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首部譯自古希臘語的悲劇 ——從羅念生翻譯《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談起

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封面
由沈從文、蕭乾主持的《大公報·文藝副刊》在1935年7月7日發表了一篇譯文,題名《依斐格納亞引言》。文章作者署名“貝次”,譯者署名“羅睺”。文末的“譯者注”中,羅睺寫道:“這是歐瑞比德士《在陶羅埃人里的依斐格納亞》(Euripides’Iphigenia in Tauris)劇本的引言。這本希臘原劇是貝次(W. N.Bates)編的,一九零四年由紐約美國圖書公司出版。我的譯本將由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編譯委員會出版。我特要致謝編譯委員會允許我先發表這篇引言。”
羅睺就是新中國古典學學脈奠基人羅念生的筆名。這部《在陶羅埃人里的依斐格納亞》后來譯名為《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由商務印書館于1936年3月出版。它是中國第一本翻譯自古希臘語原文的悲劇,是古希臘悲劇真正以具備古典學學理特征的完整漢譯本形式出現在中國的標志。
新中國成立后,羅念生對已出版的悲劇譯本修訂再版,將該劇定名為《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并以此名通行至今。在1936年該劇初版本的“譯者序”中,羅念生說:“對于有疑義的地方,卻采取我認為較好的解釋,不一定遵照這版本。”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出版的《歐里庇得斯悲劇集(二)》中,他介紹了譯介該劇注釋時參考的版本:“參考英格蘭(E.B.England)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The Iphigeneia among the Tauris of Euripides,Macmillan,1911)和普拉特瑙埃爾(M.Platnauer)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Euripides:Iphigeneia in Tauris,Oxford,1952)兩書的注解。”
從兩部參考文獻的出版時間來看,羅念生最初翻譯《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時或許就已經參考了英格蘭的編著,而在修訂時,又參考了普拉特瑙埃爾的編著。這是羅念生翻譯“譯經意識”的體現,即按西方古典學的評價體系遍采精華,不獨鐘于某一家。
羅念生譯劇選用的底本,是古典學家貝次教授(William N.Bates)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Euripides’Iphigenia in Tauris,1904)。貝次博士畢業于哈佛大學,出版該書時是賓夕法尼亞大學希臘學助理教授,曾經擔任雅典美國古典學院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并于1905至 1906年受聘為古典學院的希臘語言文學教授(Professor of the Greek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羅念生是清華大學舊制部學生,1929年赴美留學,先在俄亥俄大學英文系取得學士學位,后入學哥倫比亞大學和康奈爾大學讀研究生。他放棄了取得學位的機會,于1933年來到雅典,入學古典學院學習希臘文學與考古學。羅念生與貝次是有交往的,在“譯者序”中,羅念生明確感謝了貝次允許他翻譯出版這部悲劇。但二人具體的交往細節和交往時間,卻沒有記錄,無法得知羅念生是不是在結識貝次之后才產生了翻譯該書的想法。
存世的古希臘悲劇數,頗為可觀。羅念生為何首先翻譯歐里庇得斯的作品,且選定《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最終又為何依據貝次編訂的版本進行翻譯?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與《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的書籍屬性相關。該書系哈佛大學赫伯特·史密斯(Herbert Weir Smyth)編訂的“希臘系列叢書:面向高校及中學”(Greek Series for Colleges and Schools)中的一冊,是專門為古希臘語和古希臘文學的初學者而編訂的。在該書序言中,貝次說:“本書特別關注初次接觸希臘戲劇的學生需求,為此在導言和注釋中特別設置了針對這類讀者的內容。不過,我也希望書中的內容足夠豐富,能讓其他學生也能從中受益。”為此,貝次在導言和注釋中補充了大量與古希臘戲劇相關的基礎知識,貝次編訂此書的目的在于使古希臘文學的初學者和對此感興趣的讀者能夠較為全面地了解這部悲劇。
羅念生在去雅典之前,曾經跟隨康奈爾大學的瓊斯教授(Horace L. Jones)和安德魯斯教授(Eugene P. Andrews)學習希臘語與希臘考古學。康奈爾大學的古典學教育與羅念生此前在清華大學接受的中國新式教育,以及在俄亥俄大學接受的英語文學教育存在顯著差異。瓊斯和安德魯斯皆為專業的古典學家,羅念生跟隨他們學習是第一次接觸西方古典學的教育模式,并在其中進行系統化、規范化的悲劇學習與研究。兩位老師考量的要點是如何助力初學者更好入門,該劇也正是羅念生在瓊斯等人的幫助下才完成翻譯的。
這套“希臘系列叢書”對于羅念生的意義不止于此。根據《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一書中收錄的“叢書列表”顯示,截至1904年該書出版時,該叢書至少已經有24本相關書籍問世,囊括古希臘語法、悲劇、哲學等多個領域。其中悲劇部分,包括肖里(PaulShorey)編訂的《阿伽門農》(Agamemnon),哈利(Joseph Harry)編訂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貝次編訂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捋人里》和厄爾(M.L.Earle)編訂的《美狄亞》(Medea)。值得注意的是,除《阿伽門農》外,剩余三部悲劇都是羅念生翻譯對應悲劇時選用的版本。這套叢書的質量之高、影響之大,以及對羅念生的特殊意義可見一斑。
其二,與《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的情節有關。歐里庇得斯的悲劇在當時很少取得悲劇競賽的頭獎,但其日常的語言和現實的人物卻在詩人逝世之后廣受歡迎。
具體到《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一劇,其情節有兩個特點。首先是完整嚴肅,很符合悲劇精神。羅念生曾在《詩學》的“譯者導言”中,贊美該劇是完整與莊嚴的“肅”,而非死亡與流血的“悲”:“亞里斯多德認為悲劇著意在嚴肅,不著意在悲。他在第六章把悲劇界定為‘對于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摹仿’。我們知道,有一些古希臘悲劇以大團圓收場,例如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的主人公俄瑞斯忒斯終于得救而逃走,但整出劇的氣氛是嚴肅的。羅馬悲劇著意在痛哭流涕、殺人流血,這不合希臘悲劇的精神。”
其次是緊湊簡潔、引人入勝。《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發生在英雄時代,劇景設置在阿爾忒彌斯神廟前。該劇情節集中,懸念迭起,貝次也肯定了這一優點:“《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堪稱初學希臘戲劇的絕佳入門選擇——劇情簡潔明了,情節緊湊且始終引人入勝。”再加上原書的知識較為豐富全面,所以甫接觸古希臘戲劇的羅念生從這部悲劇入手開始翻譯,又在回國后首先出版這部譯劇。
羅念生在譯本中精心布置了多幅插圖。其中第三幅,是《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的舞臺演出照片,標注“一九三三年五月美國紐約州本乃特學校(The Bennett School of Liberal and Applied Arts)表演本劇的一個劇景。”這場演出實際是本乃特學校第十二屆年度戲劇節的專場演出,于1933年5月19日、20日、21日和28日上演。根據時間來看,羅念生使用的插圖,應該就來源于這四天中的某一次演出。
《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出版后頗受歡迎,很快再版。1936年12月11日《中央日報·戲劇副刊》發表了書評《希臘悲劇名著——依斐格納亞》:“在這篇偉作中,攸立匹得斯的戲劇才能表現得最好的地方是在奧瑞斯德士愿意自己留下被獻殺而不肯令朋友受死,一直到普拉德士認為這一樣是可恥的一節對話為止 ……希臘悲劇的遺產是每一個從事戲劇工作的人們的基本入門的課程。時常留戀在希臘悲劇欣賞把玩的氛圍里:這里面將帶給我們不少的寶貝禮品哩。”這篇書評沒有評論羅念生的翻譯,可以推測書評者的意圖是向讀者介紹和評論悲劇本身,而不是討論譯本。不過,這篇書評能刊發于民國權威的《中央日報》,可見該文的學術價值和作者的論述功底,以及羅念生悲劇譯本的影響力。
回到《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的出版中來。從出版時間看,該譯本位居羅念生悲劇譯著系列之首,而從編輯體例看,該譯本也基本奠定了民國時期羅念生悲劇漢譯本的結構——“譯者序、插圖表、原編者的引言、譯劇、注釋、譯劇里的專名詞表、附錄”。這套結構是參考西方古典學編輯體例后精心設計的結果,之后出版的悲劇譯本雖然在細節上有所調整,但整體框架始終延續了該結構。將譯本和底本比較來看,羅念生不僅省略了“編者語”中的悲劇行音節表,也刪去了附錄中與悲劇無關的書籍介紹與廣告。此外,譯劇中使用的插圖,除了本乃特學校演出的劇照外,全部取自原書,進一步體現了羅念生在譯劇時對底本編輯形態的借鑒與尊重。
民國時期羅念生一共翻譯出版了三大悲劇詩人的七部悲劇。其中,六部是在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編譯委員會的贊助與編輯下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另外一部由古今出版社出版,形成了一套內容豐富、具備一定社會影響力的希臘悲劇譯著系列,是研究古希臘悲劇百年漢譯史以及希臘知識在中國的接受與傳播的重要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