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供職于英國情報部門的間諜小說家約翰·勒卡雷是這樣形容自己的：“我是撒謊者，為撒謊而生，在撒謊中成長，在一個以謊言為生的行業中訓練、用寫小說來實踐?！?/p>

我們或許可以從一本剛剛出版的《平民間諜：約翰·勒卡雷書信集》更深刻地理解勒卡雷的“謊言”。這本書是勒卡雷2020年去世后、由其子蒂姆·康威爾編輯整理的一部書信集，幾乎囊括了勒卡雷一生的書信，時間跨度長達70余年——從英國二戰時期至2020年勒卡雷逝世的前幾天。

《平民間諜：約翰·勒卡雷書信集》由上海譯文出版社新近出版。

約翰·勒卡雷原名戴維·康威爾。他的人生看似清晰：從小家庭不睦，父親是一個會家暴的“騙子兼罪犯”，母親則在他5歲那年離家出走；早年供職于英國情報部門軍情五處與軍情六處，后開始以筆名創作小說，并憑借《柏林諜影》一舉封神。在《柏林諜影》使得他從偽裝成低級外交人員的軍情六處特工一躍成為全球性的出版冷戰題材作品的暢銷書作家后，他在公眾視野中度過了六十年。

但勒卡雷從不談論或直接書寫自己在情報界的職業生涯。即使有了人物傳記，人們依然會覺得約翰·勒卡雷的人生充滿神秘：一個隱姓埋名的間諜如何成為了拋頭露面的作家？約翰·勒卡雷和戴維·康威爾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

羅尼（父親）、奧利芙（母親）、戴維和托尼·康威爾（兄長）。戴維五歲時，奧利芙離家出走，直到他二十一歲時，母子才再次見面。

作家小白注意到，關于童年、父母、“間諜”生涯、文學寫作、交游、愛情等等，勒卡雷不斷向人講述，細節常常前后不一，有時與其他當事人的說法完全不同。有些情節先出現在小說中，隨后變成他自己的經歷。“他不僅發明了那些間諜故事，他還發明了勒卡雷。他害怕別人挖掘他的個人史，寫出另一個勒卡雷?！?/p>

因此，這本收錄了數百封內容涉及間諜生涯、文學創作、公共事件、個人生活等等方面的《平民間諜：約翰·勒卡雷書信集》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一部“另類傳記”，字里行間或多或少揭開了勒卡雷的真實性情和復雜靈魂。

1974年，勒卡雷和妻子簡創作《鍋匠，裁縫，士兵，間諜》。 

比如在給一位10歲孩子回復“如何能成為間諜”時，勒卡雷寫道：“我猜你想要的是刺激和一個偉大的事業，然而我認為（也希望）假如你能找到一個偉大的事業，為之服務的喜悅自然而然地就會成為一種刺激，那樣的話，你就不需要欺騙任何人了，同時也得到了你想尋求的東西。那樣的話，你就不只是一個間諜了。你將成為一個快樂的好人?！?/p>

比如面對想當小說家的兄長托尼·康威爾，勒卡雷鼓勵說：“你只需要第二天照常出現在健身房里，表現得就好像昨天沒有被人打倒一樣。其實沒有人在看你，或者在聽你的動靜，其實真的沒有?！虑榫褪沁@樣的，我親愛的老哥哥。我對你充滿了感情，而我能想象你每時每刻都在經歷什么?！?/p>

又比如入伙企鵝圖書時，勒卡雷這樣陳述他的“原則”：“我有改稿強迫癥”“我并不認同公開露面等于銷量的看法”“我從沒有把我的書提交給任何文學獎項，以后也沒有這個打算”“最好還是讓書自己說話吧”……

勒卡雷的通信對象也非常豐富，包括格雷厄姆·格林、約翰·班維爾、約翰·契弗、菲利普·羅斯、伊恩·麥克尤恩、斯蒂芬·弗雷、亞力克·吉尼斯、拉爾夫·費因斯、休·勞瑞、湯姆·斯托帕德、瑪格麗特·撒切爾等文藝界、政界的知名人物。書信集的編者、勒卡雷的兒子蒂姆·康威爾說：“你很容易把這本書變成他與名人之間的通信集，然而我本人對1950年代和1960年代更感興趣，也就是勒卡雷的誕生時期。”

勒卡雷與《鍋匠，裁縫，士兵，間諜》2011年電影版的劇組：羅杰·勞埃德-派克、約翰·赫特、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科林·費斯、加里·奧德曼和導演托馬斯·阿爾弗雷德松。

勒卡雷與拉爾夫·費因斯，后者在費爾南多·梅雷萊斯導演的《永恒的園丁》里扮演賈斯汀。2006年，勒卡雷寫道：“我生命中的一切都不能與這部電影和它掀起的余波相比?！?/span>

勒卡雷與菲利普·西摩·霍夫曼在電影《頭號罪犯》的拍攝現場，2014年。勒卡雷客串了一個骯臟酒吧里的角色，為此留了胡子。

對讀者而言，閱讀這本書信集恐怕依然像一場和勒卡雷“智力上的游戲”。蒂姆·康威爾也早早地提醒讀者們：勒卡雷很早就知道他的信件會被保存和留檔，也很可能會被公開、濫用、錯引和出售。“本書里有戴維·康威爾的信，寫得既親昵又自在，但也有約翰·勒卡雷的信，他寫信時瞻前顧后，既是在把遺產留給他的后人，也是在享受文學上的樂趣。就算不是惺惺作態，也是有意為之?！?/p>

曾有一位退休講師邁克爾·霍爾在寫給勒卡雷的信中指出，勒卡雷小心翼翼地不在兩人的通信中寫出能用來給霍爾的兩本書當推薦語的話。霍爾說：“有一條狡詐的老狗魚，無論你在他鼻子前面晃什么樣的誘餌，他都絕對不會上鉤?！崩湛ɡ讋t回信說：“一條狡詐的老狗魚感謝你狡詐的來信，并承認他玩得很開心?！?/p>

此外，蒂姆·康威爾透露勒卡雷一生中的情人為數不少，但這本書信集僅僅收錄了勒卡雷寫給情人的少數信件，“他在保留情書上和他記錄其他事情上一樣非常謹慎。”

約翰·勒卡雷

在小白看來，勒卡雷的家人們為書信集取名“平民間諜”本身就很有意思。除了勒卡雷的人生經歷，書名中的“間諜”應該另有所指：他們的父親有太多秘密，就好像那是一位用“間諜技術”來處理日常生活的人。搜集、解讀、編撰這些信件的難度，不亞于史邁利到處走訪、詢問、尋找丟失檔案，穿透重重迷霧確認某個間諜。

“人們通過書信來展現自己、扮演人設形象、或者影響別人。但是勒卡雷書信比這些更多，他畢生都在不斷虛構，不僅是小說，小說中的人物，他還虛構他自己的生活，反復地表演自己?！毙“走@樣形容：讀勒卡雷寫的信，也像一場“鏡子”的戰爭，你不得不在各種折射中尋找含義。

約翰·勒卡雷的畫作?！镀矫耖g諜：約翰·勒卡雷書信集》收錄20余幅勒卡雷親繪插畫、信件手跡，40余幅罕見珍貴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