有四通八達的道路,肯定是朝哪個沒有監控的方向離開了。會不會被騙去了緬甸?

我們加了微信,后來又通過幾次電話。出于對朋友的朋友的責任感,他似乎覺得要把任何尋人進展都向我同步,那些進展往往聊勝于無。他也熱衷于向我講述劉屹的往事,在他的描述中,劉屹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形象,散去山霧混沌,露出嶙峋怪石——務實、果斷、精明,甚至有些油滑。他們讀書時合伙開過淘寶店賣外貿尾單,被人用代刷好評的由頭騙走五萬塊錢。劉屹注冊QQ小號潛伏到騙子群里,把錢騙了回來。更年輕點兒的時候,他們在校門口遇到小混混搶劫,他乖乖進貢,連乘車卡都被搶走了,劉屹卻能反過來偷走對方塞在外套內側的錢包。他們手套廠就是厲害,老陸感慨道,手上有功夫??上壹腋憬z襪的,難道要掏出絲襪幫那幾個小混混戴到頭上?

我完全相信老陸是劉屹最好的朋友,因為他知道許許多多關于劉屹的細節。我也相信自己是劉屹最好的朋友,因為我愿意承載秘密。我們的區別在于,我認為劉屹再也不會聯系我們了,老陸卻沒有這樣想。

第二年初夏,他來上海出差,我們在西康路約了頓露天燒烤。剛照面我就意識到,他和劉屹氣質相仿,都能夠在六小時高鐵和一場商務酒局后,在晚上十點半,依舊思維清晰。他握手力度適中,掌心粗糙發燙,讓人想起被太陽烤曬過的巖石。我腦海中閃過猜測,覺得他正是劉屹本人,靠整容手術換了身份活著。但他比劉屹略矮,肩膀更寬,山東口音也更重,荒誕的猜想很快破滅。

幾十串燒烤下肚,話題依舊圍繞劉屹展開。老陸補充了不少細節,說劉屹把手機留在家里,沒設密碼,軟件和信息都刪得干干凈凈,通訊錄里只留下了我和他。所以我們都是對他很重要的人,我已經履行了我的義務,我已經使出渾身本事找他了,現在,我懇求你也認真點兒。你們基本算陌生人,可是有些真話只能講給陌生人。陌生人聽完那些話,就會進化成陌生的朋友。他肯定告訴過你什么很有意義的事情,你好好想想。

我說,咱倆也是陌生人,對吧。

老陸說,陌生的朋友。

我說,沒想起劉屹的事兒,倒想起了我自己的事兒,你聽不聽?

老陸嗑開毛豆殼說,你講吧,你講我只能聽了,又不能捂著耳朵。

我說,小時候爸媽工作忙,我住外婆家,兒童公園附近。公園里有個人工湖,半個操場大小,里面是幾座假山,養了鴨子和巴西龜。有些人不知怎么想的,看到水池子就往里面扔硬幣。那年我小學三年級,特別缺零花錢,攛掇一個小伙伴跟我下水去撿。他有點兒害怕,問我水深不深。我不知道水的深度,隨便估了個答案來安慰他,說只有一米,沒任何問題。后來他淹死了。

老陸“哎呀”一聲,轉過臉不看我。過了幾分鐘,又把臉轉回來,仔細打量我的表情。他說,這故事是編的嗎?

我說,半真半假,我批改的學生作文。原版結尾是,他們愉快地撈到了幾十塊錢,買了很多好吃的,還送了五塊錢給路邊乞討的老奶奶。我把這學生喊到辦公室罵了一頓,告訴他這種行為很危險,還通知了他家長。

老陸問,你眼睛怎么了?

我想告訴他,隨便相信一些蠢話真的很危險。但我只是把眼淚揉掉,裝作沒聽見他的話。貨輪汽笛聲從蘇州河上空飛掠而來,籠罩了我們幾秒。

老陸掏出盒煙遞給我,見我不抽,又揣回去。吃不吃糖?

我說,我看著像三歲?

他從包里掏了一把,張開手攤在我眼前。大白兔、陳皮糖、龍須酥、橘子軟糖,還有些花花綠綠的新鮮糖果。應該都是糖果吧,如果他特意在里面摻一塊老鼠藥,我也活該被毒死。我選了只綠色大白兔,不是青蘋果不是薄荷也不是抹茶,是芥末味。

劉屹低血糖,老陸說,他自己很不注意這些,挺麻煩的。中考時在考場上就暈了,把監考老師嚇得夠嗆。有幾次在外面跑訂單,回廠里臉都白了,伸手就去辦公桌抽屜里掏糖吃,再晚幾分鐘可能又要暈過去。后來我就幫他帶一把,有段時間戒煙,自己也吃點兒,用味道填填嘴巴。

我再次對他們親密的友誼感到驚嘆,甚至感到些微不適。老陸對劉屹的關照并不像我認知中的摯友,更像同性愛人。又或許他是在表演,表演出細致深情。或許正是老陸本人謀殺了劉屹,當前種種都在讓我放松警惕,以享受欺騙的樂趣。

聽了都難過,沒想到現在孩子這么缺錢,老陸說,我這輩子最富裕的時候可能就是小時候了。爸媽忙,我在辦公室里自己玩,他們又嫌吵,每次都給幾塊錢讓我出去買零食。再長大點兒我就去網吧玩《魔獸爭霸》,水平太菜,跟誰組隊都被罵。后來閑著也是閑著,開始逛學校貼吧,看到有人一本正經在討論掃雷。我讀完帖子,開一局試了試,和樓主加上了QQ,這才發現他是我同班同學。那時我就知道劉屹比我聰明。

老陸去旁邊便利店里買了兩罐酒,遞了一罐過來。我跟他碰杯,趁機又打量他幾眼:身材高大,手指短粗,小動作很多,時而抖腿,時而搓鼻子揉眼,實在想象不出這種人是玩掃雷長大的。行道燈由綠轉紅,我們的影子落成石磚地上的漣漪,一切好似印在暗房里的相紙上,邊緣暗淡,尚未定影。就著紅光,我把手里的糖紙捋平。

只玩掃雷嗎,我問,玩不玩籃球?

老陸說,覺得我個高是吧,在山東算矮的,只能打后衛。得虧人緣好,初中時球技不怎么樣,瞎混也混成了籃球隊副隊長。

二○二四年十一月,學校安排我出差,參加“學校家庭社會協同育人”教育經驗分享大會。會議在江西南部一座小城舉行,當地以溫泉著稱,據說水里富含鍶,可以讓人長壽。冬天不冷,走幾步就能遇見成片小湖,不遠處還有水庫和溶洞。散會后我揣著相機游蕩,走走停停,拍了不少照片,以湖面為鏡,山影倒栽下去,云層碎成齏粉。這是最簡單的構圖,很多人都喜歡。

我習慣于像不倒翁那樣生活。也就是說,必須有一件足夠重的事情壓在心里,才能幫我從東倒西歪的力道中站起來,保持住平衡。起初這事是攝影,認識劉屹后,變成了找湖。對“我湖”的困惑日積月累,如一枚枚鋼針堆積在我心頭,動心起念,針尖就往肉里鉆,針眼還往外漏風。思考越久,我越明白我們對湖的了解遠遠不夠,漢語量詞甚至都盛不住湖。一面湖,僅僅是湖面,不包括湖水;一潭湖,僅僅是湖水湖面,不包括湖岸;一片湖更不用說了,不完整。一口?一座?一個?或者,一位?

四年來,無論出差還是旅游,我都會專門繞路,去當地有名的湖泊看一看,沿湖邊散散步,觀察光線、風向、山巒植被。想過拿玻璃瓶裝點兒湖水收藏起來,又覺得不好保存,還是拍拍照更簡單。面對著西湖、南湖、鄱陽湖、新疆白沙湖、西藏拉姆拉措、某處不知名的人工小湖,我總會忍不住猜測,倘若劉屹的話是真的,這湖有沒有可能就是我湖?我走近湖邊,觸碰水面。白沙湖邊寒風猛烈,牧民吆喝一聲,趕牦牛往水深處去。女游客墨鏡白裙,裙角沾濕,雙臂高揚擁抱住某種幻象。

有次在杭州出差,看完西湖還順便去了趟靈隱寺。黃昏時分,翳影重重,沒什么游客,華嚴殿外兩位僧人在打掃院落,積水里浸著幾片銀杏葉,我盯著看了會兒,向僧人求教,一個人有沒有可能是一個湖?僧人說,萬法融通,互為緣起,你也可以是我。

第二天散會很晚,出門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不再適合拍照。索性調轉方向去城鎮北區看看。走了不到半小時,遇到一個面積不小的人工湖。夜靜無風,湖靜無紋,看不出水質是否干凈。我在鵝卵石步道上猶豫片刻,決定還是去摸摸湖水,算是打招呼。走近湖邊,才發現茂盛的梭魚草后面有條長椅,長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中等身材,黑色沖鋒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表情既像警惕,又像是某種熱切歡迎。

年輕人提醒道,這里不能釣魚。

我舉起胳膊,向他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他繼續提醒,也不能投湖。

我說,那當然,不能污染水質。

他說,別靠近了,不知道危險嗎?

我沖他笑了笑,沒接腔。找了塊表面粗糙的石頭,避開淤泥,蹲身向前,用右手手指輕觸湖面。離得近了,能發現湖水并不如之前以為的那樣澄澈,看著是琥珀色,泛著淡淡甜氣,還隱約有點兒薄荷味。湖水摸起來也不爽利,近似稀薄的膠質,仿佛具有某種腐蝕性,在悄悄剝落我的表層細胞,讓一部分的我與它徹底融合。不知道為什么,我心臟似乎跳得有些快,還產生了恍然的熟悉感。索性把整只手浸入湖中,感受著湖水的溫熱。在這樣的季節,湖水往往比空氣溫度更高,而我是空心的,是無窮無盡無限的空,無窮無盡無限的低,由于某些我已經記不清楚的虹吸效應或者毛細效應或者水的表面張力,湖水正在一點點灌入我。

忽然之間,我聽見有人警告似的大喊。站起身,發現剛才那人直直撲來,以擁抱的姿態撞得我失去平衡。我們共同落入湖中。

深處的湖水遠比淺層更冷,冷烈烈擠進我的鼻腔與雙耳。浸透冷水的大衣沉重如鎧甲,而我只能搏斗。鍶或鋅或鐵或鎂,或微量或海量的所有元素都涌向我。

瀕死時并不會有幻燈片在腦海中閃過,只有聲音。遺憾的是,我沒聽到父母或妻子的聲音,只反復聽到老年大學老師的訓話。想學好攝影,要多給家人拍照。攝影家都長壽,咱愛攝影咱也長壽。我墜落在水中。我停頓在水中。我沉沒在水中。我凝固在水中,如蟲蟻凝固在琥珀里,天地與我同壽。

事后,兩個警察來了急診室,左邊的端著iPad給我看。監控畫質發灰,錄不到聲音,也錄不到口型,只能看到那人前腳絆后腳向我沖來,兩個人齊跌進湖水撲騰,像一腳被教練踹進泳池的旱鴨子。

左邊警察用指甲敲著屏幕說:看圖說話,其實能講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是他以為你尋短見,學雷鋒救人,腳底打滑。第二個故事,他不講,我們誰也猜不到。他說自己太孤獨了,要自殺,自殺前遇到了你,想讓你陪陪他。你知道冥婚吧?就是兩個人死后也可以結婚。他呢,想跟你當一對冥朋友。這詞也是他發明的,挺有想象力,和閻王爺搶交情。

右邊警察說:你現在什么訴求?都可以提。

左邊警察說:他爸媽來了,招待室里哭了半宿。有什么好哭的呢,就是他們自己的責任,沒教育好也沒照顧好,實在不行送回鄉下找親戚看著啊。

右邊警察說:你是不是沒緩過來,再休息會兒?

左邊說:放心吧,你是外地人,你的個人隱私我們肯定保護好,你走了就走了,起訴就起訴,不用擔心他家人上門報復。不管怎么說肯定要做精神鑒定的,前前后后估計小半年,肯定能還你公道。

我周身酸痛,虎口發燙,想要掐住那個人的脖子,告訴他,沒有這么簡單的事情。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感覺到孤獨,有那么多的人甚至愿意為了交到一個朋友而忍受煎熬,去試探,去相信最荒誕的事情,而你竟然以為謀殺就足夠。我想到了婚姻。我想到了劉屹,想到我們之間奇怪的友誼。

右邊警察笑了,估計是我的表情太過滑稽。他頭發花白,腮肉松垂,占據了病房里唯一那把椅子,讓我以為他和左邊警察是師徒關系。但他笑起來皺紋沒有很明顯,整張臉看著挺有活力。左邊警察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在提醒他盡快冷靜下來。這動作親昵而缺乏尊敬,說明他們更可能是平等的搭檔關系,或者是朋友,或者僅僅是同事。

我在調解書上簽字,向主辦方請好假,買了最早的那班機票,提前離開這座贛南小城。

二○二四年底,新一期培訓定在合肥,我沒想好參加不參加,前妻已經幫我報了名,算離婚禮物。難得有份愛好,前妻說,讓相機替代我陪陪你。我說,也行,那我明天帶它去民政局領證。對不起,前妻說,實話實說,其實沒什么移情別戀,我只是喜歡上了另一種生活,養了只鸚鵡,還在陽臺上種了十盆不同品種的草莓,已經收獲了半斤,不算好吃,只能明年繼續努力。

我閉緊嘴唇,合攏牙齒,沉默不語。很想把我差點兒死在湖里的事情告訴她,也很想再擁抱她一下,但我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只松軟的枕頭。

前妻說,剛才信號不好,你說了什么嗎?聽沒聽見我這邊有啊啊的聲音,是鸚鵡在叫。它不會說話,但應該有潛力,它爸媽都挺聰明,我在賣家那里見過,會唱《滄海一聲笑》,還會說“江湖再見”。

劉屹自然沒來上課,新加入的五六個年輕人彼此很熟,據說都是高校攝影社學生,缺乏和我們這些老學員交往的興致?;罩菡n程以拍攝實踐為主,合肥課程別出心裁,加了兩節《攝影史》,老師不知道從哪兒找的,水平一般,只會聲情并茂地念幻燈片:照相機剛傳入中國的時候,有人相信它能夠攝取靈魂,還有人相信顯影液是用死嬰眼睛釀成,否則僅憑一點點水和白色粉末怎能形成真實入微的畫面?聽見這話,后排幾個老學員哄笑起來,邊笑邊鼓掌,邊鼓掌邊往教室后門走,溜去走廊上抽煙。

徐老師老得很快,一半頭發已經白了。也可能之前染過,如今懶得打理。她接了拍班級畢業照的活兒,喊我在合肥多留半天搭把手。中科大當天大概有學術會議,校門外零零散散聚了很多人。過馬路時我們被人攔住,遞過來兩只牛皮紙信封,光禿禿沒印任何字,沒封口。徐老師向后躲了半步,而我稀里糊涂把它們接下來。那人拍拍我肩膀,又去圍堵我們身后的行人,人海極其流暢地在他面前分開。

不識貨的玩意,那人站定在斑馬線上,大聲吆喝。知道這東西多少含金量嗎?

我從信封里倒出一本薄冊,封面印著地球、航天飛船和太極圖,標題是八個燙金字,“宇宙天則,相生相克”。讓人想把它燒掉,看看里面到底能不能煉出零點零零幾克黃金。最后只是拿手機拍了照,發給前妻,作為今日趣聞。

徐老師刷到過我朋友圈那些湖,拍攝任務結束后,主動提出帶我去天鵝湖看看。湖不算大,兩小時足夠繞一圈。我們沿湖岸邊走邊聊,觀察了音樂噴泉的變幻光影,討論了大劇院與體育館的最佳拍攝角度。我對各類器材沒那么了解,對她也沒什么敬畏心。她很快意識到無法跟我討論專業問題,只好調轉話頭,談論同學之間的瑣事。

阿楊出車禍了,她說,記不記得?打掉門牙那個,這下腿也斷了,沒來參加。之前一直說要來的,要我看看他現在的牙有多白。他把所有牙都換成烤瓷的,擔心只補門牙容易有色差。拍照也是這樣,帶了這么多年學生,他對顏色最講究。

我早已忘掉這個人了?;蛘哒f,我記得門牙,忘掉了阿楊這個名字。聽徐老師這么說,記憶重新清晰起來,底片重新沖洗成了照片,許多面孔和名字共同在腦海里浮現。

合肥挺沒意思的,徐老師又說,從市中心到哪兒都是開車半小時。今年情人節,我去淮河路吃飯,沒走幾百米就遇見兩個初中同學、兩個高中同學、一個大學室友。幫人拍情侶照拍得手都麻了。我老有種感覺,只要在這里繼續生活五十年,就能認識街上的每一個人,一出門就要不斷跟人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再見再見再見。

湖邊走過來五六個年輕人,既不認識徐老師也不認識我,倚在柳樹上用合肥話聊天,脆生生的音節滾進風里,浸著笑意。反正我聽不懂,聽不懂的一律算咒語。我越發相信我已經步入了一場根本醒不來的夢,我的朋友已然遁逃至海角天涯,我朋友的朋友拿著剔骨尖刀逼我交代他的下落,我說,你不會相信的。老陸回答,我肯定相信,我的本性就是容易輕信別人,之前被人電信詐騙過五萬塊,那是我爺爺去世后賣祖宅分來的錢。

流感氣勢洶涌,街上基本人人戴口罩,看不到任何一張完整的臉,讓人幾乎難以相信。到了夏天他們就會放松警惕,摘下口罩,脫下厚衣,嬉笑著步入面前這片湖水。陽光從楊柳葉片間灑落下來,路面陰晴斑駁,徐老師的五官在金輝中更顯柔和。我們離南岸沙灘越來越遠,岸邊警示牌“保護水質,禁止游泳”的紅色小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最上面那句“危險”。樹干下半截整齊刷著白灰,像喪服。

還是前幾屆老學員我帶得最用心,跟大家也最有感情。徐老師繼續說,培訓班就是一張網,誰把拍照這事看得小了,誰就從網眼里漏出去了。她對自己這話大概挺滿意,語氣像背出來的,肯定在課堂上給學員講過。

我說,比喻不貼切,您教書育人,哪有什么網啊魚啊,撈上來漏出去啊。

也是,徐老師說,忘了你教語文,也是老師。大才子,幫我重新想想。

我構思片刻,只想到了一個比喻。我告訴她,這培訓班其實是一個湖。說動態,確實并不流動;說靜態,自有蒸發、滲透與降水,隱秘循環。我們這些學生呢,有的是魚,有的是水草,有的是水,有的是湖邊飛來飛去的鳥,漂浮沉落,南渡北歸,組成生態系統??傊际强亢钪?/p>

說話間,湖邊有一只小鳥叉著腳蹦跳,湊向水面喝水。我拿出手機,拉近距離拍了張照,這才指給徐老師看:比如說,我就可以是那只鳥。你相不相信我是那只鳥?

太相信了。就是你講得有點兒復雜,你覺得這湖應該向這鳥收學費嗎?

太應該了。我學著她的語氣說話,學費交得太值了,每次參加培訓我都終生難忘。

那當然,徐老師感慨道,大家平時哪能遇到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當年看你跟劉屹相處蠻好,后來還有聯系嗎?

聯系不多,我說,因為他老是問一些怪問題。比如說,上次跑過來問我,看到“天鳥”兩個字會想到什么,天上的天,鳥獸的鳥,無論神話或現實中的都可以。他挺異想天開的,喜歡搜集這些怪問題的答案。

天鵝吧,徐老師有些漫不經心地說,天鳥就是天鵝。

她的回答遠在我意料之外,卻帶來了另一個我早該猜到的答案。劉屹這樣孤獨的人根本守不住任何秘密,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把扭曲過的提示塞進我掌心?!拔液逼鋵嵕褪翘禊Z湖,那個關于天鳥的問題,藏著隱去的天與鳥。我在路邊站定,搜索了這片湖的信息。名字是二○○三年才定的,原本叫荷葉地,有很多荷花。劉屹初中畢業那年,第四屆全國體育大會龍舟比賽在這里舉行,當天有十一支隊伍同時出發,氣氛熱烈,斗志昂揚。

我說,對上了。

徐老師說,這么近的距離,當然能對上焦。那是只什么鳥,你認得嗎?

我說不認得。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只要你相信,它也可以是天鵝。

南方的臺風和北方的冷空氣共同降臨上海,降雨量達歷史同期新高,起飛時間一延再延。在贛南這座小機場里,我喝了兩杯咖啡,還是精神渙散,只能守著候機口發呆。周圍旅客紛紛在打電話,我拿出手機,想了一圈,從通話記錄里翻出老陸的號碼。

過去大半年,老陸似乎頂替了劉屹的位置,每月都給我打電話。只不過我和劉屹聊的是攝影和我湖,他的話題則始終圍繞劉屹打轉。剛開始我還有些好奇,聽多了也膩煩:他和劉屹的瑣碎往事都發生在過去,發生在異地,甚至好像發生在一個陌生人身上,他的劉屹和我印象里的劉屹完全無關。與老陸相比,我對劉屹的了解肯定不夠立體,只能算一張照片——但是對我和劉屹而言,一張照片其實也夠了。

上次通話時,我委婉表達過這種膩煩。老陸這個月就沒打電話過來,肯定更沒想到我會主動找他,語氣聽著很尷尬。得知飛機延誤后,他沒話找話安慰了我幾句,很快陷入沉默。我在沉默中等待了一會兒,我們誰也沒有把電話掛掉。

我說,想問你件事,別管為什么問,聽著就行。你覺得有沒有可能,世間萬物都有另一重身份,比如我是我本人,也是一棵樹。

懂你的意思。老陸說,你上下班開車嗎?有時候把車停在車庫,真的不想上樓。我也會非常希望自己是一輛車,停那兒就行,熄火就行。

我說,不是這意思。

老陸說,有件事得跟你承認,其實你也救了我一命。那天來上海是打算跟你借錢的,準備借不著就投江。都踩過點了,楊浦濱江,夜景特別漂亮,還有無人機表演和燈光秀。真把你當朋友才來的,你知道嗎?能不能開口借錢,是友誼的關鍵。臨到了還是慫了,不敢借錢,也不敢投江。幸好沒借到,回去就把工廠解散了,這才少虧了點兒,他們好幾個廠子現在還債都沒還完呢。

我說,對不起,如果劉屹在就好了。

老陸說,他在也沒用,他也沒辦法,只能自個兒跟自個兒生氣。前幾年訂單都他媽被越南人搶走了,我們被騙過錢,還被欠過債。劉屹天天睡不著,有次帶我去附近一家廢棄礦場散心。采石坑里面都是雨水,重金屬含量高,這些年已經變成艷藍色,經常有游客去拍照打卡。當年水還是灰綠的,我們站在坑邊朝下看。然后劉屹就說,真想把債主裝進后備廂,帶到湖邊,不還錢就滅口。他沒直接說這話,而是暗示出了這種意思,你知道吧,劉屹總喜歡這樣,說的是一回事,暗示的又是另一回事,但我確實能聽明白。

老陸的話磕磕絆絆,也像暗示?;蛟S劉屹跟他講過我湖的事情,所以他才會在劉屹與湖水間編造出微妙聯系,以此觀察我的反應。或許他在等我先開口。我感受到了向他坦白的沖動,但我最終什么也沒有說,因為這是劉屹的秘密,在任何時刻,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應該守護它。更何況劉屹討厭與籃球相關的一切,說不定最討厭的就是這位副隊長。

與此同時,另一種可能性、另一個微弱的念頭浮現在我心頭,仿佛一堆針里面出現了一根釘子:或許我應該把這事說出來?;蛟S劉屹已經瘋了,把自己想象成湖正是他精神錯亂的前兆。他會變得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危險,危及別人生命。我應該早點兒說出來,和他的親人朋友一起將他送去醫院,將他關進醫院。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劉屹讓我注視他的眼睛,問我是否相信他。他的行為很徒勞,因為注視與承諾之間并無關聯可言,我完全可以閉著眼睛說實話或者睜著眼睛說謊。但我還是服從了他——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在說謊。

劉屹人品不錯,對朋友也仗義,就是有時候閑不住手。這幾年你聽他提起過什么仇家嗎?老陸問道,類似話他之前就問過。

沒有,我說,我們從來不聊這個。

與老陸打完電話,又過了五個多小時,飛機終于起飛。夜色很深,舷窗上重重疊疊的雨跡宛如漣漪,整個世界都被裝進這片小小的湖泊。飛機比高鐵更快,也就是說,我回家的速度比前妻當時遠離我的速度更快。乘客們基本都睡著了,機艙里只能聽見引擎穩定的嗡鳴。窗外萬事萬物迅速后退,就好像我注定要無知無覺拋棄周圍一切,而這世界上根本沒有我的位置。

回到家,我脫光衣服倒在床上,赤裸,坦然,脆弱,毫無矯飾,陷入深眠。此日之后,我再也沒有為劉屹的失蹤感到擔憂。我已經通過了考驗,踐行了忠誠,這忠誠足以像船錨那樣把劉屹牢牢固定在人世間。

盤旋在我腦海的只剩下最后一個問題:我湖究竟在哪里。

后來在天鵝湖畔那天下午,徐老師沒聽懂我的話,但她還是禮貌性點了點頭,繼續朝湖面眺望。我實在過于激動,沒有再跟她多作交談。時至今日,我仍能夠回憶起當時的感受,真相溫暖而明亮,仿佛我只要朝面前的湖水縱身一躍,就能找到劉屹,就能成為他古怪念頭的一部分,成為湖水本身。

剎那間,我以為自己抓住了什么。靜下心來,卻發現只是抓握住一塊粗糙而濕滑的石頭——如果你也曾抓過這樣的石頭,你就會知道,根本沒辦法把它從水里拾起來。在合肥南站候車室,我用手機地圖搜索了其他“天鵝湖”。這實在是過于普通的名字,蘇州、嘉興、無錫、宜春、張家口、株洲、上饒甚至上海,各有各的天鵝湖,世界各地都有天鵝湖。哪怕我湖真的是天鵝湖,我也無法辨別它在哪里,無法找到它。更何況,與劉屹相聯的可能并不是我湖本身,而是湖中某具骸骨——或許他前世也是投湖的人?;蛟S地上的雨洼是湖,一杯咖啡是一杯微型人工咖啡湖,所有孤獨的水都是湖,所有死水都是湖,而我永遠也無法找到他。

手機震了一下。她回復說,倒也沒錯,宇宙確實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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