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廳與七幕人生—— 在老去之前,應該做些什么,才不枉此生呢?

作者王敬慧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立圖書館的莎士比亞閱覽室
澳大利亞最古老的圖書館是新南威爾士州立圖書館,建于1826年。在這座圖書館里有一個莎士比亞閱覽室,其漢語版的官方導覽冊稱其為莎士比亞廳。該廳已經有整整100年的歷史,但是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它并不對公眾開放。直到2023年,它才開始每天開門,讓讀者能夠近距離欣賞珍貴藏書。尋著莎士比亞的召喚,筆者到訪此處,感覺該圖書室的收藏品類及編目與美國華盛頓的福爾杰莎士比亞圖書館沒法比。后者擁有更豐富的莎士比亞相關資料,包括大量17世紀印刷本、手稿和相關檔案,但是這個澳大利亞的莎士比亞廳有一個讓人難忘的特殊之處就是它的彩窗。和教堂里常見的圣經故事彩窗不同,莎士比亞廳里的彩窗所描繪的是《皆大歡喜》里提到的七幕人生。

莎士比亞閱覽室的彩窗
對筆者而言,莎士比亞的劇本載體是文字,我最先是通過讀文字在腦海中構建圖景。但是在這個有七幕人生彩窗的莎士比亞廳里,過去腦海中已經構建的有關七幕人生的圖景有了些許變化。關于七幕人生的具體細節,可以參考人民文學出版社朱生豪先生翻譯的版本,在《皆大歡喜》中杰奎斯的獨白如下:
全世界是一個舞臺,
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
他們都有下場的時候,也都有上場的時候。
一個人的一生中扮演著好幾個角色,
他的表演可以分為七個時期。
最初是嬰孩,在保姆的懷中啼哭嘔吐。
然后是背著書包、滿臉紅光的學童,
像蝸牛一樣慢騰騰地拖著腳步,
不情愿地嗚咽著上學堂。
然后是情人,像爐灶一樣嘆著氣,
寫了一首悲哀的詩歌詠著他戀人的眉毛。
然后是一個軍人,滿口發著古怪的誓,
胡須長得像豹子一樣,
愛惜著名譽,動不動就要打架,
在炮口上尋求著泡沫一樣的榮名。
然后是法官,胖胖圓圓的肚子塞滿了閹雞,
凜然的眼光,整潔的胡須,
滿嘴都是格言和老生常談;
他這樣扮了他的一個角色。
第六個時期變成了精瘦的趿著拖鞋的龍鐘老叟,
鼻子上架著眼鏡,腰邊懸著錢袋;
他那年輕時候節省下來的長襪子套在他皺癟的小腿上顯得寬大異常;
他那朗朗的男子的口音又變成了孩子似的尖聲,
像是吹著風笛和哨子。
終結著這段古怪的多事的歷史的最后一場,
是孩提時代的再現,全然的遺忘,
沒有牙齒,沒有眼睛,沒有口味,沒有一切。
曾經的“讀”在莎士比亞廳里變成了“看”,彩窗把這段很多人幾乎會背的比喻變成了可以被凝視的圖像:嬰兒、學童、戀人、士兵、法官、老者、行將就木者。它的動人之處,不在于把抽象概念簡單“畫出來”,而在于細節幾乎逐一對應原文的描述,且栩栩如生——比如嬰兒被抱在懷中,呈現出初臨世間的無助的哭泣;學童滿臉不情愿的表情,“學校”的字樣就是他想逃離的方向;年輕戀人的筆下是寫不完的情感,眼神與身體都表達著渴望;士兵帶著驍勇的沖勁與爭勝的銳氣,隨時準備著向“危險”進攻;法官的神情沉穩、衣飾端正,體現著秩序與權威;老者的體態開始收縮,步伐與目光都顯出退場的跡象;而最后那位行將就木者,幾乎只剩輪廓與余光,像被一點一點剝離了感官——讓人不由得想起英文原文中那句冷靜得近乎殘酷的“sans(喪失)… sans… sans…”。觀看中,我忽然意識到讀字和看圖的區別,前者需要腦補,而后者則可以讓生命圖景呼之欲出。
文字里的想象,與彩窗里的具象并不一致。曾經我腦海中對這段獨白段落形成的想象是:舞臺、登場、退場、不同角色更替——這些靠詞匯生成的“版本”并沒有鮮活的細節,它的留白在于我已經把自身的經驗投進去。于是“七幕人生”在我腦中并非七張明確的畫面,而更像七種狀態:嬰兒的無助、學童的抗拒、戀人的自戀、士兵的莽撞、法官的自信、老者的退場,以及最后的空無——它們并不一定按順序出現,甚至會在同一個人身上糾纏重疊。但是看到彩窗的時刻,劇本中的獨白轉變成了已經確定好的七組形象:你幾乎無法逃離它對你施加的解釋。尤其當我看見最后兩幕的“老人”, 明顯是一個人,我腦海中不禁出現一個問題:為什么這個人老去的階段有兩幕?它們的區別是什么?看著彩窗,我努力尋找答案。與第六幕的老人相比,第七幕的老人缺少的似乎是一種能夠自主的精氣神。莎士比亞文字版關于“最后一幕”的描述,只是讓我感受到文字的節奏:一個“sans(喪失)”接一個“sans(喪失)”,像一個被剝離的清單,冷靜到近乎殘忍。但彩窗把“殘忍”變得更具體——不是修辭意義上的具體,而是身體意義上的具體,讓人不禁感慨漢語“老小孩”這個詞不僅僅講老人家的不按常理出牌,也指向他們生命的不可自控。
其實關于這種個體終將退場的空虛感,今年在新南威爾士美術館展出的超現實主義雕塑家讓·穆克(Ron Mueck)的雕塑“床上老婦人”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通過巧妙運用玻璃纖維、樹脂和硅膠等材質,藝術家極度逼真地展現了一位老婦人的暮年時刻。她靜靜地蜷縮在白色的布單下,絲絲可見的白發、皺褶的皮膚、下陷的軀體與蜷縮姿態如此具象化,讓觀看者能夠感覺到老婦人的輪廓是縮小的、身體在變輕、光線在變淡,人是存在的,但又仿佛被推向邊緣。老婦人的人生在漸漸退場,觀眾卻被迫在場,不得不以近乎窺視、幾乎可以聽到她呼吸的距離,目睹生命和氣數的消散。“床上老婦人”的雕塑與莎劇里所描述的七幕人生的最后一幕形成互文:我們每個人終將不在中心,無從掌控。同樣都是退場,彩窗和雕塑通過景和物,讓觀者在共享空間里直面那種脆弱、遲疑與不可逆的消逝,于是“人生如戲”的終幕不再是旁觀的哲理,而變成一種近距離的共情。
回到莎士比亞廳里面“七幕人生”的彩窗,讓我難移開目光的,不是人生中間那些光亮或喧鬧的階段,而是第一幕與最后一幕的首尾比較。嬰兒與行將就木者之間隔著漫長的人生,卻在本質上彼此照應——都是一種無法自持的狀態:第一幕的無助,是因為人還沒有掌握語言。嬰兒啼哭,不是因為“想表達意義”,而是因為他只能以哭作為存在的證明。最后一幕的無助,則是語言與身體逐漸退化:感官被一項項剝奪,判斷力和行動力不再聽從意志。兩者都把人推回一種“依賴”的關系里——人生的首尾兩段需要他人的懷抱、理解和耐心。人無法靠自己完成生活的閉環,很多時候需要靠他人的照護、社會的制度以及整個共同體對脆弱的理解與共情。我們往往把人生理解為“越來越能掌控”,但莎士比亞用這兩幕提醒我們:人的生命從來不是永遠的強大,而是以無助為起點,也可能以無助告終。所謂成熟,并不是保持強大,而是懂得如何與無助共處,如何在他人無助時不轉身離開。這樣去理解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也未嘗不可。
其實承認脆弱是人看清自己后的結果,而不是羞恥和懦弱;承認幼有所護、老有所養的擔當,是個體也是群體的文明核心。當我們真正接受這一點,面對自我或他者的無助就不會心生恐懼或厭惡,而會產生責任感:我能做什么,讓自身或他者在無力時仍保有尊嚴與被看見的感覺?望著莎士比亞廳里的彩窗,我獲得的啟迪是:七幕人生并不因為被做成彩窗就變得更“權威”,它反而提醒我——每一幕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讀莎翁劇本時,我把自己交給語言的流動;看彩窗時,我直面“角色”的定型;一圈圈環繞著細觀“床上老婦人”雕塑時,我知道那是我們每個人終將面對的不可躲避的“老去”。而在“老去”到來之前,應該做些什么,人才不枉此生呢?在沒有找到確切答案之前,唯有認真感受活著的感覺,我仍舊會選擇讀書。正如在離開這座澳洲最古老的圖書館之前,俯視大廳的地面,看到的是人類早期的大航海地圖;環顧四壁,看到托馬斯·卡萊爾這句話:“書籍中蘊含著整個過去時代的靈魂;當過去的一切實體與形質已如夢般完全消逝時,書籍仍能清晰地發出過去的聲音。” 看看手中莎士比亞廳的導覽冊,上面介紹為什么要讀莎士比亞,因為“他不僅屬于他的那個時代,他千古流芳”。
(作者系清華大學外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