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艾柯論妖說怪

翁貝托·艾柯(1932.1.5-2016.2.19)
單就形象而言,《指環王》電影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恐怕是那個黏濕的小怪物,“咕嚕”(Gollum)。我們一度佩服導演的想象力,憑空構想出這樣一個怪東西,幾乎集合世上丑怪之大成。老朽的皺臉,爬行動物般暴突的眼睛,尖聳的耳朵,胎盤中嬰兒般蜷縮的四肢,凸起的骨椎,滴著黏液的皮膚。不過等到我們看到中世紀農民畫家老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的那些狂歡“群鬼”圖,看到弗瑞德里克·魯謝(Frederik Ruysch)解剖學圖集里的胎盤嬰兒圖像之后,也就不會再奇怪。對于此類詭異形象的視覺構想,出于一個淵源漫長的傳統。
艾柯編著《關于丑》(On Ugliness),大量列舉視覺和文本,種種材料所“On”的,正是這樣一種傳統。讀者不妨把這本書看成一份專題研究丑八怪的資料匯編,一份艾柯自己的讀書筆記精選本——而且配圖。我們本想把書名譯作“說丑”,但仔細想來,艾柯在這本書里實在并未發表過多少自己的意見。如同本書的姊妹篇History of Beauty,與其如中文版老老實實翻譯成《美的歷史》,不如說是“美的紀事”。2007年,《關于丑》的英譯本在紐約出版,翻譯者與《美的歷史》一樣,仍然是阿拉斯泰爾·麥克尤恩(Alastair McEwen)。

艾柯編著的《關于丑》,有彭淮棟翻譯的中文版《丑的歷史》。
艾柯自己神往中世紀,不過假如他時光穿梭回到中世紀,估計多半要被人直接綁送火刑柱。此人頭腦中充斥“地獄的符號”。艾柯在這本書里做的事情,好比撒旦清點他自己的隊伍。薩梯魔鬼巫婆不用說,插圖還包括世界丑狗比賽冠軍得主“薩木”的照片、十八世紀醫書上的腦積水嬰兒教學圖片、十九世紀的“象人”(象皮癥患者)畫像。第11頁插圖是東尼日利亞埃科伊人(Ekoi)的跳神面具:光頭、眉骨凸出、三角短鼻、臉頰有“鉚釘”狀飾物,黑眼圈包圍著一粒黑豆眼,最可怕的地方是厚嘴唇下那排長牙,獨缺當中幾顆門牙。看到數以百計的奇丑怪物呈現眼前,我們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謝天謝地,幸虧現在不是夜晚。在此先警告讀者:這是一本徹頭徹尾的妖書。如果你是那種對妖異的、奇丑無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圖像容易過敏的人,我們建議你在閱讀之前先服一粒嗎丁啉或者暈車寧。
別以為艾柯想要在書中建構一個“丑史”,或者建立一門“丑學”,如果讀者想把它當學術書來看,本書幾無體例可言。段落章節之間,邏輯關系差不多可以說是聯想式的。翻完這本書,我們得出結論,作者是想跟讀者開個奢侈的玩笑。將近五百頁硬皮精裝,每一頁都有全彩插圖(近乎專題畫冊),大量為人熟知或冷僻的典籍引用,貌似嚴肅的簡短按語,定價四十五美元,盡管如此,它仍然像個玩笑。把卡拉瓦喬的《朱迪思和荷羅孚尼》(那個猶太少女砍下敵軍首領頭顱的故事畫面),與法國戰地攝影記者尼爾·奎杜(Noel Quidu)拍攝的照片(一顆利比里亞反政府武裝士兵被砍下的腦袋)并置,再配上一段約瑟夫·康拉德關于“庫茲先生”砍下土著腦袋,掛在木樁上的故事(《黑暗的心》),這做法本身就包含著一種見怪不怪、不動聲色的幽默。
閱讀此書,如同坐在艾柯的書房里,同主人一起喝茶,聽他閑話古今丑怪人事,說到興味濃處,主人隨手從書架上抽出古書畫冊若干,信手翻檢,帶著狡猾的微笑指點你看。話題雖有一貫,思路卻天馬行空。
比如“Physica curiosa”這一章,作者先是告訴我們,本章標題取自十七世紀卡斯帕·肖特(Jesuit Caspar Schott)那本巨著的書名,我們姑且將它譯作《怪物志》。在那本書里,卡斯帕用一千六百頁的篇幅,大量的版畫插圖,試圖給那個時代的讀者提供一本可供檢索的怪物大全。根據中世紀人的知識觀念,書中所涉包括旅行者口述的海外動物,這些先是被口述者添減歪曲、后來又因口口相傳而摻雜無數人想象的大象和長頸鹿,今天的讀者已難以辨識。此外,古今傳說里那些妖魔鬼怪也位列書中,更有各種先天畸形的人類,比如全身長毛四肢行走的野人;種種無嘴、無首、獨眼、手臂上長嘴、腳趾頭向后之類的畸人。網上的愛荷華數字圖書館(Iowa Digital Library)可以查閱此書,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前往觀摩。
艾柯隨后告訴我們,這本包羅萬怪的大書具有里程碑般的意義,它象征著一個“科學”時代的來臨,在此之前,人們對這些怪物或是恐懼,或是竭力從中尋找神秘的道德含義,如今人們已開始對這些怪物展開“科學”(或者說“前科學”)的研究。不過(艾柯又說),長久以來那些具有“科學”精神的古代典籍,早就給卡斯帕的研究工作提供一個廣泛的“文本互釋”環境,他隨手舉來一大堆書名,從老普林尼的《自然史》(Historia naturalis)到莊士敦(Johann Johnston)的同名著作,其間有大量文獻在歸納整理研究這些怪物的體貌特征,它們都配有各種手繪或版畫插圖。
話鋒一轉,艾柯又提起當時正在興起的解剖學,兼及美術史上的“解剖室”(anatomy theatres)主題。那詞組的西文更具暗示意義,因為在那些畫作中,醫學的解剖活動正是在“劇場”般的圍觀中進行的。從倫勃朗的“解剖課”(1632)到十八世紀意大利塞里門特·蘇西尼(Clemente Susini)的人體解剖組合蠟模,作者展示各種插圖,其中包括維薩里《人體結構》中的一幅版畫。這插圖別有其文學背景,我們可稍做箋釋。維薩里圖像中的骷髏來自古代神話中牧羊人瑪爾緒阿斯(Marsyas)形象,他在音樂比賽中輸給阿波羅,被那位壞脾氣的神祇活剝,根據阿瑟·高丁(Arthur Golding)在十六世紀翻譯的英文版奧維德《變形記》記載,當時瑪爾緒阿斯哭叫道:“誰把我從我自己身上撕下來的?”(Who is it that tears me from myself?)
如此一來,艾柯的話題從解剖學轉到“剝皮”場景上,先是拿出十五世紀吉拉德·大衛(Gerard David)的名畫《西桑尼的剝皮》(The Flaying of Sisamnes),西桑尼是個大祭司,因受賄被殘暴的居魯士之子剝皮處死(此畫馮象老師在《正義的蒙眼布》一文中提到過)。隨后艾柯又想起霍加斯(William Hogarth)的漫畫《殘忍的報酬》(The Reward of Cruelty),畫中那個已處決的罪犯正在被醫生剝皮解剖。在這些插圖下的文字中,艾柯關注圖像中人的面容,告訴讀者: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藝術家開始喜歡描繪“希波克拉底面孔”(Hippocratic face),該詞義為“垂死者的面孔”。
接下來那節艾柯聯想到另一路“科學”——相面術(physiognomy)和顱相學(phrenology)。直到二十世紀以前,這門學科一向大有市場。有不計其數的文獻試圖證明在人的體貌和性格命運之間,有著某種神秘聯系。殘暴的胡子、吝嗇的前額,以及無恥的嘴型。瑞士人卡斯帕·拉瓦特(Johann Kaspar Lavater)逐個檢查古畫中歷史人物的面相,得出許多有趣的歪理。至今仍有人引用他的名言,比如“傻瓜不跟聰明人學,聰明人從傻瓜那里學到很多”之類。喬萬·巴迪斯塔(Giovan Battista della Porta)是個一肚子古怪學問的意大利人,他的研究范圍包括煉金術、密碼術和本書提到的相面術。根據他的意見,顱骨有尖頂的鳥頭男人,麻木不仁、厚顏無恥;前額像驢子那樣有凸出的圓形隆骨的男人,基本上也跟驢子一樣笨;嘴唇又厚又鼓的男人,肯定和猩猩一樣無知愚蠢。巴迪斯塔還分門別類畫像,畫中男子看起來的確一臉蠢相,不知是他說得有理還是畫家畫得有理。這門“學科”又分支出犯罪面相學,十九世紀的監獄醫生龍勃羅索(Cesare Lombroso)對此寫有專著,所配彩色素描人像看起來的確都像雞鳴狗盜之徒。根據艾柯的征引,這種相由心生的觀點不僅存在于這些奇特的“學術”專著中,也出現在諸如尼采、德阿米契斯、福柯等人的著作中。
艾柯向讀者顯示他自己不僅是一位古典學大家,對現代性的趣味演變也有相當理解。書中有兩節分別專論“刻奇”(kitsch)和“坎普”(camp)。中文讀者近來對這兩個詞匯已相當熟悉,艾柯在書中選用的諸多圖片和相關文獻,頗有助于讀者理解這兩種雅俗難辨趣味的微妙之處,比如這次“古典與唯美”畫展上的布格羅和阿爾瑪·塔德瑪,就被他歸入“刻奇”(媚俗)項下。
(本文原載2008年9月14日出版的《東方早報·上海書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