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文學的版圖上，很少有一部作品能像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這樣，同時擁有“20世紀最偉大的英語小說”與“最難懂的書”這兩副面孔。

坊間傳言，《尤利西斯》“全世界僅35人讀懂”，據說心理分析大師榮格花了三年才讀通此書，首位中文譯者蕭乾也曾感嘆讀《尤利西斯》“非三年不可”。可見，如果你讀不懂這本書，那可能并不是你的閱讀能力出了問題，而是這本書本身就有意挑戰讀者。

然而，這種“難”并非不可逾越的高墻。喬伊斯在書中編織了無數謎題，既是為了確立其不朽的地位，也是為了邀請讀者參與一場智力與感官的游戲。值此喬伊斯誕辰144周年之際，我們不妨來談談閱讀這本書的方法。如果一定要讀懂這本書，需要做哪些準備？不做準備，是否可以閱讀這本書？

一、讀《尤利西斯》，需要懂哪些知識？

《尤利西斯》之所以讓無數讀者望而卻步，并非因為其情節有多么離奇，恰恰相反，它講述的只是都柏林平凡一日（1904年6月16日）的瑣碎日常。它的難度，在于喬伊斯在文本之下構建的龐大參照系。要成為《尤利西斯》的“理想讀者”，確實需要調動百科全書般的知識儲備。

首先是這一書名的來源：荷馬史詩《奧德賽》。

喬伊斯以《奧德賽》主人公尤利西斯（Ulysses，奧德修斯的拉丁文名）命名小說，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閱讀提示。全書的結構與情節與《奧德賽》存在著嚴密的平行關系。喬伊斯原本為每一章都設定了對應《奧德賽》的人名、地名或情節。雖然正式出版時刪去了章節標題，但他通過朋友和評論家透露了這些對應關系。因此，了解荷馬史詩的情節框架，是進入《尤利西斯》迷宮的第一把鑰匙。小說中，神話里“離家出走二十年終回家”的英雄史詩，被喬伊斯解構并轉化為都柏林小市民布盧姆一日的尋常游蕩。這種“神話法”賦予了現代庸常生活以史詩般的莊嚴與諷刺。

其次是包羅萬象的典故網絡。

喬伊斯的野心遠不止于致敬古希臘，他在書中運用了范圍前所未有的典故：不僅有希臘神話，還囊括了愛爾蘭及世界歷史、古今哲學（特別是亞里士多德與托馬斯·阿奎那）、宗教神學，以及從莎士比亞到葉芝的幾乎所有英語文學名家。傳記作者埃爾曼評價：“在有趣的小說中，它是最難懂的；在難懂的小說中，它是最有趣的?！钡涔史倍鄮淼闹苯雍蠊情喿x的停頓感。書中許多段落，若無注釋輔助，讀者往往“不是一看就能懂的”。斯蒂芬·迪達勒斯關于美學與哲學的思辨，布盧姆腦中跳躍的科學與偽科學知識，都需要讀者具備相應的文化語境才能完全破譯。

更為棘手的挑戰，在于其語言實驗與文體變奏。

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將英語語言的潛能發揮到了極致。他大膽革新了“意識流”手法，將人物內心瞬間的感知、聯想與潛意識獨白直接呈現，打破了傳統敘事的邏輯鏈條。

更令人眼花繚亂的是，全書十八章，幾乎每一章都采用不同的文體風格：有的章節像報紙新聞標題，有的模仿戲劇劇本，有的采用枯燥的問答體，有的則充斥著古典修辭的華麗堆砌。詩人艾略特曾贊嘆喬伊斯是彌爾頓之后最偉大的語言大師，但也曾抱怨這種文體變化過多仿佛成了“文體的反面”。這些文體的變換并非單純炫技，而是服務于特定的場景與主題。這意味著讀者不能指望一種連貫流暢的閱讀體驗，而必須時刻準備著適應新的語言規則，像讀詩一樣去反復揣摩那些生僻詞匯與詭譎句法。

最后，是1904年都柏林的特定時空背景。

《尤利西斯》扎根于極其具體的歷史細節之中。對于當代中國讀者而言，百年前愛爾蘭的政治局勢（如帕內爾的倒臺）、民族主義情緒、天主教的儀軌以及都柏林的城市地理，都是陌生的知識盲區。不懂天主教傳統，就難以體會斯蒂芬身上那種背教者的痛苦與掙扎；不了解愛爾蘭被殖民的歷史，就很難理解書中無處不在的政治暗喻。喬伊斯曾半開玩笑地說，他在書中設置的謎題足以讓教授們爭論幾個世紀，而這也確實成為了事實。

綜上所述，若想從學院派的角度“讀懂”《尤利西斯》，你似乎需要精通愛爾蘭歷史、熟悉天主教神學、熟讀《神曲》與莎士比亞，并且腦子里裝著整個《奧德賽》。但這并不意味著普通讀者就被拒之門外。只要我們調整心態，善用工具，這些知識障礙完全可以轉化為解謎的樂趣。

二、讀《尤利西斯》，有哪些譯本或參考書？

既然原著如此艱深，對于中文讀者而言，選擇一個合適的譯本，并配備必要的導讀工具，便成了閱讀前的必要準備。目前中文世界主要有三個全譯本，分別由蕭乾/文潔若、金隄、劉象愚翻譯。它們風格迥異，各有千秋，恰好對應了不同讀者的需求。

蕭乾、文潔若譯本通常被視作中文世界第一個《尤利西斯》全譯本，于1994年問世。蕭乾是著名作家，文潔若是資深翻譯家，這一組合使得該譯本帶有鮮明的文學色彩與普及性質?！笆捵g”最大的特點是注重文學性與可讀性，語言相對通俗流暢。為了降低閱讀門檻，譯者在語言選擇上傾向于平實易懂。此外，蕭譯本配備了多達5991條詳盡注釋，在當時網絡尚不發達的年代，這些注釋為讀者掃清了大量文化障礙。配合當年出版的《尤利西斯導讀》，這一版本成功地將這部“天書”推向了大眾視野。如果你是初次接觸喬伊斯，希望閱讀過程相對順暢，蕭乾、文潔若譯本是一個理想的入門起點。

金隄先生早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便開始翻譯此書，其全譯本幾乎與蕭譯同時推出。與蕭譯的通俗不同，金譯本以文雅、嚴謹著稱。金隄主張翻譯的“等效論”，即努力在目標語言中復現原文的藝術效果，哪怕犧牲一定的可讀性。這種處理方式雖然可能讓部分讀者感到生澀，但卻更忠實地保留了喬伊斯文字的質感與“異質性”。金譯本保留了許多喬伊斯獨特的句式結構和無引號對話格式，讀起來像是一杯未經過濾的濃烈咖啡，初嘗或許苦澀，但回味悠長。對于那些對英語文學有一定了解，或者希望體會喬伊斯語言實驗精髓的進階讀者，金隄譯本提供了更扎實的文本肌理。

2021年出版的劉象愚譯本是目前最新的全譯本。劉教授潛心二十余年，吸收了國內外“喬學”的最新成果，讓他的譯本被視為集大成之作。劉譯本最顯著的貢獻在于其極具學術價值的注釋與附錄。除了數千條腳注外，該版本還單獨附贈了一卷厚達500多頁的《譯“不可譯”之天書——<尤利西斯>的翻譯》，匯集了譯者的考證與心得，幾乎是一部獨立的喬伊斯研究著作。在翻譯策略上，劉譯本試圖在嚴謹與通達之間尋找平衡，并且進行了一些大膽的文體實驗。例如在第14章“太陽神?！敝校瑔桃了鼓７铝擞⒄Z文體從古至今的演變，為了在中文中呈現這種演變，劉象愚用卜辭、古文到現代口語來翻譯這一節，以呈現原作中的文體實驗。這種做法極大地豐富了閱讀體驗，也讓讀者更直觀地領略到喬伊斯炫技般的才華。對于研究者或深度愛好者，劉象愚譯本無疑是目前的最佳選擇。

除了譯本，手邊備一兩本導讀性質的作品也是必要的，目前中文出版的《尤利西斯》研究著作較多，我主要推薦幾部兼具導讀性和學術性的書籍：

１.陳恕《尤利西斯導讀》（譯林出版社）：配合蕭、文譯本出版，逐章梳理情節，適合快速把握故事脈絡。

2.《<尤利西斯>中文注釋及導讀》（清華大學出版社）：由談德義神父遺稿整理而成，對天主教典故的解釋尤為精當，能補充一般文學導讀所忽略的宗教隱喻。

3.劉象愚《譯“不可譯”之天書》（上海譯文出版社）：隨劉譯本附贈的札記，詳盡考證了疑難典故，作為劉譯《尤利西斯》的伴讀，最合適不過。

總而言之，有了這些前人鋪路，我們大可不必像1922年的第一批讀者那樣兩眼一抹黑。但在做足了功課之后，我依然想提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閱讀建議。

三、如果不做任何準備，可以讀嗎？

假如我們拋開上述所有的百科全書式知識，不查閱任何背景資料，直接打開《尤利西斯》，會不會一頭霧水、不知所云？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但我想說，這種“不知所云”或許正是閱讀《尤利西斯》最迷人的方式之一。

我們可以把《尤利西斯》理解為一部晦澀難懂的藝術電影，比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作品。當我們在看一部高度風格化的藝術電影時，往往不會在觀影前去死記硬背導演的創作背景或每一個鏡頭的象征意義。好的電影，僅憑其鏡頭語言本身就足以抓人。那些光影、雨水、凝視的特寫，直接撞入我們的眼簾，不需要前因后果的邏輯鋪陳，便能引起生理和情感的震顫。

我們完全也可以這樣去閱讀《尤利西斯》。如果時間匆忙，無需刻意去了解其背景內容，甚至無需強求一定要理解每一個字句，只是讓自己沉浸在文字中。喬伊斯的文字本身就是一件經過高度打磨的藝術品。

《尤利西斯》獨特的意識流寫法，使得閱讀這本書的體驗也像是看一部藝術電影。喬伊斯不會像傳統小說那樣，將人物視線的轉移、心境的變化說明得一清二楚，很多時候他的語言是跳躍的，沒有明顯的邏輯，可能上一個句子還是對于日常生活的思考，下個句子就變成了聯想到的某個古代哲人的觀念，再下個句子就是海邊的風景在主人公眼中的樣子。就像是突然切換的鏡頭，撞入讀者的眼簾。

以第十三章“瑙西卡”為例，我閱讀時對那一章對應的奧德修斯遇見公主的典故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字里行間暗含的宗教象征，但書中那段夏夜海濱的描寫讓我驚嘆不已：

夏日的薄暮開始把世界籠罩在自己神秘的懷抱中。在遙遠的西天，太陽正在沉落，倏忽之間，一天已經消逝，白晝的余暉戀戀不舍地徜徉在海面上、沙灘上，游移在傲然挺立、萬古如斯地守望著海灣水域的親愛的老豪斯岬角上……最后依然毫不示弱地晃耀在寧靜的教堂上，從那里不時流瀉出向圣母馬利亞禱告的聲音，劃破岑寂。她是海洋之星，永遠放射著純潔的光輝，燈塔般引導著風暴中歷盡磨難，顛沛流離的心靈。

這一刻，我不需要知道圣母瑪利亞頭戴的王冠上有十二顆星，或這是對某個女角色的隱喻。我只需要看到那幅印象派的畫卷：夕陽、大海、晚禱的呢喃。這種閱讀體驗非常純粹，美就在當下，無需追問更多。正如《衛報》評論所說：“《尤利西斯》卷帙浩大，但你可以啜飲它。其中有很多內容無需學院派的解釋，每一瞬的感官描寫都那樣具體傳神?！?/p>

歸根到底，在一個信息爆炸而又快節奏的時代，關鍵的問題是，我們要如何度過自己的時間？

當代人閱讀《尤利西斯》可能尤其感到困難，因為這本書給人的“信息密度”不夠高——或者說，有效信息提取率太低。因為很多典故看不懂，情節推進又極慢，大腦就會判定為“低效”而走神。在效率至上的時代，我們已經習慣了帶著目的去閱讀，連看書也往往變成了一種必須從中“獲得”什么的功利性活動：要么獲得知識，要么獲得技能，如果獲得不了確定的信息或直接的啟發，就會產生強烈的焦慮感。

但是，我們能不能換一種方式去思考時間？

這次閱讀《尤利西斯》的時候，我正處在博士論文工作最后和最緊要的關頭，甚至可以說是求學以來最為緊張、最需要效率的一段時間，每天的生活充斥著必須處理的史料與文獻，必須要盡可能高效率地利用每一分鐘。我的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處理器，不斷地篩選、分類、輸出。但當我翻開《尤利西斯》時，我腦中突然產生一個想法：時間這樣緩慢地流淌，不正是我們生活中難得的體驗嗎？為什么不能留一點時間，任由大腦走神、發散，隨機性地偶遇一段詩一樣的文字？

喬伊斯在書中創造了一個屬于藝術的“慢時間”。在那里，布盧姆在清晨如何慢悠悠地煎著腰子，貓咪發出“Mrkgnao”的叫聲，都柏林街頭的廣告車緩緩駛過。每個細節都細致得令人驚嘆，這些細節沒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它們只是存在著。閱讀它們，就是允許自己從高效的現實中抽離，讓時間毫無目的地流逝。

這種與當代的時間感受格格不入的寫法，或許正是《尤利西斯》最大的價值。我們可以不抱著從文學作品中獲得知識、學會點什么的想法，也一樣可以進入《尤利西斯》。讓文學史上可能經過高度凝練的文字直接進入你的眼簾，你所做的只是放空自己去感受，去享受慢。

因此，一種實用的“裸讀”做法是：先感受，后求證。先盡情讀下去，把自己沉浸在喬伊斯構建的感官世界中。當碰到特別不解的地方，做個標記但不停下來。當我讀到第三章海邊那光怪陸離的風景、夢境與思緒時，幾乎完全看不懂，但我索性一口氣讀完，任由那些離奇繽紛又散漫無序的景象在腦海中掠過。回頭想來，哪怕當時沒看懂具體的隱喻，那種晦暗迷離的氛圍其實我已經感受到了。這就夠了。為什么一定要有秩序呢？或者說，我們是否時刻需要秩序？

閱讀《尤利西斯》是一場漫長的旅程。不做準備就上路，可能會走不少彎路，就像在陌生的城市迷路。但迷路時看到的風景，往往比導游旗下的景點更令人難忘。

當你合上書卷，也許你仍有大量細節沒有搞懂，但這并不妨礙某些瞬間已深深打動了你。或許是瑪莉昂·布盧姆最后那洶涌奔放的獨白，或許是布盧姆深夜扶醉漢歸家的平凡溫情。即使初讀不甚了了，這些閃光的片段也會留存在腦海。就像小說結尾瑪莉昂那著名的獨白，一串沖口而出的“Yes”，那既是對生活的擁抱，也是對未知的接受。當你帶著“是的，我愿意”的姿態走進《尤利西斯》，不去計較讀懂了多少，而是享受在那片文字的迷宮中虛擲時光，你會發現，這部“天書”其實一路都有驚喜等待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