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字照見彼此:中巴作家共話文學
2026年1月10日下午,巴西作家朱利安·福克斯和杰弗森·特諾里奧做客單向街書店·朗園station店,與中國作家梁鴻一同探討基于社會現實的文學創作。本場活動由中國作家協會對外聯絡部、北京大學巴西文化中心、單向空間主辦,是“在鏡與燈之間:中巴當代文學對話”系列的第二場活動。活動由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長聘副教授樊星主持。
個體敘事的異國回響
文學的力量,往往根植于生命經驗的真切脈動,它能穿越地理與文化的重重阻隔,在世界的另一端得到應和。對談伊始,梁鴻分享了她在閱讀朱利安·福克斯和杰弗森·特諾里奧的作品時體會到的一種奇妙共振。無論是《抗拒》中從巴西回返阿根廷的尋根之旅,還是《表皮之下》中種族議題與個人創傷的交織,這些文本盡管以巴西獨特的生活空間為背景,但依然以個體在宏大歷史中找尋自我存在的姿態為立足點,展現出人類的普世情感。
福克斯欣喜于書中情節能夠打動梁鴻這樣的異國讀者。在與巴西相距如此遙遠的國度,中國受眾對作品的驚訝、震動等一切反饋,都令他十分珍視。“優秀的創作也許需要深入發掘極為私人化的內容,才能激起更為普遍的回響。”作為生長于巴西的阿根廷后裔,福克斯自然地擁有了混雜的文化與身份認同,他還曾親自將《抗拒》一書譯成西班牙語。“我的文學正是在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兩種語言的間隙中發展起來的。我希望以語言本身觸動讀者,由他們在閱讀和傳播的過程中共同決定,哪些內容是值得書寫、值得銘記的。”他將文學視為具有跨文化潛力的集體敘事,高度認可翻譯與對話在文化交流中發揮的積極作用,并將解讀的自由全權賦予讀者。
特諾里奧相信,文學是一種異質的碰撞、情感的共鳴,能夠拉近兩個國家之間的距離。以《表皮之下》主人公的父親教授《罪與罰》的情形為例,巴西學生在一部俄國小說作品中看到了自身的處境,感受到了跨越時空的鏈接。他希望中國讀者像書中的學生們一樣,在閱讀作品后有所感觸,進一步對巴西產生好奇。他特別指出,“這本書首先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追憶,記錄了他如何在父親死后通過回憶填補空白,重歸正常生活”,其次才是結構性種族主義、暴力等社會議題的載體,“我想傳達的主旨是關心他人,特別是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
虛構與真實之間:在漂移地帶寫作
談及如何處理真實生活與文學的虛構或非虛構的關系時,三位作家分享了各自的創作策略。梁鴻習慣于將虛構內容安置在為她熟知的地理環境中,在堅實的現實根基之上生發想象。創作短篇小說集《神圣家族》時,她專程回到故鄉——河南省濮陽市梁莊,細致考察小鎮的鄉土面貌與縣域社會情狀,并以此建構起小說的敘事空間吳鎮。12個彼此關聯的故事,12個生動鮮活的人物,在一個真實的十字街道中各得其所,“這讓我在寫作時感到安定。”
福克斯認為,虛構與現實沒有決然的分野。其自傳性寫作擁抱文學在二者之間的游移,時時觀照虛構與紀實、私人視角與共性經驗的平衡,以便將讀者由個體索引至更廣大的現實。特諾里奧則坦言,“我需要遠離自己的人生經歷,發明一個虛構空間,以便完成創作。我無法撰寫自傳。”他同樣提出,個人的寫作必須鏈接群體,惟此它才有價值。這與他對文學的道德功用的強調一脈相承。在他看來,文學與現實相互汲取力量,前者不應滿足于書寫后者的某一場景,更要引發反思。
對談的主題最終落腳于文學的現實關切。關于嚴肅寫作如何平衡社會性與藝術性的問題,梁鴻表示,找到與表達內容最適配的方法和角度,是一種必然選擇。處理重大社會議題,往往要求嚴謹、艱苦的調研,深入理解書寫對象的處境,時時反思“如何書寫”。她最新出版的非虛構作品《要有光》聚焦當代中國青少年的心理圖景。全書最后呈現為四重敘事結構,即受訪孩子的自述、家長視角、更廣闊的社會現實,以及問題現狀,“這也是我作為寫作者,當下所能設想出的最優方案。”福克斯則認為,不必嚴格還原受訪者的表述,可以在創作中將現實轉化為能夠獲得情感認同的表達,“讓受訪者的聲音通過我的聲音傳達出來”。
兩位巴西作家敏銳地觀察到,中巴兩國在教育領域呈現為鏡像對比的形態。“在中國,人們是如此地關注教育,如此地渴望成功,以至于產生了優績主義、焦慮、抑郁等問題。而在巴西,情況恰恰相反,大家不相信教育投入能帶來相應回報,對學習缺乏興趣。當學生吃不飽飯,社會的基本公平正義沒有保障時,教育便成了奢侈品。”
文學何以成為認識一國現實的獨特途徑?兩位巴西作家均表示,他們從未試圖通過寫作提供對巴西的整體印象,而僅致力于以個體生命故事,為讀者呈現人類處境的某個真實切面。福克斯解釋稱:“文學或許能以更加感性的方式抵達受眾。如果只是像我們一樣,在另一個國家短暫停留,我們獲得的印象可能是偏頗的。而閱讀文學將是一趟更深刻的旅行。”對此,特諾里奧補充道:“國家首先是一個精神性的概念。在網上,我們能輕松地找到成千上萬張某地的風景照,但我們無從得知這個國家人民的生存狀態,他們的真實情感。文學使我們能夠進入某個個體的生活,深刻體察現實的一個切面,盡管它并非全部的現實。”這與梁鴻的觀點不謀而合。“如果我的作品被翻譯到巴西,我希望巴西讀者看到,在世界上有這樣一群人在這樣生活,他們有這樣的情感和想法。這是理解的起點。”
文學也許無法成為社會問題的解法,但它提供了一種理解世界的途徑——看見他人,看見他們的真實存在,并由此建立情感聯結。這正是文學的魅力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