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有自性化旅程么?
榮格的自性化理論
自性化是榮格心理學中核心概念之一,Murray Stein將其定義為:“出生時自性中蘊藏的潛能逐漸道成肉身,并在整個生命過程中得以實現。”這也是榮格心理學的獨到之處。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更注重通過回溯個體的過去,以一種還原的方式進行分析,這種方法在面對年幼的來訪者時可能會有一定的局限性。而榮格的自性化理論則涵蓋了整個人生的進程,不僅可以回溯過去,還可以展望未來,具有“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方向的工作維度。此外,自性化能夠結合擴大法和意象分析,而不僅僅局限于還原法,這為心理分析工作拓展了新的天地。
自性化作為一種綜合性方法,必然和榮格心理學其他概念包括自我(Ego)、陰影(Shadow)、阿尼瑪/阿尼姆斯(Anima/Animus)和自性(Self)交織在一起。自我(Ego)指的是個體的意識部分,包括自我認知、個體身份和與外部世界的互動,是整體的一部分。自我的發展和成長是個體化過程中的重要階段,涉及個體如何在現實世界中定位和適應。陰影是整個的無意識,通常包括負面的特質和未被接受的潛能,接納(和整合)陰影是個體化過程中的關鍵步驟。阿尼瑪/阿尼姆斯分別代表個體內在的異性特質,自性化過程中個體不僅僅需要整合阿尼瑪/阿尼姆斯,也需要和母親/父親情結相分離。自性是個體心理的整體。如果說自我猶如地球,那么自性則是整個宇宙。自性是個體化的終極目標,盡管它永遠只能相對地實現。
自性化過程是一個不斷探索和整合心理各個層面的過程。這個過程通常包括以下幾個階段:1)自我的發展,個體通過自我認知和與外部世界的互動,逐漸發展和自我確立。2)面對和接納陰影,個體需要面對和接納自己無意識中的陰影部分,包括那些被壓抑和否定的特質。3)整合阿尼瑪/阿尼姆斯,個體需要整合內在的異性特質,通過接受和表達阿尼瑪或阿尼姆斯,使人格更加完整和平衡。4)實現自性,(部分地)實現自性是個體化過程的最終目標。這個階段涉及個體整合所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內容,達到心理的整體性和自我實現。
自性化過程不僅對于個體的靈魂健康至關重要,在榮格看來,也是一種道德要求。自性化不是一種自戀。自戀是自我(ego)的放大,而自性化需要個體去邂逅、體會、整合不同于自我的復雜的他者部分,從而具有一種復合性。
齊瑪藍
《齊瑪藍》是科幻作家阿拉斯泰爾·雷諾茲創作的一部短篇小說,后被改編為動畫短片。(阿拉斯泰爾·雷諾茲:《齊瑪藍》,湖南文藝出版社)這部作品講述了一個名為齊瑪的藝術家的故事,而他的代表作就是一抹藍色,被命名為“齊瑪藍”。
接近天空的顏色,還是更接近大海的顏色? 齊瑪藍恐怕并不接近任何自然顏色。“這種顏色非常精確,從科學的角度分析,必須要測量它的光譜帶寬和強度,才能把它分辨出來。”齊瑪藍之所以精確,多少得益于齊瑪本身的材料構成:“他的眼睛被高性能的攝像頭所取代。這種攝像頭能夠獲取跨度極大的電磁頻譜,遠遠超過了可見光的范圍。這兩個攝像頭通過非常復雜的處理模塊連接到他的大腦中。”齊瑪的感官系統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他所混合出的藍色,超出了人類畫家的計算能力。
齊瑪藍的誕生是富有傳奇色彩。作為畫家的齊瑪,剛剛進入公眾視野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個畫家,因為他的身體經受了“最徹底的改造”,已經與人類的肉身有了顯著的差異。“他的整個身體被一種合成材料覆蓋,這種合成材料會根據他的心情和周圍的環境變換顏色和紋理。如果在社交場合,他的皮膚就會變成禮服。而且這種皮膚能夠抵御巨大的壓力。如果他想體驗一下真空狀態,這層皮膚會控制住他的自身壓力,不會發生爆炸;如果他要到巨型氣態行星上去游覽一番,這層皮膚又能抵御住外部極強的擠壓。他的皮膚不但刀槍不入,而且能將全方位的感知準確地傳遞給大腦。更厲害的是,他根本無需呼吸,因為他的整個心血管循環系統已經被封閉的自循環生命維持系統替代。他無需吃喝,無需處理體內垃圾。納米級的微型修復機器人遍布身體,使他能夠忍受在幾分鐘內足以殺死一個普通人的輻射。”他靠著自己通過殘酷的技術改裝所形成的身體來探索宇宙,“在星際空間自由翱翔,能鉆進恒星的表面探索,或者到完全由灼熱巖漿覆蓋的行星游蕩”。蘇格拉底臨死之前感嘆人的肉體實在是囚籠,沒有肉體的束縛,一個人會更加自由。齊瑪就實現了這樣的自由,他無需吃喝,不休不眠,宇宙中沒有他不可以去的地方,這樣一個極度自由的人,為什么要畫畫?
齊瑪一開始的創作源自于宇宙本身,也放置在宇宙之中。他所畫的地貌和星系是普通的血肉之軀所無法到達的所在,而他用超大面積的作品來作畫,以至于這些畫必須放在星際空間里,這不僅超出了一般畫家體力所能達到的范圍,也超出了觀賞者的普通視覺范圍(如果宇宙之浩瀚是不是非得通過大體量的作品來表達?)。齊瑪早期的創作,以小說里的記者克萊爾的角度來看,“讓人不寒而栗”。這種不寒而栗并不是來自他的構圖角度和技法,人不會懼怕自己能理解的存在(物),人只會對自身范圍之外的存在(物)感到恐懼。這是我們對于他者的最樸素直接的反應。克萊爾覺得齊瑪的畫作構圖與技法無可非議,但畫的內容,那些壯麗的星系,根本沒有人見過。沒有第二人經受齊瑪那樣徹底的身體改造,這些畫的內容除了齊瑪,沒有人親眼見過。親身探索過宇宙之壯麗的人,也分有了宇宙的浩瀚與神秘,而他選擇用巨大體量的畫作來表達這種浩瀚與神秘。
巨大的畫作面前,人顯得非常渺小。畫作的體量很大,所以人顯得渺小。畫作的內容人根本沒看過,不僅那些星系和地貌人沒見過,連那些光彩奪目的顏色也超出了人的想象,人不僅渺小而且有限。齊瑪甚至通過技術獲得了通感,交響樂也可以鋪陳出奇妙的色彩,人都無法判斷畫作中是真的宇宙還是宇宙之中的天籟,人不僅渺小有限還很無知。齊瑪為什么要畫這樣的作品?
齊瑪說:“過去我的畫作的靈感來源于心靈。我之所以畫出那么大規模的畫作,是因為那是主題似乎需要它。”但是馬遠畫黃河未必需要一大幅畫才能表現出黃河的壯觀,只需要小小一頁紙的一角就夠了。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然而非得飄蕩在星際之間那樣的巨幅畫作才能體現宇宙之大么? 畢竟王羲之只需抬頭就可以仰觀宇宙之大。齊瑪認為自己的畫源自心靈卻沒有靈魂,所以不太好,他指的是他的成果源自他異于常人的超級感官,就像他自己說的,猶如遠程觀測無人機(哪怕有通感功能)無法成為藝術家那樣,這些通過機械改造獲得的訊息并不能直接成為藝術的內容。
什么才是藝術的內容?齊瑪的作品無疑揭示了宇宙的一隅,卻并沒有關于他自己的內容。失去表達主體的創作是沒有靈魂的,直到齊瑪藍“偶然地”出現在畫布上。齊瑪覺得這個特殊的藍色畢竟是自己的創造,“在一幅差不多完成的畫布上用錯了顏色”,他一下子認出這是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因為這個顏色激起了他“某種強烈而原始的記憶”。第一次齊瑪意識到,需要探索自己。
原來沉迷于巨幅星系風景畫的齊瑪熱衷于在真空中行走,在液氮海洋里游泳,宇宙雖大卻無處安放自己。這種極端地追求去幽險的地方探尋的精神,有點讓我們想起謝靈運。《資治通鑒》記載他“好為山澤之游,窮幽極險。從者數百人,伐木開徑;百姓驚擾,以為山賊”。很難想象寫出“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這樣盛景的謝靈運帶著數百人山賊似的在山中探險,他內心的愁苦和自然的宏闊看似是不相切的。但是,山賊似的登山需要改造自然,需要大動干戈地伐木開徑,這種探索之中身體所經受的勞苦和他內心郁結的苦悶呼應了。詩中展露的自然并不是現成的陶淵明似的“悠然見南山”,而是通過他(和數百人)的探索發現的,所以他和他發現的自然沒有距離。他的苦痛指引著他看到了這樣的自然。但齊瑪畢竟還是不一樣,他在格爾林灣所做的身體改造并不是為了探索宇宙同時紓解內心苦痛,而是為了具有生物屬性:“我來到診所的時候就是個機器人。一個男性外表的機器人,如假包換的機器。我被徹底拆散,我的核心認知功能被整合進了一個快速生長的生物宿主的身體內。”齊瑪在他還不是齊瑪的時候,作為一個機器人,他想成為生物,他想成為人。
有趣的交錯在這時候展現了,本來大家以為齊瑪是個普通人類,對自己做了非人的殘酷機械性改造,從而加強自己(更高更快更強)。就像作為普通人類的記者,需要用機器來加強自己的記憶(小說里是一只蜂鳥形態的備忘錄機器人)。但事實上,齊瑪所經受的改造是因為一個機器想成為人,所以對自己進行了生物性改造(移植了人工記憶)。在這里關于備忘錄助手和人工記憶移植的討論非常有趣,一個是機器保存的記憶,一個是人工移植的記憶。看似是技術性討論,其實關系到人和機器的根本區別。因為人工移植的記憶非常類似于生物記憶,所以就像我們的記憶會揀選會出錯一樣,人工移植記憶也有易錯性。小說里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但是沒有易錯性就沒有藝術,沒有藝術就沒有事實”。
在故事的高潮部分,齊瑪揭示了他的最后一幅作品。這幅作品是他所有藝術創作的總結和終結。在這幅作品中,齊瑪用齊瑪藍覆蓋了一個巨大的游泳池的瓷磚,這象征著他回歸到他最初的身份——一個清潔機器人。原來齊瑪最初只是一個普通的家用清潔機器人,名為“赫佩斯-9”(Hepzi?bah)。在最早的階段,他的唯一任務是清潔游泳池的瓷磚。這種簡單的任務在他漫長的存在中重復進行。所謂神秘的“齊瑪藍”就是泳池瓷磚的顏色,這種顏色象征著齊瑪對某種深刻而原始記憶的強烈共鳴,是他內心世界的一種投射和表達。
但這是一種自性化旅程么?
齊瑪的“自性化”
陰影是個體無意識中被壓抑的部分,通常是負面的特質,但也包含未被開發的潛力。在齊瑪的故事中,陰影可以被看作是他最初的身份——一個簡單的清潔機器人。這個身份在齊瑪不斷的技術改造和進化過程中被壓抑和忽視,但卻始終是他本質的一部分。齊瑪的陰影通過他對齊瑪藍顏色的使用和最后一幅作品的創作得以顯現。齊瑪藍代表了他對最初身份的記憶和共鳴,而最后一幅作品——用齊瑪藍覆蓋游泳池的瓷磚,象征著他對陰影的接納和整合。這種對陰影的接納是個體化過程中的重要一步。
阿尼瑪/阿尼姆斯代表個體內在的異性特質。齊瑪一直以一位男性畫家的面貌展現在大眾面前,但是小說里并沒有特別提到相應的異性角色或者原型。我們似乎可以認為他的畫作(/藝術表達)中呈現了阿尼瑪的影子,因為這些畫作不僅恢弘,而且具有靈魂的輕盈特質(阿尼瑪的特質)。但對于這一解釋我們需要非常謹慎,因為齊瑪原本是一個無性別的清潔機器人。
從最初的清潔機器人成為舉世矚目的藝術家,再到自動地拆解掉自身各個具有智能的零部件。這是一個自性化的過程么? 我們是不是可以說,齊瑪的每一步都是在不斷整合他的意識和無意識內容。尤其齊瑪的最后一幅作品——用齊瑪藍覆蓋游泳池的瓷磚,并且還原為他的初始形態——一個清潔機器人——象征著他對自我本質的最終認知和接受,是不是可以說這是對他最初身份的回歸,更是對自性整合的完成?
如果我們認同這種分析方式,就落入了作者的陷阱。
小說中齊瑪我自評論:“我的作品沒有說出任何宇宙尚未自我言說之事。更重要的是,它沒有說出任何與我相關之事。”雖然聽起來有些苛刻,但是我們需要注意到一個高度開發的機器人仍舊只是機器人。一個機器人想要在世界上留下“我”的痕跡,何其之難? 齊瑪的第一個關于自我的痕跡始于他創作(/發現/再現)那抹藍色,這才是他的自性化旅途(倘若有的話)的始點。
像一切真正創造性活動那樣,這抹藍色在畫布上的出現是一個偶然。偶然常常會被認為是錯誤,例如口誤和筆誤。齊瑪藍的出現也是一次錯誤,是在一塊即將完成的近黑底色的畫作上誤涂了一抹淡淡的水藍。小說中充滿了精確的感官描述,但精確涉及兩種不同的定位方式。很多人想要復刻齊瑪藍,用遍了科學的方式測算和重復。但齊瑪藍本身的精確性不在于此,而在于它所承載的有關齊瑪這一個體(在此我們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主體)的實在:“我只知道那顏色對我說話的方式,好像我一生都在等待著找到它,還它自由。”這里的它,指的是這個顏色,同時也是齊瑪自己。
影視版本對于小說有一個巧妙的改動,小說里齊瑪的幼體形態——泳池瓷磚清潔機器人——的發明者是一個年輕的男性,但是影視版本改成了一位年輕的黑人女科學家。泳池的意象是豐富的,尤其在發明者的性別做出改動之后。小機器人在泳池工作的時光顯然充滿了快樂,因為它終究想要退行到這個狀態。齊瑪保留的唯一功能就是這位最初的主人賦予他的功能——一枚小小的內核。“它有足夠的心智去欣賞周遭環境,并從執行任務重獲得涓涓細流般的快樂和滿足……那正如一只授粉昆蟲近乎無意識的欣喜。”
精神分析為我們揭示的無情事實是,人終其一生不可能退回到母親的子宮,盡管人總是希望能夠返回并蜷縮在那最初的安全又愜意的滋養里。齊瑪做到了,這個泳池里永無休止地勞作的小機器人做到了。幼年時期的小機器人大概也不需要這樣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地擦泳池瓷磚,但這種無盡的重復是在齊瑪自我意識覺醒之時產生的欲望。唯其通過這種近乎自殺(/自殘)的方式可以實現,盡管小說中將這一行為藝術美化為“退休”。齊瑪確實是從藝術家的位置上退了下來,但他這種退行的代價是巨大的,如果他原本不是一個機器人,而是人類的話。
誤以為自己是人類的機器人有自性化旅途么? 這個故事里沒有。其他的故事中或許有更好的可能,但需要大量善意的想象和溫暖的投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