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罕·帕慕克:“不幸的是,我就是個中東男。我完全接受所有女權主義的批評” 他牢牢掌控著每一頁劇本:土劇《純真博物館》改編的幕后故事

作家奧爾罕·帕慕克(中)和演員埃伊呂爾·坎德米爾(左)、塞拉赫丁·帕沙勒(右)共同出席了在伊斯坦布爾博斯普魯斯希爾頓酒店舉辦的土語電視連續劇《純真博物館》首映禮。該酒店也是劇中最重要的場景之一。片方圖片
根據土耳其著名作家奧爾罕·帕慕克(Orhan Pamuk)2008年暢銷小說《純真博物館》(Masumiyet Müzesi)改編的同名電視連續劇近日在跨國流媒體平臺奈特弗利克斯上播出。
該劇導演澤伊內普·居納伊和原著作者帕慕克分別接受土外媒體采訪,披露了《純真博物館》由小說走向熒屏此前不為人知的曲折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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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語電視劇《純真博物館》共九集,以20世紀70年代的伊斯坦布爾為背景,描寫30歲的富家公子凱末爾·巴斯馬哲以輔導數學為由,背著門當戶對的未婚妻西貝爾,引誘剛滿18歲的貧窮表妹菲松并連續得手。后者在凱末爾盛大的訂婚典禮后傷心嫁人,導致凱末爾陷入對表妹無望的迷戀,一步步發展成戀物癖的典范,不斷竊取菲松的私用器物,如發夾、口紅、牙刷、掉落的頭發、娃娃手、瓷狗、鹽瓶、刨絲板,以及4213個煙頭,最終連她的衣裳鞋襪乃至所住的丘庫爾主麻區老居民樓也一并收藏,從而形成了“一部多層次的愛情、幸福、癡迷、渴望和錯失良機的敘事作品”。
50歲的居納伊導演告訴土耳其在線報紙《土二十四》,18年前這本書剛出版的時候她就讀了。當時她并沒有想著以后要不要把它拍成電影,只是單純地以讀者的身份去讀,結果完全沉浸其中,用三天時間一口氣看完。15年后劇集上馬前再讀,感受大不相同。“15年前我讀這本小說時,完全是通過菲松的視角。第二次讀,我非常震驚:這明明是一部以凱末爾視角敘述的小說呀。我不禁自問:當初怎么會從菲松的角度去讀呢?”
居納伊說,她試圖找到男女主人公彼此吸引的原因,以及他們之間的聯系。答案是,這兩個人“實際上都不屬于他們出生的社會文化結構。凱末爾的精神世界并不屬于他生在其中的渴望西化的土耳其資產階級。用我們的話來說,他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們可能會說:‘他真幸運。’但我并不認為他幸運。因為他的靈魂并不屬于那里。我一直覺得,凱末爾如果搞藝術,也許就能治愈他內心的空虛感。可是上大學、去美國留學、搞企業,他始終在同一個圈子里打轉,內心深處感到空虛。他就像個孩子,不知道那空虛究竟是什么”。
菲松的情況類似。她“是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兒,也感覺困在了里面。她有一種直覺、好奇心和渴望被關注的愿望,而這些都與當地的道德和價值觀格格不入。這兩個靈魂的相遇純屬偶然”。居納伊說,“我認為他們的共同點在于,兩個人都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不屬于各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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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博物館》搬上熒屏的過程幾經反復,經歷了代價高昂的法律訴訟、原作者覺醒、改編權易主等一系列變故。
帕慕克2019年將小說的電視改編權賣給了好萊塢,第二年拿到劇本大綱,備感震驚。美國制片方不僅對原著的情節多有增刪,甚至作了傷筋動骨和更為“狗血”的改動,例如:少女菲松懷上了凱末爾巴依的骨肉。
“改得太多了,”73歲的帕慕克近日告訴《紐約時報》,“要是那么干,這本書剩下的部分也完全不是我的書了。”
他拒絕認可這一改編計劃,為此不惜訴諸公堂。
“那段時間我經常做噩夢。”帕慕克說,“要花一大筆錢(以我的標準來看)在加州請律師,還要擔心萬一他們真按照劇本拍出來可咋辦?”
經過兩年半的訟戰,花了大筆的律師費之后,他在2022年贏下官司,拿回了改編權,轉而與土耳其月亮制片公司合作,牢牢地把每一頁劇本抓在自己手里。
這里所說“每一頁”并非一種修辭。
為確保制片方不會對故事進行不當改編,他不要求預付稿酬,也不肯在劇本定稿前簽合同。
他多次與編劇埃爾坦·庫爾圖蘭、制片人凱雷姆·賈塔伊開會,監督進度,審閱草稿,指導修改。
這樣寫寫改改兩年多,賈塔伊也不敢說不。他手上沒合同,帕慕克隨時可以拂袖而去,讓他的一切投入付諸東流。
“奧爾罕巴依有很高的標準。”賈塔伊說,“對作家、制片人和小說作者來說,要這樣逐頁推進可不容易。”
及至終于定稿,帕慕克便和賈塔伊在全部九集劇本的每一頁上簽字,將這份劇本作為合同附件,再改就是違約。
“劇本這樣弄出來以后,我們還得確保他們要是不這么拍,就會流放西伯利亞,或是給絞死。這樣我才放心。”帕慕克笑說。
賈塔伊向《紐約時報》確認了帕慕克的深度參與,并形容劇本創作過程堪稱獨一無二。在他長達19年的從業生涯中,《純真博物館》耗時四年的制作是最為漫長的。
導演澤伊內普·居納伊在劇本定稿后才加入。“奧爾罕巴依如此深入地參與劇本創作,讓我感到非常放心。讀到劇本時,我發現它確實忠實地保留了原著的精髓。”她告訴《土二十四》,“開拍前我希望跟奧爾罕巴依見個面,聊聊小說的人物和主題、尼尚塔舍社區,以及我對這個故事的理解。我們聊得很開心。開機時,奧爾罕巴依人在美國沒能到場。不過,在拍攝的最后兩個星期,他來探班了。他在片場的每一刻都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帕慕克本人亦有出鏡,在首尾兩集中扮演他本人。居納伊說:“我沒有僅僅把他當成演員來看,而是嘗試這樣看待他出演的場景:你用多年塑造一個角色,一個人構思、寫作、修改,然后它鮮活地出現在你面前。這就是我跟奧爾罕巴依合作時努力營造的感覺。與他共事非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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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集土劇《純真博物館》里,36歲的當紅小生塞拉赫丁·帕沙勒出演凱末爾。女人公菲松由25歲的、處于事業上升期的埃伊呂爾·坎德米爾扮演。
值得一提的是,多次與著名導演努里·比爾蓋·杰伊蘭合作的知名演員埃爾詹·凱塞爾扮演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菲松的父親塔里克巴依。
帕慕克表示,小說出版后,他因男性視角而受到土耳其女權主義者的非議。“盡管我努力避免中東男人常見的誤解或偏見,但不幸的是,我就是個中東男。我完全接受所有女權主義的批評。”他說,劇集采用女導演有助于體現女主人公的視角。
作為導演,居納伊的確努力這樣做。她宣稱小說原作的主題之一是婦女受害。“我試圖通過在菲松和貝爾克絲這兩個角色之間建立起聯系來表現這一主題。我原本想拿報紙剪報做個暗示。但我覺得最后呈現給觀眾的處理方法更好。也許劇本里沒這么寫,但這種傳遞信息的方式更巧妙。”
貝爾克絲是書中伊斯坦布爾的交際花,少女時代失身于富家少爺,兩人的婚事卻因她出身貧窮而遭男方家庭反對,于是逐漸淪為上流社會人人鄙視的“安慰天使”。
無論如何,盡管帕慕克和居納伊百般努力,但仍有觀眾對劇集的情節嗤之以鼻。
“我20來歲讀此書時,以為它是個愛情故事。”一位名叫果凍果凍的觀眾2月28日在土語在線社區“酸詞典”的《純真博物館》條目下寫到,“但到了35歲,我看這部劇集時,看到的卻是一個戀童癖、一個偏執變態的男人。演員們演得確實不錯,然而,作為一個即將為人母的女人,我這一條的結語是:愿真主保佑我們的孩子遠離這些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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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純真博物館》已經譯入60余種語言,據以改編的土語連續劇亦配合數十種官方字幕在全球多個地區同步播出。
在劇集上線前,小說原作的銷量出現了大幅增長。
土耳其電商平臺“啥都有”(hepsiburada)的數據顯示,在劇集播出日期公布后的五個星期內,該書搜索量增長了641%,銷量亦有406%的增量。
2月13日劇集開播當天,對小說原作的需求達到頂峰。與前一周相比,搜索量飆升1528%,銷售額增長885%,雙雙創下紀錄。
由于需求量巨大,“啥都有”的庫存很快被搶購一空。
對這本書感興趣的讀者中,七成為女,三成為男。
在與月亮制片公司簽訂的合同里,帕慕克規定,無論劇集多么成功,都不拍第二季,因此故事的結局將保持不變。
小說出版四年后,純真博物館在丘庫爾主麻區開館,公開展出書中提及的各種物件。
陳竹冰漢譯帕慕克小說《純真博物館》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于2010年。
該社還在2021年出版了鄧金明漢譯博物館圖錄《純真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