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底我在《文藝爭鳴》（第12期）上發表了一篇久經思考和沉淀的文章《魯迅為什么沒有讀過卡夫卡？》，文章主要論述了魯迅沒有讀過卡夫卡的原因。“盡管我們知道魯迅關注外國文學，尤其關注域外弱小民族的文學，但迄今為止，沒有任何材料證明魯迅知道卡夫卡，閱讀過卡夫卡的作品。查詢《魯迅全集》，我們找不到卡夫卡的名字……卡夫卡的遺著在卡夫卡去世后經由布羅德整理陸續出版，他的三部長篇小說《訴訟》出版于1925年，《城堡》出版于1926年，《美國》出版于1927年，但卻并沒有被魯迅所關注和記錄。這對于研究魯迅與卡夫卡的學者而言還是有些遺憾的。”

現在終于找到一點材料，證明魯迅沒有讀過卡夫卡，或者說不知道卡夫卡。1937年12月，由捷克漢學家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usěk）與弗拉斯塔·諾沃特娜（V. Novotnǎs）合譯的魯迅的《吶喊》由布拉格“人民文化”出版社出版。該書出版時附有魯迅親自撰寫的序言《〈吶喊〉捷克譯本序言》。該序寫于1936年7月21日，魯迅在序言中寫道：

記得世界大戰之后，許多新興的國家出現的時候，我們曾經非常高興過，因為我們也是曾被壓迫，掙扎出來的人民。捷克的興起，自然為我們所大喜歡；但是奇怪，我們又很疏遠，例如我，就沒有見過一個捷克人，看見過一本捷克書，前幾年到了上海，才在店鋪里目睹了捷克的玻璃器。

我們彼此似乎都不很互相記得……自然，人類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關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卻只有用文藝來溝通，可惜走這條道路的人又少得很……

我想，我們兩國，雖然民族不同，地域相隔，交通又很少，但是可以互相了解，接近的，因為我們都曾經走過苦難的道路，現在還在走——一面尋求著光明。

捷克興起時魯迅有大歡喜，魯迅是關注捷克獨立的。捷克原本屬于奧匈帝國，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奧匈帝國滅亡了。1918年10月捷克和斯洛伐克宣告獨立，聯合成立了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魯迅歡喜于捷克的獨立，但也“奇怪與捷克的疏遠”，乃至于直至寫序的時刻，還“沒有見過一個捷克人，看見過一本捷克書”。兩天之后，1936年7月23日，魯迅在給普實克的回信中寫道：

對于捷克，我卻有一種希望，就是：當作報酬，給我幾幅捷克古今文學家的畫像的復制品，或者版畫（Graphik），因為這紹介到中國的時候，可以同時知道兩個人：文學家和美術家。倘若這種畫片難得，就給我一本捷克文的有名的文學作品，要插畫很多的本子，我可以作為紀念。我至今為止，還沒有見過捷克文的書。

魯迅非常想了解捷克文學和美術的情況，他甚至可以放棄翻譯版權的報酬，只需要幾幅捷克古今文學家的畫像或一部捷克文的有名的文學作品。他一再強調，“還沒有見過捷克文的書”。弗朗茲·卡夫卡（1883-1924）從1918年以后就屬于捷克人，他寫的書自然也屬于捷克書，雖然并非用捷克語寫成。他的書曾經被女友密倫娜翻譯成捷克文，他當然也算是捷克作家。看來魯迅的確不知道卡夫卡，沒有讀過卡夫卡的書。

普實克為捷克斯洛伐克著名漢學家，布拉格漢學派奠基人。1928年他畢業于布拉格查理大學，這正是卡夫卡畢業的學校。但這時的大學與卡夫卡讀書時的大學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了，德語和德國人在這里幾乎完全沒有了位置。這時候的捷克人是不愿讀德國人的書的，尤其不喜歡讀布拉格人用德語寫的書，何況卡夫卡還是一個猶太人。讀卡夫卡的書幾乎成為一種禁忌。1932年普實克受東方研究所派遣來華考察兩年半，重點研究中國社會和文藝。由此有一種推斷，可能普實克也不知道卡夫卡，沒有讀過卡夫卡；也許他知道卡夫卡，但卻認為卡夫卡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作家，所以他沒有將卡夫卡當作一位杰出的捷克作家介紹給魯迅。

卡夫卡生前默默無聞，不過是保險公司的一名普通職員，再說他用德語寫作，還是一個猶太人，當時的捷克人自然不會關注他。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捷克從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下獨立出來，而此時捷克的民族主義極度高漲，已經到了淹沒一切的程度。卡夫卡，作為一個用德語寫作的猶太人，將布拉格又描繪成一個如此黑暗、不祥的城市，他在捷克不受歡迎就可想而知了。在他死后的十年內，捷克沒有出版過他的一本書，連捷克語的譯本也非常稀少。20世紀30年代以后，隨著德國納粹的上臺，卡夫卡及其作品在捷克的命運更加坎坷。1939年，德國占領了捷克斯洛伐克。布羅德沒有收集到的卡夫卡的作品全部被德國人銷毀了。1963年在布拉格里比利城堡召開了一場關于卡夫卡的著名討論會，卡夫卡在布拉格漸漸受到關注和重視。“此前，從官方角度來說，在捷克斯洛伐克是沒有卡夫卡這么個人的。捷克當局一直在禁銷他的書籍，而且聲明無論是那些書還是它們的作者都不曾存在過……追想著卡夫卡在他的祖國竟然被人活生生地抹掉那么多年……真是太具有卡夫卡的風格了。”長期以來，在捷克版的《歷史名人錄》中，沒有卡夫卡的名字。卡夫卡在他的家鄉從來就沒有歸屬感。在這樣一種環境中成長并接受教育的普實克，怎么可能閱讀卡夫卡，介紹卡夫卡，贊揚卡夫卡呢？因此，在普實克那里，魯迅失去了一次了解卡夫卡的絕好機會。三個月后，1936年10月19日魯迅在上海病逝，魯迅不可能再有機會聽說卡夫卡，閱讀卡夫卡了。

（作者系山西大學卡夫卡與中外文學研究中心主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圖片來源于網絡，請作者看到后與本報編輯部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