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一個優美的隱喻 ——評帕維爾·克魯薩諾夫《貓頭鷹之路》

帕維爾·克魯薩諾夫(Павел Крусанов,1961—)當代俄羅斯著名作家、記者、出版社總編輯,主要活躍于圣彼得堡。他自1989年開始從事編輯工作,1992年加入圣彼得堡作家協會。克魯薩諾夫文學功底深厚,先后出版作品數十部,曾獲俄羅斯《十月》雜志獎,并入圍全國暢銷書獎、大書獎等,擁有廣泛的讀者群體。
最近幾個月,我接連收到了三本以彼得堡為背景的書:謝爾蓋·諾索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鈴》、弗拉基米爾·科瓦連科的《夜幕入侵》,以及眼下這本帕維爾·克魯薩諾夫的《貓頭鷹之路》。這三部作品,完全可以稱作當代“彼得堡三部曲”。
有趣的是,就在不久前,我還想起過帕維爾·克魯薩諾夫,起因是他那本離經叛道的《美國洞穴》。這本書問世已經有些年頭了,早在2005年就已出版。可最近,當電視和網絡上鋪天蓋地地討論起稀土金屬,以及美國在全球各地開采稀土的新聞時,我心頭不禁一震,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個關于地球深處、關于令人恐懼的洞穴,還有離奇的媒介病毒暴發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預言了當下的,不只有索羅金,還有克魯薩諾夫。

《貓頭鷹之路》俄語版封面
不過,《貓頭鷹之路》走的完全是另一條路,驅動它的燃料也截然不同。首先可以用音樂來打個比方。我的一位老相識、作曲家安東·霍洛波夫,曾這樣評價亞歷山大·格拉茨基:“大師如此沉醉于自己的歌聲,以至于對他來說,唱什么似乎并不重要。”我覺得,這話放在克魯薩諾夫身上也完全合適。他沉浸在自己的語言里,那么深刻地感知它們,哪怕他寫的是鋪設水管這樣的題材,也會同樣精妙絕倫。
故事的核心人物是兩位朋友——亞歷山大和葉梅利亞。他們都是富有創造力的人,是真正的人文學者。這兩位異想天開的人決心創立一個秘密組織。這個組織的宗旨是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但是,一切有個前提:善行必須是隱秘的,不能張揚,不僅不能對外人講,尤其不能讓那個幸運的受助者本人知道。也就是說,受助者蒙在鼓里,社會上也無人知曉——所有的善行都在暗中進行。
這一切被統稱為“貓頭鷹之路”。貓頭鷹本就無跡可尋,你沒法“追蹤它的足跡”,因為它翱翔在空中。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優美的隱喻,一個藝術化的幻象。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標題改成“貓頭鷹之喻”(“喻”是一種修辭手法),那對于語文學者和語言學家來說,這就會是一個深奧的彩蛋,一個文字暗號。
還記得電視劇《雙峰》里那句臺詞,“貓頭鷹不像它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導演大衛·林奇借角色之口,似乎在暗示:平凡熟悉的事物背后,可能潛藏著不祥的謎團和幽暗的秘密。帕維爾·克魯薩諾夫的“貓頭鷹之路”這個說法也有同樣的意味。好吧,這其中或許少了些陰郁。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想法源自《圣經》:“你施舍的時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報答你。”事實上并非如此!亞歷山大和葉梅利亞行善,不是為了發財致富或謀取私利,他們是為了一個理念而做,是出于利他主義,我甚至想說,還帶著點圣愚的氣息。這一點,讓克魯薩諾夫的小說情節和俄羅斯童話有了某種血脈相通的感覺。加上其中一位主人公就叫葉梅利亞(編者按:在俄羅斯童話故事《大智若愚的葉梅利亞》中,主人公就叫作葉梅利亞),我想,這絕非偶然。
然而讓我感到遺憾的是,在這部將近四百頁的小說里,這兩位主人公總共只成功幫助了兩個人:一次是治好了女孩卡佳的糖尿病,一次是讓才華橫溢的畫家奧加爾科夫免于赤貧。帕維爾·克魯薩諾夫,您為什么這樣寫?為什么這么對待我們?
要知道,在這么長的篇幅里,這個組織的“客戶”少說也能有二十來個,甚至更多。每一次實施幫助,每一次問題的解決,都是一個額外的情節轉折,是人物行動和沖突的變向,從而可以推動敘事進程。
我想我明白問題出在哪兒。我本人認識不少彼得堡的作家、畫家和音樂家,我知道他們有多喜歡“探討宇宙”。可是……這種滔滔不絕、年復一年地反復談論美學、哲學、創作、存在的形而上學,以及心理學深奧之處的做派,在我看來早就走進了死胡同。
那些微醺的知識分子,還有形形色色的通靈人士,不管他們討論起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時多么熱烈,好像現實世界從來沒有就任何一個問題征求過他們的意見。現實只是簡單又無可避免地迎面撞上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藝術家的宿醉——那些藝術家,前一天夜里還覺得自己靠思辨就能移山填海。八十年代已經過去很久了,隨著那個時代一起消失的,還有廚房閑談的那種迫切感——很遺憾,但我們得承認這一點。更確切地說,對話當然還可以繼續,但值得把這些泥漿灌進書的基底之中嗎?
說回《貓頭鷹之路》,小說的開頭和鋪墊,本來預示著一系列緊張刺激的事件。任何一個跌宕起伏的故事里,人物一旦創造了某種東西,之后的每時每刻就得靠它活著。比如,很難想象在葉里扎羅夫的《圖書管理員》里,主人公只找到幾本魔法書,然后就在剩下的篇幅里一直討論高深莫測的主題。我明白,那好像是另一種體裁,但好像又完全不是!
故事開頭,小說給讀者介紹了一個目標明確、理念清晰的秘密組織。可這個組織眼下最直接、最重要的正事兒,只大張旗鼓地干了兩次,我記得還有幾回零碎的小事。我本來期待的是主人公走向精神上的凈化,走向某種新的、重要的東西,走向重新審視。最終,一番游歷之后,人物到達終點“Б”時應該煥然一新,而不僅僅是年歲見長,娶了老婆……我再重復一次:從故事容量和情節空間來看,這完全是可以實現的。但是……唉,小說里節奏平緩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而我渴望的是爆發!
當然,也可以換一個角度來看這本書——我最后也確實這么做了,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部關于“創作者”,也是寫給“創作者”看的小說。你知道嗎,夢劇院樂隊被認為是“為音樂家而創作音樂”,我對這本書也有類似的感覺。
問題在于,這類小說現在很難讓大眾讀者感興趣。它可能只會吸引那些還沉浸在關于心理學、哲學和美學的,還會在“廚房閑聊”的人。也就是說,現在真正能接觸并喜歡這類作品的圈子小得可憐。列托夫怎么唱的來著?“我們為自己演奏……”
我開頭提到帕維爾·克魯薩諾夫的《美國洞穴》并非偶然。那本書引人入勝,幾乎要把你埋在情節之中。而現在這本書,我們面對的是一種優美、精妙的創作行為,它是為創作本身而創作的:情節居于次要地位,最重要的是語言——演繹比被演繹的內容更加重要。
當然,我不知道普通讀者會怎么看,我們這個時代的普通讀者到底是誰?他們還存在嗎?但我還是要強烈推薦《貓頭鷹之路》給作家、語文學者,還有所有熱愛精致文學和沉思型印象主義小說的讀者。
[羅曼·謝爾蓋耶維奇·博戈斯洛夫斯基(Роман Сергеевич Богословский),1981出生于莫斯科,作家、記者、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