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凌晨，我的爸爸柳鳴九在北京同仁醫院去世，享年88周歲。

幾個小時后，來自爸爸媽媽在社會科學院的老同事、親朋好友、我在海內外的老師和同學、出版社、媒體、作家協會以及爸爸在文學和出版界的同仁紛紛致辭吊唁，這些人里有些是看著我長大的前輩，有些是我沒有見過面的領導和老師。悼念的文章多以爸爸的學術成果為主，大家所熟悉的柳鳴九是文藝理論家、翻譯和散文作者，是社會科學院的名譽學部委員、法國文學研究的專家和最早把法國大哲學家薩特引入中國的前輩。 我對爸爸的記憶卻是來自平時的點點滴滴。

小的時候，我是跟外公外婆長大的，只有周末或月末才見到父母。“文革”期間，外公外婆被趕回原籍，我才搬回學部在東四頭條的大院兒，但與父母的交集并不多，他們都在所里隔離或學習，我則在鄰居家寄宿。記得小學一年級時一次與鄰家一起煤氣中毒，爸爸媽媽對接下來怎么管我很是糾結。萬般無奈中，爸爸專門征詢我的意見，是繼續寄宿在鄰居家，還是獨立生活？我當即就選擇“獨立”生活。 他當時不僅支持，還大加鼓勵，跟我講了諸多如何保護好自己，注意衛生等細節，更是提醒我千萬別丟了留給我中午買飯的糧票和零錢。我從小就膽子大，不懼怕獨立面對和解決問題，這種“無知者無畏”的精神多半來自爸爸從小對我的信任和鼓勵。雖是幾十年前的小事情，今日依然記憶猶新，受益終身。

“文革”期間長大的孩子文化娛樂生活并不豐富，更不用提培養文學或音樂這些“小資產階級情調”。記得爸爸教我用法語唱兒歌，詞已經忘了，短短的曲子卻記憶猶新。不久前駕鶴西去的羅新璋叔叔是爸爸的同學、同事和朋友，也是法國文學研究界的泰斗級人物。他興趣廣泛，更是交響樂的愛好者。記得小學時，爸爸就常帶我去羅叔叔家，把留聲機藏在被子里，頭埋在被子里聽貝多芬交響樂。我的音樂細胞欠缺，唯一能欣賞的就是古典音樂中的名曲，這得益于當年爸爸的影響和不動聲色的“培養”。 今日在貝多芬第七交響曲的伴隨下撰寫此短文，回顧往事，感慨不已，凄然淚下。

“文革”期間，父母都去了河南干校，我則跟弟弟一起去了湖南長沙老家，隨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后來爺爺病重，爸爸卻不能請假前往看望和照顧，爺爺彌留之際，我的兩個叔叔也邀我一起輪流照顧于爺爺病榻前。每每說到此事，爸爸不僅有遺憾，更有欣慰，畢竟還是有我代表了他盡孝少許。

改革開放初期，爸爸和媽媽都各自開始法國文學史和美國文學史的撰寫，法國文學史的部頭更大，整整三卷。我的任務便是幫爸爸謄寫一部分文稿，也正是這些工作，讓我得以接觸法國文學家的作品和文學批評的領域。爸爸對數理化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但對我的作文習作時時過問，經常能夠畫龍點睛，因此我對寫作文不僅不怵，還創造過一堂作文課給自己和好友各寫一篇得優作文之“壯舉”。 爸爸聽說后，非常得意，還說我可以在90分鐘的課寫三篇。 我本就愛讀小說，對歷史也頗有興趣，記得高考復習時，爸爸建議我把文學史，歷史和古典名家的作品一起看，更全面，更有意思地去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和文學對社會的影響。雖然我考的是外貿外語專業，最高分卻是歷史和語文，這與爸爸提倡的“活學活用”的學習方式有直接聯系。

爸爸很在意親情，他對孫女和外孫女非常關心。贈送他簽字的著作，鼓勵她們好好學習。當得知我女兒要前往巴黎讀書的消息后，爸爸格外開心。我和女兒在巴黎時特別前往巴爾扎克、雨果和盧梭的墓地參觀，也替他送上一束鮮花，聊表心意。2020年有次我去北京看他時，恰逢當日他精神上好，還能講話，他特別問起老二妞妞在巴黎的生活，叫我提醒她一定要去巴黎附近的“盧梭公園”一游，因為他在法國訪問時沒有時間前往。得知外公去世，女兒特地用法文寫了慰問給我，表達對外公的思念之情。

爸爸上大學時便離開長沙到北京發展，生前一再囑咐我身后之事要一切從簡。我在安排后事上充分尊重他的意愿，諸事從簡。爸爸一向鼓勵我和弟弟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和勇氣，我就再獨立一次，決定將他骨灰的一部分送回長沙，與爺爺奶奶和叔叔們長眠一處。相信爸爸的在天之靈會贊同的。 他知道也相信我會安排好諸多后事，照顧好我英年早逝的弟弟留下的妻女和在病中對他無微不至、與我們情同手足的保姆和她的家人。

2023年是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建所70周年，爸爸在到外國文學所之前，曾在文學所的理論研究室工作過，前不久，外文所的領導吳曉都所長找我征集我爸爸的學術代表作，收入建所70周年的紀念冊。思忖再三后，我選了《盧梭代表作“懺悔錄”的典范意義》 一文，這可能將是爸爸最后一次發表文章了。將來我和女兒一定要造訪盧梭公園，替他完成此愿。

今早接到社會科學院院領導代表中共中央辦公廳轉達的習近平總書記就爸爸去世對我和媽媽的問候，在驚訝之后，感激不已。黨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如此關心文化人及其家人，足以顯現國家對文化和人才的重視，對老知識分子的關愛。我想我爸爸作為一名老黨員，他的在天之靈一定非常欣慰。

2022年12月 17日

北京、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