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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管中窺豹
來源:《作家》2026年第4期 | 張月白  2026年04月30日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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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少沖穴,手少陰心經的井穴,也是它最后一個穴位。井是源泉,經氣從這里出,就像水從這里出,不是大大地出,是小小地出,在小孔洞里涌出地表。人就像一座城,不止地上興隆,地下更是熱鬧,精氣寒熱、神魂鬼魅,鬧得多了,就得有個出口,有時候出口又不能太大,細水長流,才不崩塌。我就在這里給你放放血,能減少心煩和妄誕。”

余秋韻聽見這聲音不近不遠地傳來,心里暗笑針醫都是這樣,遇到覺得聽得懂的病人,就愛一邊行針一邊講解,好像在說自己的每一步都有理可循。可給她行針的醫生就什么也沒說,她近距離地看到了她的臉,不認識,很年輕。之前說話的老針醫又開口,這回好像換了個病人,問對方是不是感到酸、感到脹。一個纖細的聲音回答,是有些酸脹。她感到那老針醫的聲音有些耳熟,只是上一次聽到它時,那聲音要年輕得多。她感到后頸發涼,心倏忽落了下去,像是毒蛇在腳踝上留下的舊傷痕,呼喚出疼痛與記憶。她想驗證自己的猜測,但無法動彈,她面朝下趴在窄小的床上,頭頂百會、后腦勺風池、后背魄戶、手腕內關、虎口合谷、小腿內側三陰交,都扎滿了銀針,像是一只被捕獲的刺猬。她瞪大眼睛,可臉嵌在治療床的圓形孔洞里,只能看到一小塊灰色水泥地面。又過了一會兒,有人來拔針,在拔內關時,順手摸了摸她的脈,很短一會兒,她緊張得心怦怦跳。那人沒有講話。待余秋韻起身,直了腰,走到窗邊左右逡巡時,她并沒有看到腦海中的那個人,就好像那聲音是她的幻覺。二十年前,那個人,李冬青,是她的語文老師,在一次自習課上,當著班里所有人的面,把一把紅色塑料柄的小刀插在她面前老舊的木頭書桌上。

此時她絕望地意識到,她沒看見并不意味著那人不在這里。她眼睛出了問題,你是否記得小時候玩的一種游戲,把衛生紙用完后,用紙筒對著眼睛,筒管限制了視野,摒棄了余光,把完整的畫面切割成碎片。她現在不需要紙筒,她眼睛看東西就是那樣。這小小的診室本該一覽無余,但她東西張望,努力拼湊,才大概獲知這里南北對著八張小床,一張床上坐著一個短發月牙頭姑娘,給自己扎針的年輕醫生在靠東北那張床前行針,玻璃拉門的處置室里有一個人在打點滴。她想也許那老針醫就在這個屋里,游蕩在自己視野以外,或許從自己剛到的時候就注視著她走進來,注視著她躺在床上,注視著她被行針,那人不聲不響,像角落里的仙人柱。

李冬青站在最南邊的小窗前,看著她一步一步離開,抽完了一根長白山,把煙蒂與煙灰按進窗臺上棕褐色塑料煙灰缸里。她已經快二十年沒見過余秋韻了,她很有些變化,精致了,好看了,可精氣神很差。她從未間斷聽說她的消息,這消息有明的,也有暗的。明如方才還在微信聊天的徐愛梅,想起徐愛梅時,李冬青總能感到一種氣息,像松針,像稻谷,像鋼鐵的銹味,又像一場熱病。她們從出生就認識,命運糾纏,友誼斷裂后又接續,這個診所能辦下來還多仰賴她幫忙。她們常聯絡,徐愛梅拍她養的花,蝴蝶蘭,紫的黃的,黃中帶紫的或者紫中帶黃的,個個明亮鮮艷;要不就是聽徐愛梅抱怨,哪位護士笨手腳、哪個患者沒事找碴兒、這個年紀學做PPT和公眾號有多難、年輕人多么不靠譜等等。其實徐愛梅已經退休,自己甘愿返聘,又兼著市里醫院和鵝翅膀縣醫院兩攤,辛苦純屬自找,但李冬青不說,她看得穿徐愛梅在抱怨中的洋洋得意。徐愛梅不太提起余秋韻,說起來也是抱怨,這里不好那里不對的,結果捋一捋,那個姑娘的履歷是著名醫科大學碩士畢業,三甲醫院副主任醫師,讀了在職博士,還嫁了一個重點大學教文學的副教授,那些抱怨聽起來就更像是一種炫耀。記得一年前還聽徐愛梅說她要當姥姥了,但后來沒再提起。徐愛梅這個人,總是在抱怨,說起余海文也是,什么窩囊啊,不爭氣啊,沒上進心啊,邋遢啊,好歹是個副院長,何苦呢?

李冬青看見余秋韻走得很慢,穿著白色桑蠶絲長外套,亮晶晶看起來很昂貴的米色皮鞋,走路依舊和小時候一樣斯文,就像是一只正在害怕的小鳥。“那孩子也挺可憐的。”李冬青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來。她前陣子在幸福大道上碰到余海文了,他自從十幾年前轉到市里之后就很少回鵝翅膀。他穿一件卡其色舊布夾克,看到了她,縮了縮頭,看向路另一邊,想裝作沒看到。這情形和三十五年前恰恰相反,那時她是躲著他走的,倒是他總欲言又止的,像是要說些什么,但是歲月匆匆,那些話他從來沒說,她也不想聽。這次她喊住了他,非要和他聊幾句,她的問話很突兀,直不楞登的:“你還看書嗎?”余海文像被嚇了一跳:“啊?什么書?啊,不看了,沒有那個閑情逸致了。”就好像他不曾因為一本《靜靜的頓河》如癡如醉,又因此在八十年代那個火熱的歲月來到鵝翅膀。當然李冬青也變了,也許是從三年前開始,也許漫長的改變早滋生于生命的縫隙來累積一場質變。她不再被動、退縮、沉默而良善,她饒有興味地看著對方拱著肩,搓著手,說:“你家女婿不是文學教授嗎?這次不回來和你一起討論討論文學?”余海文看著地面上白柳掉落的柔荑花序,像踩毛毛蟲一樣有一腳沒一腳地踩弄著,沒接關于“文學”的茬兒:“說是當天趕回來,年輕人忙。秋韻下個月先回來,說是想休個年假。徐愛梅老大不樂意,說她不上進,不生小孩啥的,你也勸勸她,孩子大了,別老管著。”然后他好像說了什么禁忌,踩了雷管炸藥,渾身抖了一下,快速看一眼李冬青,匆匆地說,對不起,我有事要先走。李冬青就打心里瞧不起他,心說自己女兒的事,還要一個外人來勸說,算什么父親。她是從另一個渠道知道的,余秋韻過得不好,這個渠道隱秘而不可言說,影綽且模糊。在那個渠道里,她看到余秋韻像是一只掉進枯井翅翼傷殘的白鹡鸰,內外交困,只能看到一爿細窄的天空。可是她到底怎么不好,發生了什么事,李冬青看不到也搞不明。她陸續又抽了兩棵煙,看了一會兒手機,診室里有一個病人還沒走,那個姑娘來過幾次,姓紀,沒什么大病,來調理月經。李冬青感到她在看著自己,她們對視了一下,那姑娘轉過頭去。李冬青回頭對小大夫說,這個患者走之后就關門吧,下午放假。

她的視野里,是一小塊樓體,明黃色油漆陳舊、剝落,露出紅色的磚面,她不轉換視野,世界就只剩下這幾塊紅磚。她想象自己此刻可以是置身在牧場,紅磚牛圈后,一頭母牛正用碩大清澈的眼睛慈愛地看著自己,或者是列車站臺,遠處有列車員打著旗語,一輛綠皮火車即將通過,也或許是古老的城堡,再或者是血液,是傳染病,是墮落的源頭,是馬克·羅斯科大幅的畫作。余秋韻小時候喜歡玩用紙筒看世界的游戲,管中窺豹如盲人摸象,世界的可能性鱗次櫛比地出現,好玩極了。但再大些,她就再沒玩過了,她不曾料到,三十年后,那只紙筒被種植在她眼里,像一棵植物一樣生長、膨大,直到成為一個實心的黑暗之柱。她再也沒有余光,那些闊別多年的景物在她眼里以碎片的形式出現。碎片意味著狹小,你知道狹管效應嗎,當風通過過于狹窄的地域時,會加大速度,增長力量。而當人的視野狹窄到一定程度,看哪里,哪里就是中心,哪里就變得格外沉重有力。此刻她走在已離別二十年的小城里,走在曾居住過整整十五年的幸福社區,她的記憶,她的想象,自動補全那些殘缺的視野,那種感覺像是一種病癥:神經敏感、腮腺炎或一場低燒,脈搏里跳躍著悶濕暴雨和大夢幻象。

她緩慢地走回家,用鑰匙開門,先上下左右地打量一下,才放心進門。昨天她被放在門口的豆油桶絆了,摔了一跤,她爬起來把它拿進廚房,貼著墻壁放好。余海文和徐愛梅都不是善于經營家的人,徐愛梅覺得家外是戰場,廣闊天地方大有作為,戀家的人都沒有出息。何況這個房子早不算他們的家,她讀大學那一年余海文工作調任到市二院,全家就搬到市區里面了,這房子一直沒賣,近幾年徐愛梅退休,返聘回縣醫院,一周回來住幾天。此時兩人都不在,昨天余秋韻到家前,他們就離家去老家,確切說是徐愛梅的老家寒山鄉去了,祖墳在那里,老家的老人還在,他們去處理遷墳事宜,和老人商量流程,說是要過兩天再回來。余秋韻不明白,寒山鄉離得不遠,如今鄉鎮公路也修通,開車不過半個小時,何不回來住呢?兩年多沒有相見了,也不等自己回來就急著出發嗎?

余秋韻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昨晚她也是這樣,把燈光開到最亮,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拼湊破碎的視野,也被絆倒了一次,被一對健身啞鈴,她索性原地躺下,正對著床底的一片昏暗空間,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發現里面有一個正方形的紙箱。拖出來,灰塵的味道像一條夏日長河,溫和地蒙人口鼻,將人溺斃。里面東西不算多,自己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樣玩具,一摞獎狀,兩三個獎杯之類的,再翻到底下有一個小口袋,放了自己的出生證、疫苗證。一張舊報紙,有一處格外皺,好像眼睛多次閱讀也會揉搓成痕跡似的。那是一則尋人啟事:鵝翅膀縣一女學生于前日離家,至今未歸,有目擊者王某于當夜在其家(北環山腳下,梨花河水文站附近)見過其與一人同行,進樹林而不見。望附近居民多加留意,如有發現,請聯系……后面是照片和人物特征介紹。

讓她意外的是,還有一本A4紙大小泛黃的薄冊子,寫著基因檢測報告,檢測項目是遺傳病全外顯子組檢測,檢測對象的名字寫著余秋韻。她從不知道有這份報告。報告日期是十二年前。簡單來說,報告顯示USH2A和ABCA4基因點位上錯義突變。

那份檢測單讓她一夜未眠。那兩個基因的錯義突變,指示將可能會發作一種無法治療的疾病。那個病她于去年確診,在此之前,她雖然在課本上接觸過,卻從未把它和自己聯系起來。她從小患有夜盲癥,卻也沒朝這個方向想過。去年確診之后,她并沒有向徐愛梅與余海文說起這個病,是出于為人子女的憐憫。這個病和其他的病不同,不像是慢性胃炎、咽喉炎、痔瘡,大部分是來自不好的生活習慣,是自己的因果。這個病來自基因,基因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強塞主義,意味著與另外兩個人,乃至更多人,你的祖先,永遠無法逃脫的糾纏,他們生長在你的身體里,祖祖輩輩,生生不息。有時也意味著運氣,雜合,意味著父母一方攜帶這樣的基因缺陷,但她的父母都沒有視力問題,只有她的視野越來越窄,或早或晚要獨自走向失明的暗夜。

她坐在沙發上,此時正是春夏交替的季節,窗外傳來白頭鵯婉轉的啼鳴。沙發正對面是一個老電視,灰色外殼,下面嵌著金屬拼成的字母:CHANGHONG,上面鋪著白色的蕾絲織物。在這個年代,這么老的電視很少見了,應該已經不能看了。二十多年前,她用它來看央視播的歷史紀錄片和《希望英語》,這是徐愛梅少數允許她看的節目。她也偷偷看過電視劇什么的,徐愛梅不在家,但徐愛梅總會悠悠地說,你又偷看電視劇了,你連這點事情都管不住自己,你將來完了。她不知道徐愛梅怎么發現的,她給電視散熱,仔細擦拭遙控器上的痕跡,可總會被抓包。直到她對這種批評感到厭倦,再也不想看電視劇了之后,她才明白徐愛梅的秘密。在她一個月沒有動過電視之后,徐愛梅仍然在一個清晨說,你又偷看電視劇。她說我沒有,徐愛梅說你不要不承認,我不在家但我什么都知道,嘴硬是心虛的表現。最后她氣哭了,對天發誓說我看了電視劇出門被車撞死,徐愛梅卻笑了,說,我詐你呢,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沒看就沒看,以后也別看就是了。

這沙發觸感陌生,紅木的,有種油潤的硬朗,余秋韻這才想起她小時候很少坐這個沙發。當初買沙發的時候,老余看上了黑亮的皮沙發,軟和,一坐一個凹陷,但徐愛梅說軟不行,要硬,軟消磨意志,大老爺們,躺個屌沙發,沒出息。后來余秋韻在老余辦公室里見過一張很大的黑色軟皮沙發,老余那時很多時間都泡在單位里。余秋韻低頭看著木質沙發上的深藍色長墊,綢緞的,白色絲線依次繡著梅蘭竹菊,和二十年前一樣。那時徐愛梅會坐在這里看電視,脊背挺直如冷杉。她想起那時某個周末的下午,她補習奧數回家,正往門口的衣架上掛外套與書包的時候,徐愛梅邊啃國光蘋果邊和她說,第39個梅森素數被發現了。

她一直以為對于徐愛梅來說,她的病是尚未被發現的梅森素數。她不曾說,但她多次說起自己近來會因看不見而摔倒,說起眼睛的種種不好,她渴望他們發覺。她總在想象那一天,他們知道最后的真相,會怎樣地愧疚,會反復地想起自己向他們求助的時刻,他們是如何殘忍地拒絕并甩開手。她曾說自己視力不太好,不適合當醫生,想要辭職,他們讓她無論如何也要堅持,沒有困難不能克服;她曾流產過一個孩子,之后被徐愛梅痛罵,說她造大孽,說無論如何也要生個孩子,否則作為女人是不完整的,婚姻出問題是遲早的事兒。如果他們,尤其是徐愛梅知道她遲早要失明,作為一個眼科醫生要面對一個不可逆轉藥石無醫的眼病,她未出世的孩子將攜帶這可怕的基因,生育也可能讓她的病程急劇加速……可以說,想象他們的愧疚支撐她泅渡過了那些黑暗的時刻。但那張報告單揭開了面紗,他們早就知情,遠早于她確診的時刻,早在基因檢測在中國普及之年,一切就在他們那里塵埃落定。怎么會想不到啊,余海文是醫生,徐愛梅是護士,從小給她睡圓頭,給牙齒涂氟,早早地預防她的脊柱側彎,卻獨獨對她的夜盲癥不再多提,只讓她多吃魚肝油而已。

人什么時候是最孤獨的呢,就是在一場漫長且不可治愈的病里。對于她的墮胎,馮宇沒多說什么,他是這場病的知情人,旁觀者。這是一場進行式的病變,和漸凍癥一樣,不可治,不可逆,或快或緩,但堅定地走向最終的結局。幾個月前,他們去了趟西班牙,在馬德里,沿著普拉斯大街,走到普拉斯博物館。馮宇想來看幾幅名畫。委拉斯凱茲、戈雅、博斯等的幾幅畫作都收藏在這里。人頭攢動,余秋韻被遠遠落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要小心地注意磕碰,再東張西望,有些畫作很大,幾米的長寬高,她一次只能看到局部的一片,再把碎片在大腦里拼接,想象那畫作是什么樣子。她是那時明確意識到失去了“余光”的,仿佛可以看見那視野將不可逆地收窄,直到成為堅固的黑暗。后來她停了下來,從對話里聽出身后是一幅畢加索的名作,而她專注在眼前的畫,一只貓趴在一團團的線團旁,旁邊是人的足部,再往上略略抬頭,看到紅裙,然后是一個五官不清晰的少女,她身邊有兩只不同人的手,身后有華麗的裙擺。余秋韻低頭俯身,和貓對視,隔著不遠的距離。馮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問她:“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馮宇也有病,職業病,把誰都當個學生。余秋韻沒抬頭,盯著眼前的畫面,說:“我看到一只貓與少女的孤獨,在華麗的背景里連孤獨都面目模糊。”

馮宇發出了驚訝的喉音,繼而笑了:“第一次聽說有人這樣看這幅畫的,怎么看到的都是不重要的部分?”然后他停頓了一會兒,繞到余秋韻面前,俯身看她的臉,恍悟道:“又嚴重了?”“對,百分之二十。”“損失百分之二十?”“還剩下百分之二十。一個月之前視野檢查的結果,現在也許更少。”“上次還是百分之八十。”“是,可是離你說的那次檢查已經兩年多過去了。中間我又檢查了三次。”馮宇不說話了,余秋韻對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馮宇也笑,說:“這可能還是件好事,你看這幅畫啊,正常人任是怎樣都不會有你這種解讀的。這幅畫是委拉斯凱茲的《紡織女工》,畫的是壁毯工廠里紡織女工工作的場景,你剛好回避了主要人物,其實主要人物是你看到的女孩一左一右那兩個,這幅畫多光源,一束強光打在右側白衣女性的身上,而左邊戴頭巾的婦女是暖光,中間的少女面目模糊可能是因為她不重要,她起到前景與后景分界線的作用。后面是貴族的女子們在欣賞一幅掛毯,掛毯上的畫很像提香的揭發宙斯罪行的《劫奪歐羅巴》,有一種說法,說《紡織女工》這幅畫是講女神巴拉斯和民間少女阿萊辛的競爭,而前面那個老婦和白色衣服只有背影的少女可能暗喻著兩者,少女天賦異稟,要與神比賽,神比不過她,又見她織出了諷刺宙斯的作品,又氣又妒,把她變成蜘蛛。”

馮宇總是很博學,徐愛梅也是,他們對這遙遠國度的一幅畫或者數學領域的一個素數了如指掌,卻對生活在身邊的人正經歷的劫難一無所知。

她突然想找人說說自己的病,找一個能夠理解自己的人。她想了想,打開手機,在微信里搜索一個名字。她們之間的聊天記錄頁一片空白,上一次的聊天記錄已隨著不知道哪部舊手機一起歸于沉寂。新的手機上,她們是兩個從未交集的人。換手機就像人生跨越紀元,而那人是幾個紀元前的余光。對方的頭像是一只白鹡鸰,背景是一片干涸的沙土。微信名叫娜娜。余秋韻想了想,敲出來幾個字:“我回鵝翅膀了。”“我好像遇到李冬青了。”她快速摁下發送,然后把手機倒扣過去。

2

推開西南角緊閉的紅木小門,嘎吱聲驚動骨骼,正午的陽光如刀刃刺入眼中。檀香氣息,浩浩蕩蕩,像無數只鳥振動翅膀。只有七八個平方,西墻上一塊白布,黑色筆跡畫著一幅奇異地圖。東邊墻懸一塊紅布,黑色毛筆字寫著:供奉李門府鵝仙之位。紅白兩兩對應,面面相覷,交換著無聲的對峙。紅布下面,擺放著兩層三抽的榆木供桌,上層左邊觀音右邊彌勒,下層有金色香灰爐、酒盅與瓜果,左右還各簇擁著幾十只禽鳥類塑像,塑像并不整齊,大大小小,有瓷制,有木制,有金屬,有的雕琢細致栩栩如生,有的簡約抽象只求神似。一只白鹡鸰的眼睛用黑色琉璃鑲嵌,反射著耀眼的晝光。一層二層中間位置打通,卻沒有放置任何神像,而是用藍色瓷磚砌成一個小水池,淺淺一層水,干凈透明,正中放了一把半米高黃銅小椅。

李冬青走進去,跪在正中的棕色拜墊上朝那小椅拜了三拜。沒有塑像,因為沒有人知道鵝仙長成什么樣子。倒也不是刻意神秘,或是格外莫測,而是在關外,人們熟知的動物仙以胡黃白柳灰為主,狐貍、黃鼠狼、刺猬、蛇、老鼠。這些仙家有自己的名字,有畫像,有故事。其他的動物們,也有成仙的傳說,比如鷹、熊、虎,但畢竟少,供奉起來也不成規模。至于鵝仙,在鵝翅膀縣城外,就沒人聽說過,就算縣城內,知道的人也寥寥。李冬青曾想過為其做一個塑像,在很多屏息時刻,在午夜夢中,在中指顫跳著周身發熱的那些瞬間,她開眼通,試圖看清那位仙家的面目,有時候會看到一張模糊的臉,人的臉,垂斂的五官,有時候會看見翅膀,但更多的細節,卻總是看不清,便就作罷。她理所應當地覺得,鵝仙的“鵝”,就是鵝翅膀的“鵝”,而鵝翅膀的人都認為,這個鵝就是家鵝,頭上有鵝瘤,橙紅色腳蹼。在鵝翅膀的站前廣場,近些年豎起了一個巨大的雕像,是一只展翅高飛的大白鵝,栩栩如生的家鵝形象,下面基座上刻著四個大字:展翅翱翔。李冬青每次經過那里就忍不住嘲笑,聽說是個名校選調來的副縣長的杰作,有知識沒常識,家鵝是鴻雁馴化來的,已經喪失了長久飛行的能力,既飛不高,也飛不遠。李冬青和鵝仙打交道三年有余,算上鵝仙單方面纏上她的時間則更長,她和它交手、試探、對弈又相互依賴,人與仙的關系遠超過單純信奉,像人與人那樣復雜。她逐漸窺探了它的秘密,比如它的原身究竟是一種什么動物。

對面墻上那幅地圖,她畫了三年。那是鵝翅膀縣中心小城的輪廓圖。鵝翅膀縣城含十七個鄉鎮,在高德地圖上,是個簡略囫圇的橢圓。那里是丘陵地形,縣中心小城很小,橫三豎四的大街,被環山四圍,鄉鎮皆在山巒之外,城東山嶺斷隔,形成一個開口,通向上一級行政單位——市區。她繞著山腳走,磚石瓦礫、經年未腐的落葉、山的進退,一點點地順著腳底涌入她的腹腔,震蕩、沉淀、凝固,幾十次上百次然后是千千次,這些部分終于凝成了整體,在腹腔中浮出了縣中心小城的輪廓:一個翅膀。那是一個振翅欲飛的翅膀形狀,仿佛適合一切飛鳥和已很難高飛的家禽。那幅地圖很簡潔,只有山與城的交線、河流、一條環形鐵軌(早已廢棄,曾在縣城內運輸煤炭)、幾個重要的建筑與廣場,圖上最顯眼的是一條紅色的線,在偏南位置,東西向橫展,線上錯落著幾個紅點。紅點周圍都寫著字,她走過去,拿著毛筆,蘸了蘸旁邊擰開瓶蓋的紅墨水,在最東邊偏底側又點上一點,寫:少沖穴。想了想,在旁邊又寫了四個字:幸福家園。就以這里作為開始吧,她想。

幸福家園是鵝翅膀較早的一批小區,當年售價頗高,那時已有政策要求就近入學,它是縣第一小學和實驗初中的學區房。余秋韻打開窗戶透氣,她在三棟二單元五樓,從窗口能看到紅色的幸福家園四個大字的門頭,她記得李冬青一家早就搬離了這里,怎么又會在小區內的針灸館里遇到她?

盧振娜剛剛回復了信息,噼里啪啦幾條:“你為啥突然回來?”“居然還記得我這個人?”“說吧來裝逼的還是來借錢的?”“哦你發達了,找人借錢也輪不到我。”“買美股賠了?”“你竟然還認識我媽?以為整個鵝翅膀都被你忘光了呢!”余秋韻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就這么簡簡單單幾條消息,她覺得自己被灌滿了,她的耳鼓里、舌苔里、鼻竇里、虹膜里,舊日像聲音、像味道、像氣息、像顏色,把她鼓脹起來,好像一個干癟的氣球充滿了氣。怎么會有人完全不變呢?遙遙相隔二十幾年,盧振娜還是一樣的語氣,一樣地不肯客套,直來直去。余秋韻很想見見她,對方毫不客氣,回復“好啊”,就再沒了下文。

一個小時后,余秋韻聽見門被敲響。她急忙朝門的方向跑去,對這房間已足夠熟悉,她不再被絆倒,可是手在顫抖,擰動門把手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貓眼被門外粘貼的福字遮擋,一片昏黑,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并不是想象中的那張臉。

是李冬青。余秋韻心底驚動,不僅因為來人的不速,也因為對方面相氣質的巨大變化。精細燙染的短卷發留長了,灰白間雜,馬尾梳低,發質粗糙。臉色黑黃,眼睛卻似乎更大,深陷在過高的顴骨里。她和她差不多高,隔著一扇門的距離,她殘缺的視野剛好能完整裝下她的臉。余秋韻小聲地說:“李姨。”

李冬青一開口,余秋韻就確定那是她上午剛在針灸館聽過的音色,病發作以來,她的聽覺越發敏銳,幾乎不出錯。“娜娜今天有事沒在,她讓我先來陪你轉轉。”對面的聲音比當年響亮,甚至有些尖銳。“你還沒吃飯吧?快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吃點東西。”余秋韻回房拿上手機,上面有馮宇的信息,關于房子的協議,她匆匆掃一眼,回復他說等他回來再說,并催促他記得買回鵝翅膀的票。對方只說這幾天忙,能不能回要待定。她氣悶地摁滅手機,跟著李冬青走出門去。

樓下停著一輛舊吉普,黑色,飛著新新舊舊的泥點。李冬青過去是個干凈又低調穩重的女人,說話也低聲細氣,這就不像是她的車,可余秋韻眼睜睜看著她熟練地開門,上車,掛擋,并招呼她來坐副駕駛。余秋韻想了想,還是打開后面的車門,坐在了離李冬青最遠的位置。

“老盧的車,前些年他換新車,這輛送我了,這前夫還挺大方是吧?”

離婚的事余秋韻聽徐愛梅說過,那個新人她也見過,曾是徐愛梅在衛校時的師妹,一口一個梅姐叫得熱情,對自己也很殷勤。她記得這人是通過徐愛梅介紹才和老盧認識的,總覺得徐愛梅對這一事件要負些責任,但徐愛梅不以為然。

車沿著幸福大道向西開去,這條路是她少時上學每日的必經之路,那時她每日和盧振娜結伴上下學,盧振娜住在幸福家園二棟三單元四樓,樓和樓離得近,打開窗戶,就能互相喊話。

車很快就停了,映入視野的門頭并不熟悉,這明明是她曾每日經過的街道,可畢竟二十年過去了。她掃視著,還沒來得及捕捉一點熟悉的痕跡來確認自己在這條街道的位置,李冬青已經拉著她走向一個朝地下而去的臺階。那店在半地下,越往下越昏暗,此時人不多,時候尚早,還未開燈,余秋韻在臺階上停了下來,低頭仔細辨認著前路。李冬青突然折回,來挽她的胳膊,拉她的手,她感到李冬青的手粗糙干燥,暖熱地燙融了她的防備。她回想徐愛梅的手是什么樣的,但回憶之索只劃過虛空之霧,她好像沒怎么和徐愛梅手牽手過,徐愛梅拒絕一切撒嬌、親密,覺得那是小女兒情態,沒什么出息。她此刻和李冬青胳膊靠著胳膊,大腿挨著大腿,享受著依賴的快樂,好像更像一對母女。徐愛梅通常不在她看不清時候提供幫助,要她學會“獨立”,也不對外人說此事,因為愛裝,總要表現事事完美。但她從小就有夜盲苗頭,兩家來往親近,縱使徐愛梅不說,李冬青應該是知道。

她聽到有人懶洋洋起身的聲音,然后燈開了,視野慢慢又清晰起來,她走到一個小包廂的門口,門簾是布的,藏藍色,畫了一只在生氣的哆啦A夢,是小孩子會喜歡來的店,她想。李冬青說:“還記得嗎?王哥炸串。”她恍惚了一下,記憶中它只是一個手推車攤位,拉了幾把小桌椅,天熱或下雨再扯來紅色的遮陽棚。

“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我和盧振娜總來。”

“是娜娜讓我帶你來這兒的。”

“她有什么事?是不是她不想見我。”

“她帶兒子去市里參加演講比賽了,晚些才回來。讓我先帶你走走,怕你無聊。”李冬青自己悶頭在菜單上寫寫畫畫,沒問她要吃什么,好像對這里很熟悉。她四下打量,看不出一點舊日影子。她記起在鬧掰之前,她和盧振娜最后一頓飯就是在這里吃的,當時還有另外一個人。

看著李冬青把菜單交還給服務員,余秋韻問:“她讓你給我帶什么話了嗎?”

“她說,很久沒回來了,好好感受這次旅程。”

“旅程?這能算旅程嗎?”

李冬青突然壓低聲音:“你知道嗎?我和娜娜發現一條線路。”

“什么線路?沒聽說鵝翅膀這小地方有什么旅游資源啊。”

李冬青興奮起來:“嗐,旅游有什么意思,秘密都藏在日常里。你知道嗎,鵝翅膀中心小城的輪廓就是一只右翅膀!”

“這我倒不知道,不過既然叫鵝翅膀,也可能是先人早就發現了形似。”

“那你知道嗎,鵝的翅膀上也有穴位,也可以做針灸。”她用手蘸著水杯里的開水,好像全然不知道燙似的,在桌上用水跡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這是鵝翅膀上的四個穴位,”她依次點出了四個點,“飛天、展翅、翼脈、羽囊。”她又另起一條更長的線:“人對應的,是手少陰心經,心藏神。從腋下的極泉始,沿著手臂內側向下,到小指少沖止,左右各九穴。順穴為補,逆穴為瀉……”

余秋韻想問她上午有沒有在針灸館看見她,又想問她什么時候做了中醫這一行當,她沒聽徐愛梅提起過。倒是聽徐愛梅說過她給人算命,說她是“瞎胡鬧,胡黃常蟒都沒有,不知道出的哪門子馬,供了一堆鳥,保不齊是她自己得了臆病,發洋瘋”。

李冬青見她走神,拉了拉她的胳膊,說:“你信嗎?你的身體,和你生活的土地,是會融為一體的,你的心臟、肝、脾、胃、腎、骨骼甚至看不見的經絡,都與那片土地的某處遙相呼應。這不是一種比喻,更不是象征,是實實在在的。當然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小城鎮,只會發生在從生到死都和這片土地糾葛的人之間。在大城市,變動太快了,目的性太強了,樹從小就被砍去樹冠,以生成人想要的形狀;一家商鋪轉眼間就拆毀鋪面,被另一家商鋪取代;路總在修,風被大樓攔截,水被迫改變形狀,土壤被埋在層層瀝青之下。就像你,你不會懂,你早早就離開了這里,你在哪里都不會待得特別久。”

余秋韻想她的確不懂,她連故鄉都沒有,她搖搖頭,又給自己和李冬青各倒了一杯大麥茶。李冬青喝了一大口,像是干掉一瓶啤酒,繼續說:“古代說體國經野,說身國,而我和娜娜發現,身體和土地之間,是有遙感的,我們可以用土地來做事情,不是種地然后收獲,建造房屋然后被蔭蔽這種表面的使用,是更深層的,生命意義上的。比如說那條經脈,”她指了指桌面快要干涸的水跡,“人的手少陰心經,我們可以在土地上去激活它,就像在身體上針灸一樣,心經,心藏神,當你激活它,神就會與人的意志合而為一。”

余秋韻笑了,說:“李姨,那我們是要去走一走這個心經嗎?”

“我們已經在它之上了。”

“在哪里?極泉穴?”雖是眼科醫生,但讀書時學習過中醫知識,她知道心經始于腋下的極泉。

“我們已經經過了少沖,來到了少府,心經的最后兩個穴位。”李冬青的眼里汪著一抹深泉般的笑意。

“怎么倒著走?”

“順為補,逆為瀉。順是推進創造,比如創作、生育;逆是推進拆毀,比如,”李冬青停頓了一下,把空杯子舉著虛飲一口,“復仇。”

余秋韻的疑問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聽見門簾掀動的聲響。然后嗅覺聳動,是肉類、茄子、豆制品、香菇、卷心菜等在滾沸的油鍋里析出的魂魄的味道,醬汁辣中有酸甜,混合了青花椒與香芹的氣息。這味道熟悉,她抬起頭,視野里破舊的紅色罩衣也熟悉,便脫口而出:“王哥,多年不見了!”

那身形一滯,然后傳來聲音:“小妹兒看著眼生啊,咱一般叫我茂哥。”她一愣,趕快把視野上移,確乎是一張陌生的臉。李冬青趕忙接話:“這是王哥的侄子,叫王茂。孩子忘性大,離開時間久了,都不記得人長相了。”來人把鐵托盤和兩瓶大窯嘉賓放下,轉身問李冬青:“李姨,那店子改名的事兒……”李冬青捻起一串炸蘑菇,抖了抖上面的醬料,冷著眉眼說:“問了,不行。”轉而又問:“妮子這兩天咋樣,又夢到那誰沒?”王茂看了一眼余秋韻,躲閃地說:“回頭再領她過去,李姨,這小妹兒是誰啊?怎么沒見來過。”“這是我姐姐的女兒,常年在外地。”

“姐姐”這個詞讓余秋韻的心動了一下。李冬青和徐愛梅平時以名字相稱,她倒不知她倆誰更大一些,只知道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倒是小時候,她們說自己比盧振娜早出生了五分鐘,是姐姐。可盧振娜也從未叫過自己一聲姐。第一次來王哥炸串,是小學六年級。那時這家店剛開業不久,她請客,為報答盧振娜。從出生起,她就生活在盧振娜的陰影之下,兩個女孩天生注定要做朋友,也注定了要活在與彼此的對照和比較中。盧振娜不論是長相還是學習,都要勝過余秋韻一籌,哪怕玩游戲:街機、跳皮筋、老鷹捉小雞、一二三木頭人都比她要靈活。小學三年級時,國家推行素質教育,兩人一起去學舞蹈。徐愛梅在醫院做護士,爭做拼命三娘,早晚不著家,沒時間管她,把她扔在盧家,卻又十分在意結果。余秋韻處處比不過盧振娜,讓徐愛梅十分惱火,她的恨轉化為言語的尖刀和余秋韻大腿內側的青紫——那是徐愛梅找到的最趁手的體罰方式:掐里襠肉,把大腿根內側的嫩肉掐起,拉高,再狠狠擰一個勁兒,擰人的省力,被擰的劇痛,旁人又看不出來,省心且體面。盧振娜心疼她,有時會故意讓她,比如把兩人的作文調個兒,小考時候少寫兩道題目。小學結束那年,舞蹈班照例有一個市里比賽的機會,往年通常是盧振娜去,獎杯已經在她家擺了長龍。那是她們學舞蹈的最后一年,初中之后,學習吃緊,課外班要停掉。徐愛梅想要一個好看的收束,非要余秋韻必須爭得這次比賽的機會,她凌晨才回家,也要叫醒女兒看著她練功、壓腿,要她務必去和老師主動爭取,要是沒爭取到,就不要進家門。可是在舞蹈班不像在學校,前面只有盧振娜一個阻礙,盧振娜閃一閃,她就是第一名。余秋韻跳舞缺少天分,她內向,缺乏表現力,就算在那個小小縣城的小小舞蹈班,她也最多只能排第三名,前面除了盧振娜,還有一個叫黎玥的女孩。黎玥很想和盧振娜交朋友,但盧振娜只和余秋韻玩。在評選那天,盧振娜突然找黎玥出去,那天下著大雨,盧振娜拉著她在雨里奔跑,最后兩個人都感冒發燒,名額終于落到余秋韻頭上。余秋韻拿著攢下的零花錢請盧振娜吃東西,盧振娜說,新開了一家炸串店,我們去吧。從此,王哥炸串成了她們常常光顧的地方。當然這件事不能告訴徐愛梅和李冬青,她們都覺得那是垃圾食品。

“怎么不吃,嘗嘗這個炸牛骨髓,是新品。”李冬青把簽子倒轉了一個方向。余秋韻才回過神,發現茂哥已經離開,包間里只剩她們兩人。她吃了一口,醬汁味道似舊,但稍微偏咸,也確實多了很多之前沒見過的品類。

“王哥呢?他怎么不干了?”

“王哥上山了。”

“上哪個山?”余秋韻又拿起一根炸雞柳,面衣裹著一條雞肉,外面是厚厚的番茄醬和辣醬,盧振娜以前最愛吃這個。

她感到李冬青沉默了一下,而后敲了一下她的頭,說:“你這孩子,怎么啥都不懂。”她才反應過來,她們正在談論的是“死亡”。在鵝翅膀,人們忌諱說出“死”這個字,而鵝翅膀四面環山,死去的人們以家庭為單位被埋葬在山的各處,所以上山,就是死了。她這次回來,也是為這件事,她姥爺家的祖墳也在環山上的某個角落,而鵝翅膀縣政府決定在旅游業發力,要開發環山,集體遷墳到西山腳下的墓園。本來說不需要她回來,但徐愛梅說,聽你李姨說,需要你們也在,說她的老仙和下面交流過,祖先惦記你,要你回來拜拜,好保佑你和馮宇。余秋韻笑問,你不是說李姨那都是扯淡嗎?徐愛梅一本正經說,寧可信其有。

“什么時候的事情?”

“前年春天。”

“怎么去世的?”

“心梗。凌晨發病,不治身亡。”

“身邊沒有人嗎?”

“他本獨身一人,十年前他哥死后,他媽做主把王茂過繼給他,王茂帶著老婆孩子來鵝翅膀,老王把北環山臨河的平房賣了,加上畢生積蓄在幸福街買了個學區房,和王茂一家住一塊兒。鄰居說,一點多聽到有動靜,三點多救護車才來,人已經沒了。”

“那也沒辦法,這是急病。”余秋韻很傷感,印象里王哥總是笑瞇瞇,叫她和盧振娜“那倆丫頭”,他給她倆講當年插隊的事兒,他和她倆的母親在一個大隊,是老相識,對她倆也慷慨,總會多送兩串兒,偶爾人少的時候,就用小炭火爐子烤一捆豆皮,或者玉米、紅薯片給她倆吃,他就坐在邊上,開一瓶啤酒,再給她倆開兩瓶“宏寶萊”,余秋韻喜歡喝黃色的,果汁味,不帶汽兒,盧振娜只喝白色的,荔枝味,汽兒倍兒足,他都記得。飲料不要錢,他咧著嘴樂說我還能收你們倆一瓶甜水兒錢嗎,放心,我賠不了,你們多來,我還賺錢,我還高興。他喝得再多一點,就開始講生產隊的故事,說徐愛梅在當年多么多么出風頭,“王熙鳳一樣的人物”,又高又白,干什么事都嘁了咔嚓,批林批孔的時候,代表全校學生講話,那叫一個干脆!又說她有一次崴了腳,很嚴重,腫了個大包,當時正秋收,她不肯休息,只當作沒事人一樣,把褲腿一放,說看不到傷處,就是沒受傷,就能照樣干,她喊著勞動號子,帶領自己的小隊,硬是得了秋收第一名。在他嘴里,李冬青就像徐愛梅的一個影子,黑黑的,小小的,依賴的,軟弱的,無聲無息的。余秋韻現在才意識到,因為招牌叫王哥炸串,自己也一直喊王哥,但那人卻是自己父母一輩的,按理該叫大伯或者舅舅了。

“你也覺得,他就是死于心梗了?”李冬青認真地盯著她。余秋韻對上了李冬青的眼,那眼里閃爍的光像黑夜磷火,讓她發冷,讓她惶惑。“不是李姨你說是心梗嗎?那病致死率挺高的。”

“那我再給你講一講那夜和那天前后的一些故事吧。”李冬青拿出一根煙抽了起來,余秋韻詫異,她從未見過她抽煙。“關于那夜,我說過了,鄰居說一點多聽到有響動。還有更多的人提供更多的證詞。王茂的女兒,也就是王哥的侄孫女說,她想打120的,但她爸爸讓她等一等,她不知道要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她看著他在地上掙扎,他從床上掉到地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她能記得的是當時他臥室里的電視機還開著,中央十一套,在播放越劇五女拜壽。王茂的媳婦說,沒,沒有等,很快就打了120的,小孩子嚇到了,一秒鐘也覺得長。王哥的老媽說,這就是他的命,他命不好,娶了兩個老婆都早早死了,崽也沒留下一個,又好喝酒,天天喝,自己炸炸串,閑著就吃,王茂又孝順,給他買些奶茶麻辣燙檳榔,胡吃海塞,天天熬夜,都活不過我,呸,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孝嗎?他不孝啊!接著就開始哎哎嗨嗨地哭起來。小芹說,哦你不認識小芹,她是這個店的一個服務生,她說,王茂幾年前死了爹,又惹了不知什么禍,就來鵝翅膀投奔王哥,跟著他住,給他打下手。幫著穿串,收錢,上菜。她和他是在網上認識的,是他游戲里的老婆。他老和她抱怨,說老王防著自己,半夜背著他調醬料,不肯把秘方傳給他;又說他小氣,不肯租個屋來做生意,手推車好不體面,風吹日曬,說自己早晚要出去單干。老王走了不到十天,他就把手推車砸了,燒了,租下了這個店鋪,說是拿到了老王的秘方,別說,做出的炸串味道和之前有八分相似。小芹還說,老王死之前的半年多吧,王茂去問過一個算命的,問他出去單干行不行,店選址在哪里合適,回來后他臉色灰暗,一言不發,那算命的說了什么,他不肯講給我聽。”

余秋韻停下嘴,感覺口腔里回蕩的辣味中泛苦,她問:“你覺得是王茂害死王哥的?”李冬青悠悠地舉起大窯,對瓶喝了一口,說:“是心梗。”余秋韻感覺到她在被帶著繞一個彎子,這個彎子的盡頭是什么,她不知道,這讓她有一絲不耐和害怕。她說:“李姨,那你是在說王茂故意拖延搶救時間嗎?”李冬青朝門外瞥了一眼,回頭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說:“也許是現世報。老王也曾見死不救。”

零碎的畫面涌進腦中,她似乎隱約地捕捉到李冬青在說什么事,又敲不定,她像被一只蘸滿水的拖把堵住了咽喉,努力想找些不相干的話來說,于是她又問:“李姨,你不是說,我們在那條線路的少府穴上嗎,那我們需要做些什么呢?”

“為它針灸。”李冬青笑笑。

“怎么算針灸呢?”

“已經早就做過了。你記住了,在鵝翅膀,是死者和環山組成了時間,所以這里的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一塊一塊的,循環往復,前與后,長與短,都不重要。”

她聽不懂李冬青的話,只能順著問:“那針灸要做什么呢,對一個地方的針灸?”

“針灸只是一種修辭手法。因情況和需求而異。這鵝翅膀是我和娜娜的身國,在這里,在幸福大街王哥炸串,我們對它用了瀉的針法,這針的具體就是——”李冬青停頓下來,拉過余秋韻的手,臉貼著她的臉,用變了調的聲音繼續說:

“是王哥的死亡。”

3

“你初三那年怎么沒念完就轉了學?”車似乎剛起步就停下來了,兒時走起來覺得漫長的路其實很短很短。余秋韻朝右看了一眼,不出所料,是實驗初中。她心想為什么轉學難道你不知道嗎?但她還是回答了:“我忘記了”。她看見李冬青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扭了頭,看窗外。當年和盧振娜結伴從家去上學,走這條必經路,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這校園已經廢棄了,近幾年生源越來越少,大前年師生合并到了市里新區小學,舊校園還沒來得及拆毀,就靜靜地留在這里。和當年也有一些變化,低矮的綠色磚墻變成高大的白色圍墻,門口卡通讀書小鵝雕塑拆毀,原地建了和站前廣場一模一樣的大白鵝,下書“展翅翱翔”,余秋韻猜想這由領導題字的展翅翱翔鵝縣城里估計還有幾個。車里很悶,余秋韻搖動把手開窗,搖不動。汽油、酒精、劣質煙草氣味、招搖香水味,在她記憶中,李冬青不喝酒,不抽煙,也不用香水。她推門,發現上鎖了,打不開。視線向左面飄去,隔著一條四車道的馬路,是一堵磚紅色的墻,墻面斑駁頹敗得比二十年前更甚。

李冬青當年并不知道余秋韻為什么會轉學。實驗初中是鵝翅膀縣最好的初中,余秋韻當年是年級前十名的學生。在當時,她并無心力去深究這件事,后來也就忘記了。人生漫漫,總有很多謎題轉瞬被埋葬,極少數能在多年后被重新提起,若能得到一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經過時間的拋擲與騰挪,已然變形腐爛,可那謎題就會變成一只透明的,具有圓乎乎身體的小獸,吞咽下答案后,像是吃下反重力藥丸,從你身后沉甸甸的往事包裹里騰空飄去。

余秋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表情里有分明的難堪。李冬青這才仔細觀察起眼前的女孩,她坐在后排的右側,像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隨時想要逃跑的獸類。她把車熄火,深深看一眼后視鏡里女孩的臉,然后閉上眼睛。

李冬青腦海里響起了熟悉的鼓點兒,那曲調從三年前她出馬那天起,就像一條有無數尾巴的蛇緊緊纏繞她的五感。“日落環山哪黑了天,雀投樹林哪鷹歸山,十家有九戶把門鎖,只剩一家門沒關哪。”(注:此處四句唱詞改編自民間出馬仙《請神調》,后文中的唱詞為作者虛構)那是三年前農歷六月初六的戌時,在小丘山下的那棟房子里,她坐在朝南的陽臺,看彤色晚霞漸漸灰藍下去,山丘上的柏樹隱沒在自身的陰影里,那些灰的、黑的、白的小小墓碑,也都偃旗息鼓,被壓頂的黑暗所融化,成為夜晚的一段回聲。大小師父一個站,一個坐,三個人和一臺香案讓狹窄的陽臺顯得擁擠。這一去,就不能回頭了,她那時心里想。出馬這件事磨了她很多年,最初聽說“出馬”,是二十多年前,她帶盧振娜去請“媽媽藥”,那是個出了堂口的師父,供奉狐黃常三仙,她們進門后,師父不看盧振娜,只看她,覷著眼,圍著她繞了三圈,大拇指掐著中指比畫幾下,抽了口卷煙,吐著煙圈說:“你身上帶仙緣,有一堂仙。早晚也要出馬的,就是四梁八柱還不齊全,要等,總得經了大磨難才成。”還奇怪地看了她好幾眼說:“這仙家特殊,好像是個帶翅膀的,我從沒見過。”李冬青當時只當個笑話聽,老盧生意如日中天,她在縣里最好的初中當語文老師,工作穩定,盧振娜在同齡女孩里是數一數二地美麗優秀。她也找人算命、看事,她不完全信,也不敢全不信,畏而不敬,對半仙兒總有些不信任和看不起,自然覺得這路子和她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但她每晚睡覺時都會害怕,就好像身上沉甸甸的,她孤獨一人面對著一整堂未知的力量。

她找來這家,也是聽說徐愛梅帶余秋韻來喝了媽媽藥。這也是她婉轉聽說的,徐愛梅沒和她提過。就像徐愛梅為余秋韻請了老教師做家教,報名了什么比賽,也都不說一樣,可是最后盧振娜總能超過她,比如余秋韻偷偷報名的作文比賽,盧振娜被學校推薦參加,拿了省一等獎,而徐愛梅偷找的那位老教師是老盧的忘年交,免費給盧振娜指導。她覺得余秋韻可憐,她乖順、努力,卻總被遮蔽在他人的光彩之下。有時候她感到余秋韻和自己很像。

“門沒關哪迎神仙,鵝翅膀這地盤不一般,不請那狐仙光輝下深山,不請那黃仙跳躍出林間,不請那常蟒盤繞走環山,這一二不請三不請啊,是獨一份出了這山海關。這時節你鞭通地啊鼓通天,渡過弱水渡冥山,眾鳥撲撲棱棱蓋天地,一道白光劈頭蓋臉迎鵝仙。”

余秋韻感知到了靜默,又驚詫于在靜默里暗涌的喧囂。她只能看到李冬青的側影,她穿衣風格變了,從前她教課的時候,衣著總是正式又得體,休閑西服、襯衫、素雅連衣裙、小香風外套,但如今她穿著一件黑色寬大T恤,她突然挺直脊背,余秋韻看清衣服后面畫著一雙巨大的綠色翅膀托起一個小小的白色骷髏,她記得那衣服前面還有三五大小不一的破洞,能看見胸罩的黑色蕾絲和枯黃的皮膚顏色,下擺像是剪成無數綹,如破敗的麻繩、絮、小辮,像薩滿的裝飾。這穿衣風格竟像極了十四歲以后的盧振娜,當然再后來盧振娜穿什么風格的衣服,喜歡什么憎恨什么,余秋韻都一無所知了。她看到李冬青肩膀在震顫,好像骨骼里有什么在生長,好像在虛空中張開看不見的羽翼,她垂著的頭顱輕微地擺動。沒有看到一只鳥,但似乎聽到了很多種鳥的啼鳴,嘔啞嘲哳,聲浪十方。余秋韻在大學時候加過一個觀鳥的社團,對鳥鳴有一些研究,自從這個病發病以來,好像用一個缺陷兌換一個異稟,在聽覺上格外敏銳,加之與馮宇買的房子在城市遠郊,晨時鳥鳴喧雜,她索性學習起辨認鳥鳴。不知道是不是“媽媽藥”真的有療效,她身體里好像住進了一個徐愛梅,活到老學到老,似乎必須永遠探索永遠求知,才不會被攆上,雖然她早已看不到誰在攆她。但這也不是沒好處,她是個好學生,她現在已經能辨別許多種鳥類的叫聲,此刻,像一群老光棍在卡痰清嗓子,十分吵鬧的是黑雁;像人聲喧雜混著狗叫的是雪雁;一會兒像老太太竊笑,一會兒像一個青年尖聲自報家門“我啊我啊”的是赤麻鴨;像金屬摩擦發出“嚓嚓嚓”的是鵪鶉;像床事上女性呻吟的是角??;“蛙——蛙”地喊叫著的是夜鷺;愉悅地呼喚“播谷播谷”如《詩經》重章復沓的是四聲杜鵑;低沉的,像石頭摩擦沙地短促的躑躅的是三寶鳥;聲音有餅干碎觸感的是白鹡鸰。她從未聽過這么多的鳥一起鳴叫。她看向車窗外,在鵝翅膀昏昏欲睡的中午,那廢棄校門緊緊關閉,綠色油漆剝落,中間掛著一個大鐵鎖。此刻視野里無行人,一棵老槐樹垂著枝條,灌滿眼綠。沒見到一只鳥,多方轉換視野也如此。她便想起徐愛梅近些年說起李冬青的一些事情。她某一次在電話里說的,你李姨出馬了。徐愛梅是戲謔的語氣,也可能是不屑,“不拜胡黃常蟒,拜了一堆鳥”“怕不是精神失常了”。余秋韻記得她在一次電話中詳細地講述了李冬青給人“看事兒”時的樣子,說她面前放一個鐵臉盆,盛了一盆底水,接煙灰。李冬青坐在梨木小椅子上,來看事的人坐在對面的紅塑料板凳,李冬青開始抽煙,煙還不叫煙,叫草卷,就像酒也不叫酒,叫哈拉氣。李冬青一根接一根,旁邊有個幫著點煙的,得勤著伺候。突然,李冬青猛地一顫,她就好像不再是她了,兩只手臂伸展開,撲棱帶風,不像人的胳膊能有的力量,聲音也變了,高亢粗啞:“我乃鵝蜜坨。”仙家都是有名字的,比如胡家有胡天霸、胡天龍,黃家有黃淘氣、黃小跑等等,李冬青的這個仙家叫鵝蜜坨。

離開鵝翅膀后,關于李冬青的消息,徐愛梅是她唯一的消息源。她聽說她離職后去做了一陣子保潔;聽說離婚多年后老盧帶著新人來和她見面;聽說她得了乳腺癌,摘了左側乳房;聽說老盧出車禍死了,死在了鵝翅膀的某條街道上;聽說盧振娜結了婚生了孩子生活美滿;聽說母女倆早就和解,李冬青在幫忙帶孩子,享天倫之樂。好像是一出傳統的戲劇情節,主人公歷經磨難,負心漢遭到報應,最終大團圓結局皆大歡喜。典型得像虛構故事。所以突然出馬,又出得蹊蹺,好像完美故事畫蛇添足出一個畸形的腳掌。余秋韻問:“她的日子不是還好嗎?”徐愛梅頓了一下,說還好啊。“盧振娜沒有意見嗎,對她出馬的事情?”“她又管不了。”“盧振娜對她還好嗎?”她記得徐愛梅像是走了一下神,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啊,天天陪在身邊,比你這遠在天邊的女兒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又是責備和抱怨,當時余秋韻匆匆掛斷電話,后來再沒追問過這個話題。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李冬青心里默念這兩句詩。她的“四梁”依然不齊全,沒有胡、黃、常蟒,只有鵝仙和煙魂是頂天梁和分水梁,所以說她“出馬”也不嚴謹,她沒有拜七星,相當于公司沒有拿到官方的準營證,算是小作坊非法經營。連出馬那天師父唱的《請神調》,也就是此刻盤桓在她頭腦深處的神調,也只有前四句是別的出馬仙常用的,后面她沒聽別人唱過。八柱倒是充足,無數禽類坐仙堂,掃堂、看堂、串堂、護堂、通天、歸地、關隘、探兵這些職責卻鬧嚷嚷總不清晰。白枕鶴神經過敏,樹葉飄落大點的事也要“撤退撤退!”,游隼和她罵作一團,總想出擊,夜鷺總偽裝成別鳥干壞事,受害者水雞、星鴉、魚狗、鴛鴦、苦惡鳥上堂告狀,甚至還有蟑螂精,常亂如麻讓她頭疼。但若真有需要的時候也不掉鏈子。李商隱的這一句詩是一句咒語,調動的是探兵。三只灰喜鵲飛越了校園的高墻,在人眼看不到的時刻,天眼睜開,李冬青閉著眼,卻似乎能透過白色的磚墻看清內里,那三只鳥在廢棄教學樓前攪起一陣旋渦,風霎時有了顏色和形狀,時間在風中回溯。李冬青看到了自己將刀插到余秋韻桌前的時刻,匕首像一座小小的指示碑,微妙地把怨恨之火引到了她的頭上。盧振娜在班里朋友多,熱情又熱烈,喜歡她的人也不少。余秋韻更像一個乖順的書呆子,只有盧振娜一個朋友而已。盧振娜出事,全班淤積著一股氣,不知朝哪里發泄,余秋韻那時候成績幾次班級第一,本就招人妒忌,她這一刀仿佛給了所有人助力,那把刀拔出去后,真正的刀子才扎到余秋韻的身上,尤其在李冬青被開除之后。那些年輕的女孩們化身正義女神狄刻,對她行使裁決。她們把她堵在廁所里,撕她的校服,揪她的頭發,把尿倒在她的頭上。暗戀過盧振娜的男生把糞便涂在她的卷紙上。體育課分組活動沒有人帶她,她上課發言底下噓聲一片。余秋韻把那把紅色刀柄的小刀帶回了家,徐愛梅什么也沒有說也沒有問,幾天后余秋韻發現徐愛梅在用那把小刀削蘋果,并把削好的蘋果放在她書桌上。她對著蘋果嘔吐。有一天她穿著骯臟的校服去醫院找徐愛梅,當時班主任和徐愛梅通過氣了,徐愛梅只對她說偉大的人都是在逆境里成長起來的,她給她的額頭做了簡單的包扎,擦藥水時候下手又狠又重,弄得她很痛。她自己回家把帶著排泄物味道的校服洗干凈,然后打開新買的課本做作業。她好像能屏蔽一切干擾,悶著頭學習,拿近乎滿分的成績,不和任何人講話,除了安宇。安宇是三班的,年級第一名,和她在一個自習室,總在一起學習。當時全年級也只有他還跟余秋韻照舊講話,他被人警告過,但他成績好,家世好,沒人敢動他。余秋韻的“不為所動”愈發激怒了其他人,這場冷熱交織的暴力愈演愈烈。她不知道為何徐愛梅給她轉了學,李冬青看到了,是班主任不堪壓力,找了徐愛梅談話,余秋韻成績好,轉學到隔壁縣城的學校,也很容易。在新的學校,她依然孤身一人,只和安宇通信。再后來,她考去了市里的重點高中,和安宇同在尖子班,他們偷偷地戀愛,那所學校除他倆之外沒有一個鵝翅膀的人考上,這場風暴似乎過去,后來她考上大學,和安宇分手,生活的軌跡滾滾向前。

“后來怎么和安宇分手了?”李冬青突然睜開眼,問了一句。她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畫面,看不到更深刻的因果。余秋韻沒想到她會問安宇,她和安宇的戀愛不是秘密,但也并不高調,那只是青春里短暫抓住的一根藤蔓。“我們可能更像學習搭子,他不知道愛是什么,可能我也不知道。我們在一起學習更高效,就是這樣。而且在當時,也沒有別的人理我。”余秋韻自嘲地笑笑。但她知道,她說謊了。除了安宇,還有一個人并沒有孤立她。在那件事之后,有一個人找過她,他們坐在幸福大街盡頭那棵老榆樹下面,像第一次在那里相遇一樣。那是冬天,榆樹纏綿的翅果和葉片褪去,干枯的枝杈再不能遮攔天光,一只只的麻雀像是灰褐色的葉片生長又飛落。那個人像往常一樣撒下一點黍米,等饑餓的麻雀來吃。她想問問他更喜歡麻雀還是燕子,她想說她更喜歡留鳥,因為候鳥像客人,而留鳥卻真的陪伴她渡過一個個寒冬。但他卻很突兀地問她,你和安宇在一起了嗎?這不像他會問的問題。她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說:“我相信你。”余秋韻卻搖了搖頭,說她要回家去看《希望英語》了,那是中央臺播出的,徐愛梅少數準允她看的節目。后來她像躲開所有人一樣躲開他,直到今天。在高中時她還收到過一封匿名信,她猜測或許是他,但看字跡卻比他的清秀,她沒有深究。

李冬青從車內后視鏡盯著余秋韻的眼睛看,耳邊的鼓點聲繼續響著:“迎鵝仙哪鵝仙到,這大翅一收一步兩步就到了營盤,這人間哪鵝仙也看不習慣,梧桐樹結三顆果,陳世美是負心的漢,要說杜十娘她不簡單,沉百寶箱恩義斷,羽光連天通生死,碧落黃泉來相見,長頸一探便知曉,那誰是忠來誰是奸,鵝仙穩坐仙堂做判官。”

“你和你愛人感情怎么樣?”李冬青問。

“就那樣。”余秋韻也不知道那樣是哪樣,可能他和安宇一樣,都不知道愛是什么,也都更愛自己。“盧振娜和丈夫感情不錯吧?”余秋韻追問一句。

李冬青指了指旁邊的實驗初中,說:“你知道娜娜的前夫是這里的老師嗎?”

“什么?前夫?”

李冬青欣賞了一瞬余秋韻臉上的茫然。她知道人所認識的世界不過是一種敘事學,聽說了什么,信以為真了,世界就是那樣。她知道徐愛梅給余秋韻講述了很多關于她和娜娜的事情,那些故事有鼻子有眼,唯獨沒有真相。娜娜后來的事情,徐愛梅說過不想讓余秋韻知道。這里有保護余秋韻的考慮,但更多地是為了她自己。徐愛梅編織了很多謊言來塑造一個假象,在這個假象里,娜娜發揮了她從前的作用:比較。她用娜娜作為一個標準,有時候是正面的,有時候是負面的,像一把小雕刻刀,把余秋韻一刀一刀塑造成她想要的女兒的樣子。李冬青知道,徐愛梅口中的娜娜,家庭美滿,有一個可愛的小兒子,而她口中的自己,有女兒貼心陪伴,享天倫之樂。她也希望是這樣,但事實并不是。

“我不知道盧振娜離婚了。”余秋韻說。李冬青點點頭,說:“我知道你不知道。”“孩子判給誰了?”余秋韻問。她記得那個小男孩,徐愛梅給她看過照片,是一個背影,當時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現在應該五六歲了。她聽到李冬青笑了笑,說:“沒有什么孩子。那孩子不到一歲時候就死了。”余秋韻緩不過神來:“你之前不還說她帶兒子去市里參加比賽嗎?”那笑聲愈發爽朗:“我騙你的。”余秋韻有些生氣了:“這不好笑。盧振娜她到底怎么樣?”李冬青朝她擺擺手,搖下了車窗,指著那棟校園里最中心,最高的蘇聯式建筑教學樓,說,她前夫去年夏天從那里的天臺跳了下來。

“為什么自殺?”

“是報應,是鵝仙給他的懲罰。”

“他做了什么壞事嗎?”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出軌了?家暴了?”

“看上去都沒有。”

“什么意思?”

“他看起來是個好男人,有穩定編制,沒有打過娜娜,也沒有被捉奸在床,偶爾幫忙家務,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

余秋韻皺皺眉頭。她理解這樣看上去“完美”的家庭里到底能有多少裂隙。馮宇看上去也是好丈夫一個,可他們也走到了離婚冷靜期的階段,還有十天,就能拿離婚證了。

“你的愛人呢?是個好丈夫嗎?”

余秋韻下意識地點頭,然后轉移話題。雖然沒和她說過,但她知道徐愛梅在李冬青那里,一定給馮宇塑造成一個完美女婿:高知,大學教授,愛家顧家,夫妻和諧愛巢穩固。她唯獨抱怨的就是自己不能陪在她身邊,但好像這種抱怨也帶了炫耀的意味:你看我女兒飛得多高。她知道此刻如果她對李冬青說自己過得不好,對徐愛梅是一種背叛。她也不知道是誰下的命令,誰打的發令槍,徐愛梅和李冬青沉湎于幾十年的戰爭之中,那種戰爭隱藏在親如蜜糖的表象下,暗暗較勁,而自己和盧振娜,是她們最重要的武器。所以她不能說。不能說她那死不了的不治之癥,不能說她婚姻里的齟齬。她只好問:“那他到底怎么了呢?”

問完余秋韻就后悔了。李冬青突然回過頭,盯著她看:“還記得那件事嗎?”余秋韻感覺胃底一陣抽搐,明明李冬青沒有說是“哪件事”,可她一下子就知道了是“那件事”。

“他認識盧振娜時候知道那件事嗎?”余秋韻顫抖地問。

“不知道,他是外地考來這里的教師編。”

“他很介意這個事?都過去那么久了。”

“他說他不介意。”

“但還是介意是嗎?現在社會里,婚前性行為很常見,甚至很多人覺得發生關系是婚前必做清單之一,萬一結了婚發現對方陽痿、早泄、少一顆睪丸,豈不是麻煩。”李冬青深深看了對方一眼,覺得這個小姑娘和當年還是不太一樣了。

“何況盧振娜這種情況,他只該心疼才對。”余秋韻說到最后有些生氣。

“戀愛之后,結婚之前,娜娜和他說了那件事。他也表現得心疼,說他全不在意。”

“后來呢?”

“后來安安穩穩過了幾年,娜娜就要離婚。當時所有人,連我都站在她丈夫那頭。人家有編制,不嫌棄她沒穩定工作,工資上交,人也老實,怎么就不滿足呢?”

“盧振娜為什么要離婚?”

“你知道的,她很多事情不和我說,她恨我。”

“我以為你們和解了。”

“是愛梅和你說的吧?你知道嗎,她在用娜娜控制你。她在說,連娜娜都能和李冬青和解,你怎么還能怪我呢?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錯,她是從不會承認自己有錯。”

余秋韻搖搖頭:“說盧振娜的事情吧。她們的婚姻怎么了,你知道嗎?”

“娜娜有寫日記的習慣。”

“這個我知道,她當時為了防止你偷看,還自己創造了一種語言,結果最后自己也認不出來了。”

“后來,她就正常寫了。甚至就擺在桌子上,好像邀請我去看。她有一次寫,她看見我衰弱地坐在那里,頭上生出很多白發,她朝我喊話我沒有力氣搭理,她突然想殺了我,惡狠狠地扼住我的脖子,把我的頭往桌角砸,她寫,她沒有動,站在原地,像是花了很多力氣遏制這種沖動,出了一身汗,手在抖,心墜落無地。”

余秋韻感覺頭皮發炸,胃底下墜。她發誓她有過一模一樣的感受。徐愛梅很少有脆弱的時分,但是每當她捕捉到她的脆弱,在內心燃起的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憤怒與憎恨,是殺戮的沖動。她害怕極了,曾為此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在她年幼時,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曾被暴虐地欺凌過,所以當面對施暴者的脆弱時刻,自己便倏忽轉換角色,就像你凝視魔鬼,你也成為魔鬼。余秋韻吞吐地說:“她也還是愛你的,她不會真的殺了你,這種感情很復雜……”李冬青笑了:“我當然知道,我現在完完全全能了解她的心聲。”余秋韻搖搖頭:“沒有誰能完全了解誰。”“我和娜娜之間不一樣,我現在能完全懂得她。”余秋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說:“他們的婚姻到底怎么了?”

“她寫他收學生的禮,禮金遠多于他的工資,但這錢卻完全不給她沾手;他愛喝酒,喝多了就吐,吐在娜娜睡的那邊床上,說羨慕誰誰娶的是黃花大閨女,酒醒了又不承認;在工作中耍脾氣,和領導吵架,娜娜要他忍一忍,他說早晚要離開鵝翅膀,在這里抬不起頭來,問他為什么抬不起頭,他就當啞巴;他和娜娜分餐,不用同一套碗筷,把飯菜分到飯盒里自己吃,說是自己有幽門螺旋桿菌,可卻拿不出報告來;娜娜看到他在食堂吃掉了生物女老師剩下的面條,他們是好友,同在校工會的登山隊,他給她買感冒藥送藥上門,還要在備注里寫‘早點好起來’,還有一個笑臉;他對別人微笑,可他面對娜娜如同面癱,很少說話;他有時會請學生來家里吃飯,卻從不介紹她,就像她是空氣一般。”

“也許他最初就說謊了,他在意得很,但是有種欲望遮蓋了這種在意,讓他看不見了,就像是懷孕后被隱藏起來的子宮內膜息肉。”余秋韻說。

陽光照射進來,車里的溫度很高了,她們都流了汗,誰都沒有去擦。李冬青打開了車內空調。“是啊,但是愛和欲望是最容易消失的,不是嗎?”

“那他為什么會死呢?”

“我說過了,是鵝仙的懲罰。”

“這些事在婚姻里多么常見。每個人的婚姻都如鯁在喉,因為吐不出來那根魚刺,連憋到臉通紅都被認為是愛情滋潤容光煥發。如果這也要懲罰,恐怕結婚的人都要去死了。”余秋韻不信什么鵝仙的事情,她心里有一個懷疑。那座廢棄的高樓附近沒有攝像頭,院里高草叢生。而盧振娜向來不是會受委屈的脾氣。

“他走之前,和盧振娜有什么大的矛盾嗎?”

“我知道你在懷疑什么。但是他有遺書。”

“遺書寫的什么呢?”

“他的懺悔。”

“我能看看嗎?”

“被警察作為證據收走了。”

李冬青踩上油門,發動車子,說:“這個穴位是神門。廟就在旁邊,神門,神在注視,而你卻在門外。那座廟你應該很熟悉吧?你應該知道里面是什么神。”

余秋韻覺得李冬青瘋了。按照李冬青的邏輯,沿著手少陰心經逆行向上,每針灸一個穴位就意味著那個位置死一個人。

車子沒有一直朝前開,而是在紅綠燈處轉了個彎,開進了南北向的街道,停在了傾圮的廟門的門口,廟的兩旁是幾家門市,都和廟宇一樣難逃荒廢的命運。一家釣具店,鐵簾門封死,上了很厚的銹,意味著很久沒有開啟;一家小倉買,依然開著門,但屋內昏暗、破舊,商品也似乎屬于上個世紀;還有一家婚紗攝影,粗制濫造的假城堡,灰蒙蒙的彩色,門廳柱石折斷,內里都搬空了,唯有放大的樣片還留在外墻上,有三組婚紗照,一組年輕人的白色婚紗與西服,一組老年人的旗袍與中山裝,還有一組中年人的秀禾服。余秋韻感覺呼吸不上來。她記得那組秀禾服的照片,上面是李冬青和老盧。拍攝時間大概是在余秋韻小學五年級,老盧出軌的前一年。那大小有一平方米的巨幅照片上,李冬青穿著紅色繁復的秀禾服,偏黑的膚色在粉底作用下白皙了不少,妝容彌補了她的土氣,眼睛大而圓,有些歐式的美感,右手拿著一柄玉如意,左手搭在老盧肩膀上。老盧那時啤酒肚還未顯,頭發還茂盛,尚保留一點年輕時的風色,穿著一襲紅色長衫,左手拿一柄折扇,身姿挺拔。因為這張照片,徐愛梅在家酸了一個禮拜,余海文說我們也去拍吧,但最終作罷。

“怎么還留著?”余秋韻問。

“這照相館早黃了,也沒拆遷,聯系不上人,撤不了,就只能放在這兒了。”

“那時候你們看起來很恩愛。”余秋韻費了很大勁才挪移著眼睛,試圖把那照片看全。

“都那樣。那時候他想要個兒子,他做生意的,不在意罰款,但我不想丟工作。”

“如果說,盧振娜是個男孩,會不一樣嗎?”

李冬青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也不會吧。”

“你什么時候發現他有別人的?”

“你還記得你們六年級有一次舞蹈比賽嗎?在市里。每年夏天他都會把一切事情推掉帶娜娜去比賽,然后我們全家在市里吃飯慶祝。但是那次娜娜感冒了,沒有去,老盧就出差去了,他帶了一個醫藥代表,就是你媽在衛校的師妹,她介紹他們認識的。回來之后沒幾個月,那女人就找到我,說她懷孕了。”

余秋韻張了張口,沒發出任何聲音。

“沒多久老盧和我提了離婚,據說她肚子里的是男孩。他們遠走高飛,去了南方。但那個孩子并沒有生下來,七個月的時候死在了腹中。這是報應。再后來他們離了婚,娜娜出事后,他把娜娜接過去。但沒多久,他又和別的女人再婚了,這次真讓他生了個兒子。”

李冬青點燃一根煙,搖開車窗,猛吸了一口,卻不吐,把煙咽進肺里。

“李姨,你什么時候開始抽煙了?”余秋韻很詫異。印象里,李冬青總是很規矩,體面,當年盧振娜學抽煙,她把人打進了醫院。

“早就抽了,我現在煙酒都沾,人生短短兩萬多天,咋吁咗(吁咗:東北方言,大意為舒服、自在)咋整。你看到那個路口了嗎?”李冬青伸手朝前方一指。

余秋韻的視野落在不遠處的紅綠燈那里,此時正是紅燈,立柱有明顯的擦痕,像是被撞擊過。從那個地方也能看到這個廟門、釣具店、倉買和婚紗店巨幅的展示照。

“老盧就是在那里撞死的。車子突然失靈,他把油門當剎車踩,沖了出去,車子撞進那座還沒拆遷的廢樓里,炸了,只剩一把焦黑的尸體。”

“這里也是一個穴位嗎?”余秋韻聲音沙啞地問。

“你真聰明。從神門經過了陰郄、通里,這是靈道。神明主道,殺伐果決。”

4

她感到憋悶,想嘔吐,懇求李冬青把車門打開。她沖進那座近乎廢棄的廟里。李冬青讓她看著那座廟中央孤獨的塑像,她很熟悉那尊像,只是現在更舊了,額頭處顏色殘落,露出木質的母體。那是一個慈祥的女性塑像,手中托著一個銅鏡大小的圓形,畫著一只眼睛,那眼睛破損了,用石頭修補起來,石頭像是黑色大理石,亮閃閃的。那是鵝翅膀的眼王奶奶。小時候,徐愛梅經常帶著她來拜,那時候香火還算旺盛,她小小的手,把三炷香舉過頭頂,嘴里念著:“人里魔,眼里魔,眼中云霧盡消磨。”(出自《眼明經》)然后磕頭。現在香案已經不見,卻在地上擺放著貢品,桃子、蘋果、香蕉,每一樣都還新鮮。還有兩瓶大窯嘉賓。余秋韻記起在她初中時候,有一陣她與盧振娜還有另外一個人常一起到這廟里來,她那時候夜盲癥初顯端倪,她的小伙伴們常湊了錢買一瓶“香檳”,那種香檳并不是酒,而是一種飲料,現在已經沒有賣了,味道和容量都很像大窯嘉賓。他們會把那瓶“香檳”在眼王奶奶塑像前供一會兒,盧振娜和另一個人會幫她求眼王奶奶讓她的眼睛在晚上也能看得清,這樣就不用一到傍晚就要回家。然后過不了多久,盧振娜就會嘴饞,說眼王奶奶該是喝完了,到我們喝了,他們三個人就一人一口輪著把那瓶帶汽兒的“香檳”喝掉,打著嗝兒走出廟門。

李冬青開始對著神像叨叨咕咕,她聽不懂她的話。她感到害怕。她說:“李姨,我什么時候能見到盧振娜?”

“那你先在這休息一會兒,我回去接了娜娜,晚上來找你。我有你的電話號碼。”

在李冬青吉普的聲音徹底遠去消失之后,余秋韻聽到有一個人走了進來,站在她后面。

“余秋韻是嗎?”來人聲音纖細,余秋韻記起這聲音,是上午在艾灸館的那個病人。

“你是誰?”

高大破損的眼王奶奶靜靜地注視著這兩個女人,以慈悲雙目,以手中捧著的第三只碩大而明亮的眼睛。

“我是警察。”

余秋韻轉過身,對方沒有穿警服,視野里那張臉陌生,但又有一種熟悉感。

“你在調查李冬青?你上午也在針灸館里。”

“你看到我了,你記憶力挺不錯的。”

余秋韻想說我只是聽到了,但她只是問:“你在跟蹤我們?”

“我在保護你。”

“你懷疑老盧和盧振娜前夫的死是人為的?”這也是余秋韻自己的懷疑。

“死的不只他們兩個。”

“還有誰?”

振興街盡頭與望河路交會處,兩人下了車。朝南望,視野里延伸著一條長長的土路,邊上流淌著一條河,余秋韻知道那是鵝翅膀唯一的一條河:梨花河。

河邊有一座水文站,旁邊修了走下河堤的階梯,石階破舊零碎。余秋韻對那位邀請她走下去的女警說:“我眼睛不好,可能會摔跤。”她很少對人說自己眼睛有問題,但在故城,面對這個陌生的女警,她突然不想裝了,不想隱藏自己的病。

那女警回過頭,看了她一會兒,伸出了手。那手溫涼,有一點繭子。她們一點點朝河灘走去。此時不是豐水期,有一片石灘裸露出來。那女警說:“二十年前,差不多也是這個季節,盧振娜就是在這里出事的。”

余秋韻不知道。徐愛梅從不肯和她講那件事的細節,當時謠言漫天,她閉目塞聽,以至于她對這件事除了最終的結果,幾乎一無所知。

“她在這里被發現的,被一個來網魚的村民。那幾天天氣熱,發現的時候,她的身體有些地方已經腐爛,白色的蛆在皮肉間蠕動。她能被救回來是個奇跡。”

余秋韻感覺胃部下沉,想吐。她當時只知道盧振娜受了傷,胸肋骨折三根。

“三個月前,趙小鵬被發現在這里淹死了,結論是喝多了酒,掉進剛化凍的水里,醉酒加失溫,無法起身,溺水而亡。”

“趙小鵬是誰?”

“當年強奸并傷害盧振娜的嫌疑人。他前年剛被釋放。”

“那個黃毛?”

“什么黃毛?”

“沒什么,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盧振娜當時談的一個社會青年,頭發染成黃的,我就叫他黃毛。”

“當時這件事沸沸揚揚,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害怕,我不想聽。”余秋韻感到冷,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女警輕輕地抱住了她,懷抱很溫暖。余秋韻聽到她在耳邊說:“我相信你,這件事情發生你沒有責任,你也一定很難過。”

余秋韻顫抖了一下,感覺對方抱得更緊了一些,對方及肩的短發纏繞著她的長發,她嗅到女孩頭上清新的洗發水味道。“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余秋韻問,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女孩有些熟悉。

“我叫紀鷺,師姐,你曾經幫過我。你還記得嗎?”

紀鷺松開手,拉著余秋韻在石灘上坐下,太陽曬得石頭溫熱。“我從小爸媽離婚,把我扔給姥姥,我被鄰居家一個老男人猥褻過,姥姥堅持報案,這件事傳開后,我被同學欺負,有一天我逃了課坐在路邊哭,你過來和我說,不要在意別人的聲音,要努力學習,要離開這個地方。”

“我記得這件事情。你知道嗎,那一天班主任找到我媽,說讓我轉學,我收拾書包從學校離開,我不知道未來會去哪,也不知道為什么我要遭遇這樣的事情,然后我看到了你。我聽說過你的事情,可是那根本不是你的錯。”

“盧振娜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錯。”

“不。她那時候和黎玥她們出去玩,去網吧,去打臺球,或者談戀愛,和不同的人,都是找我打掩護,李冬青問起來,就說在我家學習,李冬青打電話來,我就告訴她盧振娜在,我們正在做卷子。黃毛約她出去那次,她說她在我家住,李冬青打電話來,我告訴她盧振娜在這里,正在洗澡。我也勸過她,勸她不要再鬼混,不要和那些人談亂七八糟的戀愛,我說你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可盧振娜問我,怎么才算一路人,你覺得我們算一路人嗎?我說當然,我們是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盧振娜說那只是因為李冬青和徐愛梅,我們其實不是一路人。我很難過,她說我不幫她她會被打,她會恨我,我就只能替她瞞著。但是我沒有過一絲竊喜嗎?我也有的,我想我的競爭對手墮落了,我要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努力,我將要超過她了。我是有過這種想法的,我就無法原諒我自己。”

“那我呢?我那時候嘴饞,姥姥沒錢給我買零嘴兒,隔壁的老色鬼有時候會給我幾塊橘子瓣糖,或者一根冰棍兒,我雖然覺得他奇奇怪怪,但還是為了那一口吃的跟他進了他家,那就是我活該嗎?人都有欲望、嫉妒、貪婪,但這不是我被傷害的理由,也不是你被傷害的理由。”

……

(節選完 責編莫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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