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忽視的“槍”:讀契訶夫《醋栗》

契訶夫(1860年1月29日-1904年7月15日)
著名的“契訶夫之槍”理論這樣說:“如果第一幕中有把槍掛在墻上,那么在第二幕或者第三幕中這把槍必須發射,不然就沒必要掛在那。”其意即故事中的每個部分都需要有它發揮的作用。用這個理論看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醋栗》,會發現這個故事的意思遠比第一印象所見更為復雜。
《醋栗》主體內容為獸醫伊萬·伊萬內奇向中學教師布爾金和地主阿廖欣講述他弟弟尼古拉·伊萬內奇購置鄉間莊園的前前后后。尼古拉當了很多年的稅務局職員,一直在攢錢,夢想著能在鄉下買一座帶田地的莊園,種上醋栗。他娶了一個有錢的寡婦,寡婦死后,他的財產終于足夠了。他真的買下了一座莊園,也真的種上了醋栗,邀請哥哥伊萬前來參觀。伊萬來到莊園,尼古拉說起自己的日常生活。他讓農民叫他“老爺”,在節日里擺足了架子給農民酒喝,好讓農民給他磕頭。他說話的時候帶著“賢明而慈悲的笑容”,動不動就是“我們這些貴族”、“我以貴族的身份看來”。正好到了醋栗成熟的時節,他如愿以償地吃上了自己種的醋栗,盡管那醋栗又酸又硬,他卻吃得津津有味。
伊萬說,他看著幸福的弟弟,心中產生了跟絕望相近的沉重感覺。他向布爾金和阿廖欣批評了弟弟的老爺做派,說每個幸福之人的房門背后都應該有個人拿小錘子時常敲門,提醒他天下還有很多不幸的人。伊萬握著阿廖欣的手,懇求他多做好事:
幸福是沒有的,也不應當有。如果生活有意義,有目標,那意義和目標就絕不是我們自己的幸福,而是比這更偉大更合理的東西。做好事情吧!
乍看上去,伊萬的這些話似乎就是《醋栗》要表達的“中心思想”。但在講述弟弟的故事之前,小說開頭,伊萬和布爾金走在田野上遇到了雨,為了避雨他們才來到地主阿廖欣的家,三人洗了澡,換了衣服,才開始了這場談話。談話結束后,伊萬和布爾金還留宿在了阿廖欣家。這些內容與尼古拉購買莊園的故事并無關聯。提出“契訶夫之槍”的契訶夫,為什么要在《醋栗》中保留這些內容呢?
這是契訶夫掛上的“槍”,它當然有用。

《醋栗集:契訶夫小說選集》,汝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8月版
故事中,阿廖欣家有一個美麗的女仆,叫佩拉格婭。三人洗澡時,是佩拉格婭給他們送來毛巾和肥皂;三人換好衣服到客廳聊天,是佩拉格婭用盤子端來加了果醬的茶;伊萬和布爾金要留宿,是佩拉格婭鋪好了床。這三個男人從始至終都享受著佩拉格婭的服侍,卻從未夸贊過她。佩拉格婭也從始至終沒有一句臺詞。當伊萬說“幸福的人所以會感到逍遙自在,顯然只是因為那些不幸的人沉默地背著他們的重擔,缺了這種沉默想要幸福就辦不到”的時候,難道他沒有想到佩拉格婭為他們此刻的幸福所做的一切嗎?
伊萬也曾在發言中懺悔,懺悔自己也像弟弟尼古拉一樣幸福而滿足,卻又以自己“已經老了,不適宜作斗爭了”為理由,給自己開脫,還說自己夜里會因此睡不著覺。但在故事結尾,他倒在佩拉格婭鋪好的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就睡了。“雨點通宵抽打著窗上的玻璃。”這雨點,豈不就是在幸福的人的門背后敲著小錘子,提醒他天下還有不幸的人?而蒙上頭的伊萬,對這天然的敲擊聲置若罔聞。
所以,批評自己弟弟的伊萬,不折不扣地就是自己所批評的那種人。地主阿廖欣和中學教師布爾金對伊萬所說的話并不感興趣。真正“負重前行”的佩拉格婭不發一言,也不被評論——伊萬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作為仆人的佩拉格婭完全被排除在了他“道德”的論域之外。到頭來,伊萬說出這一切,什么也沒有改變,只是宣泄了自己的愧疚,好讓自己的生活照舊。
與其說《醋栗》在批判尼古拉那樣的“老爺”、號召大家多做好事,不如說它精妙地諷刺了像伊萬那樣因生活在宏大理論中而對身邊小事視而不見的人。這些人不僅要求自己有張別人鋪好的床睡覺,還要求自己有一套話語,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躺在別人鋪好的床上。
正是契訶夫掛上的“槍”,讓這個故事有了更深刻、更復雜的意涵。我甚至覺得這把“槍”黑洞洞的槍口,正隔著百年之遠的時光,凝視著有了太多的理論、說了太多的話,又對身邊覺察不足的我們,隨時準備發射。
(懷劍,自由撰稿人,哲學愛好者,關注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