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人生：茨威格傳》

[德]奧利弗·馬圖舍克 著

黃霄翎 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德國作家奧利弗·馬圖舍克將他撰寫的茨威格傳記取名為《三種人生》，這其實也是茨威格本人的說法——晚年流亡異域，回首前塵往事，茨威格將自己的人生分為三種：第一種始于1881年，茨威格出生于維也納的一個織布廠老板家中，其家境雖然說不上富可敵國，也算得上妥妥的富家公子，在優裕的環境中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第二種人生始于移居薩爾茨堡的山居歲月，茨威格已經在文壇嶄露頭角，成為被閱讀和翻譯最多的歐洲作家之一；第三種人生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拉開帷幕的1938年，茨威格流亡英倫，進而輾轉于美國和巴西等地，直至與第二個妻子一起在巴西服毒自殺，生命戛然而止。

誠如馬圖舍克所言，閱讀他的這部傳記，其實是一個近距離觀察茨威格其人及其“三種人生”，并了解茨威格輝煌文學成就的機會。為了寫作這部傳記，馬圖舍克首先閱讀了包括《茨威格全集》、日記、書信等在內的有關茨威格的所有文字資料，繼而廣泛走訪了與茨威格相關的人物和圖書館、檔案館，以及奧地利的國際茨威格協會，從大量的新材料中收集到諸多不為人知的新信息，博采眾長，取其精要，以精煉的語言再現茨威格一生的經歷和心路歷程，填補了之前茨威格研究中的諸多空白。尤其難得的是，這部傳記還詳細呈現了在茨威格的“三種人生”中曾經起到過關鍵作用的親朋好友，是他們構成了一個時代的群像，共同詮釋了茨威格在他的自傳《昨日的世界》中說過的這句話：“我之所以讓自己站到前邊，只是作為一個幻燈報告的解說員；是時代提供了畫面，我無非是為這些畫面作些解釋，因此我所講述的根本不是我的遭遇，而是我們當時整整一代人的遭遇。”

19世紀以降，維也納的茨威格家族始終以低調的作風著稱，父親莫里茨不重奢華與小心謹慎的性格，對兒童時代的茨威格影響至深。自始至終，茨威格都對學校的馴服式教育深惡痛絕，他也一直試圖逃離學校，逃離令他感到窒息的舊生活。對于兒時的自己，茨威格本人的描述是“一個終日懨懨的男孩，大大的眼睛渴望夢想”，他對童年唯一心懷感激的是喜歡上閱讀，自此擁有了逃進書本世界的能力。茨威格從小就在文學方面表現出極高的天賦，他年少有為，很早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詩集，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說。進入成年之后，茨威格先是赴柏林留學，著手編輯了一本魏爾倫的詩集德文譯本，結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文友，并開始真正意識到自由生活的珍貴。面對成人世界的種種誘惑，茨威格第一次顯現出他的家族的個性和特點，在寫給作家黑塞的一封信中，茨威格如是說道：“我認為，基本上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差不多。放縱歸放縱，但是不越過最后的關口：迷醉，我總是保留最后的清醒。”

茨威格愛好廣泛，他一生致力于作家和音樂家的手稿收藏，他與羅曼·羅蘭、弗洛伊德等人是通信伙伴，他與黑塞、里爾克等人結成知己好友；他坦言與羅丹的交往，讓他學到了受用一生的東西；每一次與心儀的作家和藝術家相聚，他都能發現很多值得觀察和學習的素材；他形容自己“在異鄉渴望鄉情，在故土向往流浪”；他的朋友則說他“始終是一個隱身暗處的窺視者，這可能讓他煩惱，進而憂愁”……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讓茨威格深感震驚，他從一開始就認識到這場歐洲自殺絕對無意義并竭力反戰，當他親眼目睹戰爭的慘況時，更加充分地意識到戰爭對他本人的人性和精神世界所造成的可怕摧殘。他躲進與弗里德莉克的愛情之中，隨之又躲進薩爾茨堡的山居之中，面對著各地兵戈四起、戰火紛飛，茨威格為自己能夠擁有一個安寧的蝸居而深感幸運。然而盡管如此，茨威格依然痛苦地預見到，在這個充滿野心和暴力的時代，像他這類人終將難逃毀滅的命運，連一絲生機都不會留給他們。

茨威格的第二種人生處于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間歇期，是他一生中難得的和平與寧靜的歲月。彼時的茨威格居住在薩爾茨堡卡普齊納山的花園別墅里，享受著寫作成功所帶來的巨大聲譽。他安于做一個“飛翔的薩爾茨堡人”，時常在世界各地漫游；他也安于做一個世界主義者，聲稱：“為猶太教感到自豪或感到羞恥都無濟于事，我們必須承認它的本來面目，接受我們的命運，即最高意義上的無家可歸。”茨威格雖然安享著歲月的寧靜，以及短暫逃離的旅行，但德國的不安氣氛卻讓他時刻保持著警惕和懷疑，尤其是他的朋友、時任德國外長的拉特瑙被極端右翼分子暗殺之后，他能夠更感性地體會到這個德國乃至歐洲不幸即將開始的悲劇情節，意識到一場新的戰爭正在醞釀之中，納粹黨蠢蠢欲動，法國人枕戈待命，這些危險的征兆不容誤判，熱愛和平的普通人將會經歷更多……

茨威格的內心充滿了深深的危機感。總結過去的生活，茨威格做出這樣的自我剖析：是中年危機，加上過于清醒，讓他陷入焦慮與抑郁的泥淖之中而無法自拔；他不相信人性，也不再期待未來；這樣的危機感有時會催生一些東西，有時會讓他陷入更深的危機。然而，時局的變化終究沒有讓茨威格走出抑郁的陰影，焚書的時代來臨了，他的15種著作被禁，第二次世界大戰隨之而至，茨威格長期擔心的事情成為現實，他的第二種人生就此走到了終點。在經歷了所有的爭吵和失落之后，茨威格移居英倫，從此徹底告別了奧地利，告別了維也納和薩爾茨堡，告別了破碎的婚姻和已經崩塌的舊生活。1938年3月12日，德國入侵并吞并奧地利，隨后不久，茨威格的母親在維也納孤獨離世，一個時代結束了。

出于對戰時食物缺少的恐懼，茨威格在英國巴斯小城的居住地儲存了大量的食品、紙張和墨水，他還抽空學習園藝技能，以求自給自足。而二戰的戰火果然很快燒到了英國，茨威格和再婚的妻子攜帶著兩口箱子踏上了流亡之旅，他們先后輾轉于美國和巴西等地，并在巴西獲得了外籍人士護照，擁有了永久居住權。此時，茨威格的精神狀態顯得日漸沮喪，不僅因為這種動蕩不安的日子實在難熬，還因為正在成為一場大屠殺的戰爭重壓在他的心靈上。茨威格經常與友人談及生命的最后時光以及毒藥的劑量，他在日記中這樣寫道：“我們這些生活在舊觀念中的人迷失了方向，我已備好一個小瓶子。”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正式加入戰爭，而巴西通過大西洋潛艇戰或其他方式直接參戰似乎只是時間問題，世界上再無一片凈土。1942年2月23日，茨威格與妻子一起，在巴西佩特羅波利斯小鎮的寓所內雙雙服毒身亡，從而印證了他的朋友、比利時詩人維爾哈倫寫下的這句詩：“做自己的劊子手吧！別把置之死地的機會讓給旁人，不給任何人，永遠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