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開這本書之前，我并不了解鼬科動物。作者約翰·利斯特-凱開篇就寫鼬科動物——伶鼬、狗獾、水獺，還有松貂，讓他產(chǎn)生了成為一名全職博物學(xué)家并投身自然保護工作的念頭。狗獾和水獺，大眾應(yīng)略有認識，水獺更是廣為大家喜愛的動物。而伶鼬和松貂相對少見，一般分布在高緯度地區(qū)，是非常靈動的“林中居士”，野性十足。利斯特-凱懷著對這些小動物的滿腔熱愛和迷戀，用一支飽含深情的筆，以日記體的形式詳細記錄下自己去尋找這些動物的經(jīng)歷與發(fā)現(xiàn)。

多年前，在英國著名博物學(xué)家加文·馬克斯韋爾的邀請下，約翰·利斯特-凱來到蘇格蘭高地。高地的風(fēng)景征服了他，他留了下來，并在此創(chuàng)建了艾加斯野外研究中心。多年以來，不管是風(fēng)雨交加還是月亮高懸的夜晚，利斯特-凱床邊的窗戶都大開著，他因此能夠捕捉到有關(guān)自然的最微妙的訊息。身為博物學(xué)家，他常常在黎明的薄霧中起身，冒著嚴寒，踩著凍得發(fā)硬的土地，穿越田野，前往林子、河岸、峽谷，去尋找那些行蹤隱秘的野生動物的身影。他因此知道黎明降臨樹林的時間要比田野晚得多，也見過體格龐大的高地牛在雨后的陽光下渾身散發(fā)蒸汽的異世界畫面，并能感受到高地最微妙的物候變化。自然無限的創(chuàng)造力和生命力令他沉浸其中，他調(diào)動所有感官，對于景物的聲、光、色、味的描寫信手拈來，讓人如臨其境。有的句子似乎能穿越時空讓我們獲得共鳴，如“高地的春天總是來得太遲，它常常虛晃一槍，假裝開始，就像搶跑的運動員一樣，不得不被拉回來重新來過”。

這本書的核心內(nèi)容是對伶鼬、狗獾、松貂和水獺這四種鼬科動物的觀察。在書中，動物成為絕對的主角，緊緊攫住觀察者的注意力。與伶鼬的短暫交會莫名讓人覺得棋逢對手，伶鼬幼崽出洞的精彩場面又讓人內(nèi)心澎湃。狗獾在黃昏時分出穴后嗅探空氣、又抓又撓的場景仿佛一出默劇。對松貂步態(tài)的精準描摹令人眼前產(chǎn)生無法磨滅的畫面感。而水獺母子進食后在雜草叢里翻滾揉搓的溫馨畫面，又讓人不禁感嘆自然的美好。更重要的是，利斯特-凱并沒有止步于觀察記錄，更在其中穿插了動物故事以及思想漫游。在伶鼬一章，作者回憶少年撫養(yǎng)伶鼬的故事令人動容，我們由此更加理解他對伶鼬的鐘情。在觀察狗獾時，他蕩開一筆，寫道：“觀察狗獾是一件會令人癡迷的事情。一旦你了解了這種動物，它們就變成了‘你的’狗獾。”在松貂一章，他又向我們傳授起盤坐的技巧：“意識要放在聲音或氣味上，感受空氣在皮膚上造成的壓力，感受環(huán)境的潮濕或干燥……忘卻自己的身體，并且無視時間的流逝。”盤坐讓人類與自然環(huán)境融為一體，動物由此會放松警惕，利斯特-凱因此獲得了一些非常美好的體驗：“嬉戲的狗獾幼崽和松貂幼崽曾誤入我的腳下，鳥兒落在我的身上，鹿常在我的身旁吃草……”對于熱愛自然的人來說，這實在是絕佳的饋贈。

一名合格的博物學(xué)家不會放過自然的任何訊息。野外觀察需要無限的耐心，觀察者常常枯坐半晌，也不一定能等到心心念念的身影。但自然是一本藏著無限訊息的書，永遠不會讓你覺得乏味。在尋找目標動物的同時，利斯特-凱也有著讓人欣喜的際遇：在農(nóng)場小路上偶遇一只仿佛燃燒著紅色火焰的狐貍，“濃密的尾巴好像一面旗幟，隨著它的流竄起伏飄揚”，進入林子時被一只紅松鼠探頭探腦地打量，而投機取巧的冠小嘴烏鴉在安全距離外警惕地跟著他，想順便撈點好處。利斯特-凱的文字猶如一只精準的攝像頭，有節(jié)奏地在松鴉和蒼鷹間切換鏡頭，近景遠景變換著，極具畫面感，讓人獲得如看紀錄片一般暢快淋漓的快感。

每一個折服于大自然魅力的人，都不免會思考起人類在自然界中的位置。而觀察野生動物，也需要將自己置于一個與動物對等的位置上。這句話的意思，我想是要暫時壓抑人類的自我，在精神意識上達到與動物的合體。利斯特-凱在書中也試圖消解人類的捕獵者形象，與伶鼬四目相對時在內(nèi)心祈求它戰(zhàn)勝恐懼接納他，但也不免反思：蹲守草叢，密切關(guān)注動物的一舉一動這一行為本身，是不是也是古老的捕食基因在作祟，只不過殺戮的欲望換作了一種溫和的觀察意圖？不論如何，利斯特-凱的觀察是誠實動人的，因為自然也是這樣坦誠表達的?！读种凶阚E》為我們呈現(xiàn)了自然觀察的一種絕佳范本：敞開自己，懷著一顆謙卑的心，讓廣闊的自然占有小我。

（作者系圖書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