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罔顧眼前即刻的真實，不著邊際地高談闊論著什么終極真實，沒有什么比這更可悲的了。他們總以為自己能探究事物的本質，卻忽視了表象；他們忽略了有血有肉的現實世界，以及它的甜美和韌性。他們錯過了生活。

“沒錯”，迪克嘆了口氣，“我已經錯過了生活”。——《我還活著，你們死了》

法國作家、歷史學家伊凡·雅布隆卡認為寫作的世界長期以來被分為兩個大洲：受小說滋養的綠色大洲，以及由“應用文”拼接起的灰色大洲，所以他想改變作者與讀者的思考方式，帶領大家一起發現文學新地貌的《第三大洲》——其中的作家們用反映現實的文本，撰寫著非虛構且以理解為要義的文學作品——而埃馬紐埃爾·卡雷爾的名字就位列其中。這位作家從創作伊始，似乎就一直圍繞著真人與真事，所以他的作品可以被稱為romance——也就是從羅曼語一路走來的傳奇故事，卻不能被叫做fiction——完全出自想象的虛構小說。然而菲利普·K.迪克是一位撰寫科幻小說的作家，他是這類作品書迷們的偶像，也是一座難以攀登的高峰，各種電影改編計劃、談論并分析迪克及其作品的社科圖書幾乎已經將他從里到外地吃透了，在他死后的十年來，埃馬紐埃爾·卡雷爾仍然想要書寫他的傳記，哪怕繼權威的勞倫斯·薩廷和迪克的前妻安妮·R.迪克之后，這已經是講述同一個人生平的第四本書了，卡雷爾還能寫些什么呢？一個以真實為養分的作家，看到了一位什么樣的科幻作家呢？

《我還活著，你們死了》

從結構上來看，《我還活著，你們死了》這本迪克的傳記并沒有任何出挑之處，第一頁的出生，到最后一頁的死亡，其中按時間鋪陳的是這位科幻作家的身世經歷。雖然所有的生平紀事都應該是讓主人公從出生走向死亡，但卡雷爾卻“摻雜”了不少有悖于傳統的小伎倆，為一本基于范式的傳記植入了諸多不那么常規的因素。首先是本書作者的存在——卡雷爾的自我表現欲在第十頁就溢出了書頁，之后他陸續不斷地將自己以共同經驗者的身份，安排進菲爾——也就是菲利普·迪克的昵稱——生活與寫作的字里行間，這樣打破常規敘事角度的手法，既是一種客觀的呈現，也是一種帶動主觀思考的引誘，作者同時站在被講述者和聆聽者的中間，不偏不倚，點燃了已經逝去的個體經驗中的亮光，再繼續傳遞下去。

勞倫斯·薩廷著《神圣入侵：菲利普·迪克的一生》

其次是菲利普如墜云霧的思想演變，其中精神類藥物和致幻劑固然是“功不可沒”，否則他不會被癮君子們奉為神一般的偶像。但卡雷爾對迪克精神追求的具體描述卻證明了，并非所有沉迷于藥物的人都會成為菲爾一樣成功的科幻作家。一個熱愛古典音樂的男孩，如何從經典文學走向哲學思想，又是怎樣一直游走于“個體世界”和“共同世界”之中，妄圖看破“上帝”的花招，從而找到可以自由穿越的鑰匙。在無休止探尋的過程中，《易經》的東方智慧成了他投石問路的依靠，天主教信仰則變為一個終日惶惶不安之人的精神寄托，這個加利福尼亞男孩的頭腦從未平靜過，幻夢與真實對他來說，或許本就沒什么區別。

而卡雷爾這本傳記的一大特點，也是最重要的，是將迪克的作品，纏繞進了他的幻夢生活。在法國作者的筆下，這位美國科幻作家的作品，其實是自己思路變化的忠實記錄——“他從未擁有過想象力，他只是在寫報告而已”：《幻覺》就是當他尋找燈繩時，發現了有什么事不對勁；《高堡奇人》不過是他卜卦結果的發散；《阿爾法衛星上的家族》詳細闡述了他對精神病癥狀的研究；《帕莫·艾德里奇的三處圣痕》則是芭比和肯的另一個故事……

然而在自己的虛構想象中，菲利普·迪克無時無刻不在關注當時社會中宗教與科學的走向，他心系人類，卻又對仿生人無比著迷，藥物究竟是致幻劑還是抗幻劑，信仰究竟是救贖還是掩蓋腐爛世界的假象？就算卡雷爾的文筆冷靜沉著，迪克最終還是迷失在了自己的妄想癥中，他的思考與焦慮既成就了他的作品，也摧毀了他的人生。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是寫故事的好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已經憑借幾本小說和影視評論在法國文壇站穩了腳跟，然而這本《我還活著，你們死了》的傳奇科幻作家傳記卻反響平平，這本書甚至不在卡雷爾維基百科的作品頁面中。確實，此時這位法國作家的文筆幾乎沒有亮點，他在敘述菲利普·迪克的寫作歷程時，也在模仿著這位作家的方式——同樣用看似唬人的謎語和問答題想抓住讀者的眼球。仿照迪克在書中加入作家的角色一樣，讓自己作為本書中的作家，意圖造成一種鏡像中鏡像的假象——盡力想把迪克一生成功但痛苦的遭遇描述成傳奇故事。

然而有太多的細節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在他看來這位蜚聲國際的大師，不過就是一個“文筆拙劣的科幻作家”，但是他卻寫出了發人深省的文字。最適合迪克的角色，是被一些并非科幻迷，而是搖滾樂評論家的年輕人在印刷粗糙的雜志上稱為天才。雖然作者在還是毛頭小子時，覺得迪克就如同可以洞察一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但他現在則認為科幻狂熱愛好者是低俗的。盡管卡雷爾有所收斂，可他并不否認身處溫哥華的迪克只是一個被具身化的程序實體，是一個幽靈，而對這種讓迪克孤獨恐慌的經歷，我們這位真誠的作家卻表示極為羨慕——“身為小說家，誰不曾夢想在這樣的黑洞里筑巢呢？”

對女性的表述也可以看出本書作者的保守態度，菲爾身邊的女性就如同蒙太奇一般陸續走過，卻代表著他歷經過的不同時期，珂萊歐、安妮、南希、唐娜、特莎、多莉絲……這些女性陪伴著迪克走過波西米亞生活，度過了資產階級時光，看著他成為了一名藝術家，也陪他一起和眾多嬉皮士嗨翻天，最終借助神秘主義不可言說之力，陪他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旅程。然而卡雷爾的筆端，流露出的是一個男性主導的趨勢，金發女最終會成為蛇蝎，而黑頭發黑眼睛的女性才是救贖，作者確實一直將迪克描繪成一位承受著全世界痛苦的受難者，在擺脫了霸道的母親之后，書中菲爾一直尋找的，并非生活的伴侶，而是能夠見證自己受難、埋葬以及重新復活的抹大拉的瑪利亞，而當女性有所察覺或是想和自己受到同樣平等待遇的時候，菲爾則恐懼地認為這個女人瘋了。

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對菲利普·K.迪克的書寫既保守又張揚，第一頁迪克家的公墓在最后一頁接回了自己這位英年早逝的孩子，孿生妹妹簡也最終等到了兄長的陪伴，首尾相呼應甚至已經不再是一種伏筆，而是標準范文的必要因素。二戰后以及冷戰時期的美國社會，只是迪克創作的背景板，卡雷爾最沉迷的或許并非迪克這個人，而是那些絕妙的科幻作品究竟從何而來。他羨慕一個并非屬于文學正統的科幻作家可以放肆地借用各種方法和藥物，來追求世間的“真”，而其創作的那些虛構故事中潛藏的道理，恰恰證明了迪克的成功。雖然他強調主要信息源來自迪克的作品，但只會在真實的現實之上再加工的他，對迪克的嫉妒，更勝于對其人其作的喜愛，埃馬紐埃爾想要成為那個身居高堡中的菲爾，用他那樣的頭腦和雙眼去窺探世界的真相，盡管生活中的迪克已經被折磨得千瘡百孔。

只可惜菲利普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也許鮮有作家會主動去過如他一般的生活，卡雷爾也一樣，所以整本書有諸多內容是指向了另一種可靠又保守的方式——天主教，是看到了掃羅怎樣成為了圣保羅，是新約中的《福音書》《羅馬書》和《哥多林前書》中的醒悟，是迪克看到“上帝”的感慨。或許彼時卡雷爾還并未對信仰失去信心，他仍然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他也希望自己所向往的作家，用一生的教訓，可以給自己指明另一條求真之路。這條路根植于每日的生活，關注人世間的表象，從不忘記過去與當下，并且牽念于即將發生的事情。終于，這條在第三大洲之上，由具體的人鋪就的既甜美又苦澀的，有血有肉的道路，引導他走向了12年之后的成功——《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