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虹 余澤民:成為他們的“中國聲音”
錢 虹:余澤民先生,你好!雖是初次相見,但我們已有過多次微信聯系。2019年我申報“歐洲華文文學及其重要作家研究”獲得國家社科基金課題立項。在此之前,我就開始關注歐洲各國的華文文學之歷史與現狀,自然也包括你作為匈牙利華文作家的文學創作與翻譯在內。我搜集了你在國內出版的作品集,如《匈牙利舞曲》《狹窄的天光》《紙魚缸》及《咖啡館里看歐洲》《歐洲的另一種色彩》等文化散文集,也買了你翻譯的幾本匈牙利文學作品,但并未意識到你如今竟會因翻譯家的盛名而“遮蔽”你華文作家的身份,尤其是在去年10月公布了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之后。請問,你是怎么看待你的雙重身份以及你的創作的?
余澤民:錢老師好!謝謝你能關注我并做了相關研究。去年10月9日瑞典文學院公布我的老朋友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榮獲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之后,作為中文版譯者的我似乎也得了個“影子獎”:國內許多媒體的采訪電話蜂擁而至,那一周白天黑夜都在應付記者,幾乎騰不出時間看微信。有些人連我翻譯的書都沒看過,寫的文稿不僅謬誤百出,甚至胡編亂造,我還得耗時費力去更正,幫助修改稿件。諾獎宣布后,我回到北京,看到《文藝報》刊登了你寫的《在外語中安身,在母語里安心——論旅歐作家余澤民的小說創作》。非常高興你把我的作品納入研究視野。我的寫作長期以來都被翻譯所遮蔽,突然讀到評論我小說的文字,覺得親切極了!
錢 虹:其實這篇文章只是我近期完成國家社科基金課題結題書稿中的一小節。因為看到不少媒體只提你的翻譯而不了解你的創作,所以我想讓大家知道你也是有所成就的作家。
余澤民:如果以后您還繼續探討我的創作話題,我會全力配合,讓我稍稍找回自我。這些天我只談了翻譯的意義,看到你在《文藝報》上的文章,感覺是在幫我糾偏,真的非常感謝!
匈語“為我放下了歐洲文學城堡的吊橋”
錢 虹:你說過1991年秋出國后,為了生存干過五花八門的職業,做過醫生、果農、教師、記者、編輯、導游、插圖畫家、編劇、演員等等,走過一段在別人看來格外跌撞的坎坷路途。西方有句諺語:When God closes a door,he opens a window。意即上帝在關上一扇門時,也會打開一扇窗。請談談你是如何頂著異國他鄉的生存壓力找到寫作與翻譯匈牙利文學的窗口的?
余澤民:1992年春天,我的生活突然陷入絕境,我在邊境城市塞格德,平日連房門都不敢出。我的寫作,正是從那段窮困、絕望、抑郁、孤單的日子開始的。最初只是對生存即時狀態及情感軌跡的如實記錄,寫下了大約三百多萬字的作品,但從未想過要發表。后來隨著外語閱讀的豐富,對歐洲文學的語言風格和寫作技巧產生了濃厚興趣,開始自覺不自覺地在個人寫作中進行各種嘗試。1993年早春,我在塞格德城的好友亞諾什家與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初識。那時我還不懂匈語,只能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和他交談。他興奮地講了他一年前去中國的感受,告訴我李白是他最喜歡的中國詩人,還送了我一本他寫的游記《烏蘭巴托的囚徒》,盡管我一個詞都看不懂。我則用毛筆抄了一首李白的《早發白帝城》送給他。就在當晚,他驅車把我帶回到兩百公里外的北方家中小住了一周,當時他住在皮利什山腳下的喬班考村。從那之后,我們成了常來常往的朋友。兩年后,拉斯洛搬到皮利什森特拉斯洛村的一個小山丘上,并在那里蓋了一棟東方味的木屋別墅,他一直住到現在。那棟山居后來我去過多次,我不僅為他的木屋刷過桐油,還在那里做過好幾次飯,參加過好幾次匈牙利文友的聚會。我與200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凱爾泰斯·伊姆萊、有“匈牙利的喬伊斯”之稱的艾斯特哈茲·彼得、著名詩人馬利亞什·貝拉等人的初次見面都是在那里。造化弄人,誰能想到后來我竟會成為他們的“中國聲音”。1998年,我陪同拉斯洛在中國游歷了一個月,登泰山、過三峽,走了十座城市。回到布達佩斯后,我對他的作品產生了好奇,于是翻著字典開始讀他的短篇《茹茲的陷阱》。這是我第一次讀匈語小說。在此之前,我從未系統地學習過匈牙利語。可以說,酒館、咖啡館就是我的語言學校,朋友們和字典是我的老師。
錢 虹:如此說來,你除了有很高的文學和語言天賦外,還有珍貴的友情。我知道匈牙利語與歐洲絕大多數語言都不同,它和芬蘭語被稱為“世界語言學上的兩個孤島”。所以,匈牙利語對于一個母語為中文的中國人而言并非輕而易舉,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艱難的。請你談談如何攻克匈牙利語這一“世界語言學上的孤島”,并且翻譯了數十部匈牙利文學名著的?
余澤民:如果從難度講,匈牙利語簡直是“魔鬼的語言”。匈語的形成自然有著獨特的歷史。匈牙利人不習慣說主語,主語、時態和語態都體現在詞尾變格上,而一個動詞就會有近四十種變格,不同的詞還有不同的變格方式,一個幾個字母拼成的短詞,加上詞尾后居然有長達幾十個字母!因此,即便學會一個詞的原型,你在生活里也用不上,哪怕捧著字典也沒用,何況當時根本沒有匈漢字典。我最初的閱讀是從電視報開始,一塊火柴盒大小的電影簡介,我得連查帶問再琢磨地看個把小時!不過正是匈牙利語,為我放下了歐洲文學城堡的吊橋。我出于好奇開始借助字典讀《茹茲的陷阱》,誰料這嘗鮮式的閱讀是一次空前的折磨,幾乎每個詞都要查字典,每句話都要推敲語法。讀了半頁,我決定把它翻譯過來,這樣既學了匈語,也練了中文。這篇譯成中文大約八九千字的短篇小說,我足足翻譯了半個月。后來才知道,自己第一次翻譯就啃了塊硬骨頭,因為拉斯洛的文字是匈語作家里最難譯的。那篇小說雖不長,語言卻非常復雜和稠密:一個主句帶多個輔句,一環套一環,中文確實很難傳達。從我的譯文中也不難看出他的匈語原文那種凝滯、沉澀、像火山巖漿緩慢涌流的感覺。昏天黑地的半個月過后,我感覺做了一件超過自己能力的事情,感覺就像是你隨便寫了點什么東西,卻意外地獲了大獎一樣。你再做這件事會上癮的。
“文學翻譯是一種再創作”
錢 虹:原來你翻譯匈牙利文學經歷了“好奇—(借助字典)閱讀—翻譯—上癮”的歷程。2002年凱爾泰斯·伊姆萊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幾家國內出版社都想得到他的作品中文版版權。幾經波折,是你幫助作家出版社拿到了《英國旗》《船夫日記》等四本書的版權,并承擔了中文版翻譯工作。請問你翻譯的時候比拉斯洛《茹茲的陷阱》要順利些嗎?
余澤民:并不順利。凱爾泰斯·伊姆萊、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他們都喜歡用不加逗點的繁復長句。我花了近兩年的時間才譯完凱爾泰斯的4部作品。翻譯他的作品,對我是個極大的挑戰。比如《英國旗》的第一句,就是占用整頁篇幅復句套復句的一個長句,為此我整整翻譯了兩天。在凱爾泰斯的作品里,不僅充滿一頁一個句號、讀起來令人窒息的復雜長句,更充滿了精準深邃、觸撼靈魂的哲思。尤其是在《船夫日記》里,作者可說是用“上帝的眼睛”客觀而詳細地記錄了三十年間散落在日常生活中的思維碎片,近乎殘酷地展現了自己大腦溝回中每個神經末梢的真實沖動。我覺得,凱爾泰斯是20世紀留下來的最后一位孤獨的哲學家。隨著廢寢忘食的翻譯過程,漸漸地我覺得自己處于發現一個未知世界的驚喜之中。凱爾泰斯那些深邃、富含哲理,抑或令人不解、讀來時常感到窒息沉重的富有肌理的語言,更讓我有一種冥思苦想后釋然的解脫和興奮。作品中那種震撼人心的生命力,讓我有了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徹悟。
錢 虹:太不容易了。你是將自己的心貼近文學,用如同朝圣般的虔誠和心血來翻譯凱爾泰斯、拉斯洛等人的作品,而并非像當下有些譯者只是把翻譯作為不同語種之間的搬運工,譯出的東西不是淡而無味,就是佶屈聱牙,讓人難以卒讀。你的譯文不僅文字精準,而且淋漓酣暢。我一直在想你為何能把匈牙利那些文學名著翻譯得那么出色?除了精通外語以外,母語水平的精湛,尤其重要。我很佩服你的中文語言功力。請談談你翻譯時如何針對不同作家的語言風格加以處理?
余澤民:我覺得文學翻譯是一種再創作,不僅要求意思準確、語言流暢,還要盡量不失真地傳達作者原始節奏和情感力度,好的譯者應該都兼顧到。其實,原封不動直譯原文的譯文,不見得是好譯文。比如,凱爾泰斯《命運無常》結尾的一段話,我是在斟酌了每個詞、朗讀了無數遍之后才最后定稿的。我很贊同你在論文里所說:“從某種意義上講,翻譯凱爾泰斯的作品真正開啟了余澤民的文學生涯,并讓余澤民的文學感受有了質的飛躍。”確實如此。后來翻譯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的《撒旦探戈》,于我更是受難般的虐讀。整部小說從頭到尾都是黏稠、纏繞、似火山熔漿涌流的句子,而且不分段落,讓人讀得喘不過氣。即便是匈牙利讀者,讀拉斯洛的作品也是一種閱讀挑戰。他的句式既很難讀又很耐讀,細膩又粗糲,細碎又宏大,構設精密,富于律動。如果翻譯不好,會讓人讀起來覺得上氣不接下氣。因此,不難理解為何連續兩屆美國最佳翻譯圖書獎都頒給了拉斯洛作品的英文譯者和譯著:2014年是《撒旦探戈》,2015年是《西王母下凡》,評委們認為兩位英文版譯者“發明了一種克拉斯諾霍爾卡伊式的英語”。
錢 虹:所以你要在譯文中既保留拉斯洛重疊、纏繞的迷宮般密不透風的句式,又讓中國讀者讀到“一種克拉斯諾霍爾卡伊式的中文”。《撒旦探戈》開篇“十月末的一個清晨”那段文字不分行、不分段落,長達27頁,對譯者的中文表述更是嚴峻的考驗,沒有你那之前十幾年里三百多萬字的中文寫作的語言文字積累是根本做不到的。
余澤民:翻譯完這本小說,我感覺從人間到地獄走了一遭。所以,我堅信,好譯者必須是自己也寫作的人,詩評家歐陽江河有個采訪說得很好。
錢 虹:歐陽江河的那篇采訪我拜讀過,特別有感觸的是:“普通作家用的是現成語言、二手語言,用的是所謂的‘母語’,他們沒有深入到文學的‘原文’去寫作,沒有用文學的‘外文’來寫他們的母語。”確實,當下不少人是用“現成語言、二手語言”來寫作、翻譯的。所以,我認為僅僅懂外文是成不了一流的翻譯家的。我年少時迷戀傅雷翻譯的法國作品,如《高老頭》《貝姨》等,覺得他的翻譯很神奇,明明是外國小說,卻不覺得拗口。翻譯家首先應該是母語寫作很棒的人才行!
余澤民:對對對,太高興你這么說,有知音的感覺。翻譯家應該首先是對文學語言敏感、有創造力的作家。歐陽江河兄的提煉非常到位。“二手語言”,雖然尖刻但十分準確。
錢 虹:這不僅是創作和翻譯的工具、技術問題,更是語言創造力和文字生命力的試金石,文學翻譯絕不是簡單的語種“轉換器”。當然,這也需要對原著懷著敬畏之心,百分百地投入時間、精力、耐性和恒心的一種文學修煉和精神洗禮。要靜心并且耐得住寂寞孤獨才行。
(錢虹系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副監事長、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教授, 余澤民系匈牙利語文學翻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