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選中短篇 | 2026年1月
毫無疑問,在報刊網絡中,中短篇小說數量眾多,優質作品同樣不少,為了將它們推介給廣大讀者,2022年,中國作家網特推出“優選中短篇”欄目。每月一期,以音視頻形式線上連接,聽專家學者分享各自閱讀并喜歡的一部中短篇小說。自2026年起,“優選中短篇”欄目嘉賓推薦團更新至9位。本期9位推薦人分別為何同彬、聶夢、徐剛、宋嵩、黃德海、徐福偉、郭冰茹、馬兵、陳澤宇。
點擊閱讀推介作品
中篇小說,《小說月報·原創版》2026年第1期,責編韓新枝、張爍
徐剛推介:張哲《憂山歸子》
短篇小說,《芳草》2026年第1期,責編李娟
何同彬推介作品:
王嘯峰《香港客人》
小說的時代和地方背景是香港回歸前夕的古城蘇州,作者在“動”與“靜”兩個相反的維度上展開敘事。“動”是面向未來的,指的是即將到來的回歸在不同的人群那里引發的波瀾,內地的人充滿了期待和向往,香港的人在不確定性中搖擺、惶然,這是大時代動蕩又飽含變化與生機的表情;“靜”是面向過去的,呈現的是充滿煙火氣、地方性的日常生活和文化傳統,以香港來訪的謝先生向父親請教、學習國畫為主線,徐徐展開的是動蕩的時代背景中,人們對于傳統生活和文化價值的追慕和依賴。在這種動靜交織形成的敘事張力中,王嘯峰精心譜寫的是一個跨越了時代和地方的低吟、深沉的挽歌,他精準而敏銳地捕捉到時代轉型期中蘊含著的變化軌跡和發展邏輯,一切堅固的都將煙消云散——地方、風俗、傳統、倫理、情感……都將不斷祛魅,謝先生最后凝視沈周《千人石夜游圖》所發出的“留白真好”的感慨,既隱喻著“世間已無留白”的無趣和擁擠,也暗指著“世間僅余留白”的無聊和干癟,讀來讓人感慨扼腕。
聶夢推介作品:
楊志軍《游牧歲月的愛情》
逐水草而居,依照牧草生長周期、帶領牲畜長距離轉移草場,是游牧民族延續千年的生活法則,也是人類以自身的古老智慧與文明,向大自然致敬的重要方式。在楊志軍的《游牧歲月的愛情》中,一場盛大的“轉場”,交付在一人一馬的身上。轉場首先指向愛情。阿多岡日草原上,兒時好友因為愛著同一個姑娘而產生“嫌隙”,又因為對雪山恩養的忠誠和對草原的守望而殊途同歸,刻在牧人骨子里的虔誠、驕傲、堅定和犧牲,構成了人物共同的精神光暈。然后是生活方式的轉場。牧人離開草原,走向城市邊緣的新生活,是小說行進的背景。作者并未將兩種生活方式并置進而選擇,而是將更多的目光,投向其間復雜多義卻也自然而然的接洽地帶。這是寫作者的態度和智慧所在。
最后是人類往昔時光的轉場。小說呈現的是一種人類學意義上的往昔時光。那里,人依據云朵的道路而行走,生命始終擁有豐盈而茁壯的機會——自由的呼吸,然后以最美麗的姿態、最情愿的方式和最長久的期限死去。
徐剛推介作品:
張哲《憂山歸子》
小說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將挖煤和唱戲這兩件反差度極大的事勾連到了一起,以此引出故事中略顯神秘的“老伍”身上的諸多秘密。小說講述為了故事而四處奔波的“我”,在山川褶皺里的尋找。在“我”這里,從護林員老林到挖煤的老伍,從老伍又到唱戲的百鹿尊,追逐故事的旅程一環套著一環,故事也不斷延宕,直到逐漸明晰。小說固讓我們看到了民間藝人和民間藝術在特殊年代的遭際,壯志難酬的藝術理想和被人嫌棄的現實命運。也讓我們看到了孱弱的人情把幾個人的一輩子牽系在了一起,在人情的溫暖中自有其狡黠之處。但小說仍然給出了一種超越了這些情感之外的“百年人,光影皆虛幻”的人生喟嘆,由此也給人無限的人生感慨。
宋嵩推介作品:
田興家《綠頭鴨》
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作家。他從小在一個貧窮的家庭里長大,母親因為不堪忍受貧困而帶著弟弟再次改嫁,繼父只能靠養殖綠頭鴨來供養他讀書,并且一再告訴主人公,不想讓主人公跟他一樣放一輩子的鴨子,才送主人公去讀書的。臨近高考前,主人公的繼父終于因病去世,他懷著巨大的悲痛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回到老家當特崗教師,卻因為寫小說而被同事和校長誤解,最終放棄了轉正的機會。辭職之后,他決定靠寫小說謀生,除了可憐的稿費之外,他還在南方某座古鎮旅游區里賣自己的簽名小說集,以此來換取微薄的收入。在慘淡的賣書生涯中,他結識了古鎮上的一位女服務員,兩人之間漸漸萌生了愛情。然而,就在他聽從女服務員“買一只綠頭鴨做寵物”的建議并把鴨子帶回家的那天,他卻收到了已經回到老家去找昔日男朋友的女服務員的告別短信。悲憤交加的他誤以為出租屋的鄰居們把他的綠頭鴨偷去吃掉了,在一場激烈的爭吵之后,主人公漸漸平靜下來,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只綠頭鴨,去遠方的水田與繼父變成的綠頭鴨相會。
“貧窮藝術家的生涯”是早已被古今中外的作家、音樂家、畫家反復書寫、吟唱、描繪過無數遍的主題,但這一主題的每一次重現,都能給讀者和觀眾帶來新的心靈震顫。這樣的悲劇和心靈震顫,甚至將伴隨著藝術的永存而永存。這是一種西西弗斯神話式的悖論,你可以認為這是藝術的悲哀,但你同樣不能否認,這更是藝術永恒的魅力所在。
黃德海推介作品:
包倬《彌雪》
小說選取的,是一個人服刑歸來的那一天。原本他以為,自己會就此走向相對平靜的生活,會接受到已經延宕多年的來自家庭的愛意,會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妻子和從未謀面的兒子。可當他踏進家門的時候,卻發現一切都跟他想得不一樣了,十五年的時間推移過后,他在封閉環境中保持的情感強度和人際想象,在現實中卻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他不得不在尷尬的情境中從自造的大夢中醒來。更值得回味的是,雖然小說寫的是復雜的情感關系和倫理情形,人物卻沒有產生極端的報復心理,也沒有把自己的不幸完全歸罪于身邊人,而只是激憤地離開家門,踏上了人生的另一段路程。人物置身的周遭環境和他對往事的回憶,也仿佛跟他的心理成為一體。在漫天的大雪之下,那些寒風中起伏的村落,山下湯湯流淌的江水,山林里矗立的樹木和不時出沒的小獸,都給與空曠的人世開闊的出口,給原本瑟縮的內心帶來了點點生機。
徐福偉推介作品:
武歆《海光》
在當代“新津派文學”的創作版圖中,武歆屬于中堅力量,一方面拓展“社會工業題材”敘事,為中國式現代化進程做出巨大貢獻的工業工人工廠樹碑立傳;另一方面聚焦“人與歷史”的審美對照關系,為紅色諜戰傳奇持續注入了新的活力與動能。短篇新作《海光》讓革命烈士重返當代人的精神視野,通過小說中的“我”與老楊及老馬的對話,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將天津女烈士的整個人生經歷,尤其是延安歲月以及赴東北商船上遭受國民黨軍隊炮擊,為了嚴守黨的秘密,和丈夫一起,抱著兩歲受傷的孩子和密碼本,毅然跳海犧牲,用最決絕的方式守護了信仰。《海光》在敘事上的創新,首先體現在它實現了“當代人與歷史”的深層對話,這正是“新津派文學”的核心維度之一。小說沒有平鋪直敘地講女烈士的一生,而是巧妙地通過天津當下尋訪者“我”與老楊、老馬的交談,將塵封的歷史真相逐步揭開,從而打破了傳統革命歷史線性敘事的時間結構,讓歷史可以被當代人不斷追問和辨別。此外,小說沒有著力渲染情報工作的驚心動魄的場面,而是深掘女烈士日常人生片段與最終信仰抉擇之間所形成的情感張力空間。這使得革命烈士的故事,超越了個體英雄傳奇,成為嵌入天津這座城市肌理并被當代人承繼的精神地標。
郭冰茹推介作品:
錢幸《崎嶇之海》
《崎嶇之海》以甲乙雙線并行的方式講述了兩個家庭、兩對夫妻、兩場婚姻中的困頓與無奈。甲線是男主人公宿海洋的中年危機:穩定而乏味的工作,無性且無言的婚姻,職場中不上不下的尷尬,還有長期壓抑而近乎癱瘓的意志構成了宿海洋的生活日常。如果不是一次婚外情,他會在這種中年的、日常的慢性絞殺中一直孱弱而萎靡著。乙線是女主人公于愛被迫表演的人生,她本想結束一段無愛的婚姻開啟新的生活,卻因丈夫見義勇為的自我犧牲被動地成了英雄之妻,在隨后的日子里只能一遍遍地表演悲傷。可是,婚姻中的怨懟、對獲救家庭迅速“翻篇”的嫉妒,深感命運不公的憤懣成了于愛生活中日積月累、無法排遣的暗流。隨著敘述的推進,甲乙兩線最終相交,于愛丈夫犧牲自己保全的是宿海洋的家庭,于愛找自己的閨蜜化身第三者破壞的也是宿海洋的家庭。這樣的設計雖然有些刻意,但共同揭示出的,是現代人在看似歲月靜好的現實生活中,緩慢而徹底的精神崩解。
小說里,那片看似平靜卻暗藏殺機的水洼既是故事發生的原點,也是現實人生如同一片崎嶇之海的隱喻,廣闊而充滿變數的生活,復雜而難以猜透的人心,每個身處其中的個體都像是飄搖不定的孤舟,在波濤洶涌和角色扮演中尋找自我的救贖,然而在缺乏真正療愈的土壤里,創傷從不會憑空消失。
馬兵推介作品:
劉汀《泰山》
大學時到泰山極頂看日出是很多人共同的大學記憶。劉汀的《泰山》以此為素材,通過復原一樁懸而未決的墜崖事件,借由“羅生門”式的敘事書寫了一場漫長的告別。這里的羅生門,并非指真相撲朔迷離,而是當事者無法言表的幽微心事所形成的對往事的躲閃與回避。小說開始于一場二十年后的同學聚會,每次聚會的時候,“于落之死”都是一個繞不開去的話頭。這個名為“于落”的同學,仿佛生來就背負著宿命的讖語。而在這場聚會中,那些曾被刻意或無意掩藏的秘密—— 他生前的暗戀、關于日出的賭約,以及他試圖用生命驗證的執念一點一點浮出了水面。不過,于落究竟為何選一躍而下,其實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人如何在記憶的廢墟和有意的空白之上重建生活。何歡與孫陶然對于落的逝去保持一貫的緘默,在長達二十年的同居生活中,他們不結婚、不生育,甚至在沙發上都固守著各自的領地,這種極致的“分寸感”背后是內心的愧疚造成的無法得到有效修補的黑洞。當聚會揭開了那層遮羞布,當于落那個賭約的真相浮出水面,這層維持了二十年的生存假象轟然倒塌。何歡獨自重登泰山,在天地倒轉的眩暈中躺倒,她終于直面了那座壓在心頭二十年的“泰山”。
陳澤宇推介作品:
東君《誰是曹操》
東君小說一直在自覺承續中國古典文學精髓,也有意識地融入現代小說的心理敘事。《誰是曹操》中,作者筆調沖淡平和,卻在細節深處暗伏驚雷。東君并未沉溺于對權謀與征伐的傳奇復寫,而是將筆端深入家族廳堂與曹氏夫子的日常,宮中分酥、床幃夜話、河邊試馬等場景,還原了我們既熟悉又稍顯陌生的三國情景。曹操脫下了他梟雄的鎧甲,轉回到充滿焦慮、試探與孤獨感的父親形象,第一人稱背后的曹丕同樣有著敏感而壓抑的視角,細膩地呈現了權力如何如空氣般滲透于親情肌理。這樣一種“歷史偵探”般的寫法,對應的是現在已經不常見的新歷史主義小說,在歷史的暗面里重新發明或想象人的溫度與傷痛,讓今人面臨的困境照射到古人身上,從而辨析個體在龐大結構中的自我定位與糾纏。在這個意義上,作者想要提示我們的或許就不限于親情敘事本身了,還試圖說明,為什么新歷史小說的寫作在今天依然召喚著活力與意義。可以說,《誰是曹操》是一篇完成度很高的作品。當然,可能更敏銳的朋友也會從中產生反思,對相似創作的限度加以審視,比如說,當歷史本身那不可化約的決定性的力量從文本中悄然退場,在當下,文學性的視野又該從何處獲得更廣闊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