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網紅劇更好看的《鷹塘》

《鷹塘》
[美] 唐納德·霍爾 著
柳向陽/許楓 譯
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5年6月
很多人看了紀錄片《克拉克森的農場,》才略微改變了對農業的看法。以前對多數人來說,農業意味著落后與閉塞,是需要逃避的地方——更別提花時間去了解或討論了。
新罕布什爾州是美國農業衰敗之州,更多的人了解的是與它同緯度的明尼蘇達州的天氣——自然是因為那部更紅的美劇《冰血暴》——在劇里,寒冷有十多種意義與意思,每一種都可以抽取出來發展出一部劇情。桂冠詩人唐納德·霍爾在《鷹塘》里說,在新罕布什爾的狗的語言中,“表示松鼠尿的詞有兩百個。”這自然是開玩笑。他其實是想引導你去了解新罕布什爾州以及當地的農業——有人聽說過它的衰敗,霍爾想強調的是,衰敗并非是不去了解它的理由。
《鷹塘》這部厚達三百多頁的散文集,是我讀過的“金句”最為密集的書。1975年建議霍爾辭去大學教職(他曾任職于斯坦福大學、哈佛大學)回鄉的是他的妻子簡·肯庸,新罕布什爾州桂冠詩人。肯庸的詩全集《寧靜時光的小船》中文版于2022年出版,那時我們很難理解那些簡單詩句中的全部精微涵義與張力。有了《鷹塘》,肯庸所寫的每個字的意思都豐富起來了。比如《從房間到房間》:“在這所房子里,在你的祖先的/相片,他們的贊美詩集和舊鞋子/之間……//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有點茫然恍惚,像那只蒼蠅。我看著它/撞擊每一扇窗戶。//我在這里很笨拙,將/楓木板塞進火爐里。”
新罕布什爾州屬于新英格蘭。另一位人們更熟悉的詩人梭羅,他隱居的瓦爾登湖位于馬薩諸塞州,同樣屬于新英格蘭。《瓦爾登湖》的序里說此書是一本“靜靜的書,極靜極靜”,需要“安靜”下來去讀。《鷹塘》可不一樣,隨便從哪一段讀起,你就放不下來,要么開懷大笑,要么陷入緊迫的思考。
霍爾來到這個“最節儉的州”,從1975年住下到2018年去世,一共呆了43年。1995年,肯庸先去世,她在此生活了剛好20年。
在書里,霍爾斟酌天氣每一攝氏度的細微差別:“三月,雪只會給人帶來煩躁感。但十一月的雪是一種回歸,是對童年甚至嬰兒時期的夢幻般的補償。”“在八月末讓人感到極冷的溫度,在一月中旬卻讓人感到極熱。”
新罕布什爾之所以“偉大”,也許是因為風景。好景色帶來了消夏客、賞葉人與滑雪客。霍爾承認:“我們大多數看起來有新英格蘭風格的城鎮,靠紐約和新澤西虔誠財富的注入生存了下來。”小說家亨利·詹姆斯作為觀察者,評論就不客氣了:“有錢可花的人可能會從‘景致’上得到粗俗的快樂。”慣于沉思的亨利·詹姆斯想道:“外觀又是如何對待精力充沛的人呢?”
霍爾的回答是:在滑雪季,“他們滑行,他們猛沖,他們摔倒,他們喝威士忌……接骨師不放假,出租拐杖的人賺了一倍半還多。”
蘋果仍是新罕布什爾的主要物產。北方鄉村的主要產業只剩下旅游業與庭院甩賣了。“我們……也許是有趣的鄉巴佬,更可能被懷疑為乘機剝削的賣方。”
本地人不是沒有想過發展其他產業。他們以前生產楓糖,從糖楓樹取出樹液,然后熬成糖漿。制糖業在1931年可以賺錢,那時“現金是甜的”。外祖母的帽子生意經營得也很不錯,但被更快捷的交通毀了。霍爾自己擔任過不受歡迎的餐廳領班與拍賣師,“掙的笑聲比錢多。”
剩下可做的事是:外祖父整天泡在齊膝深的牛糞里。這個還好說。“雞舍地板上的堆肥氣味太沖了,讓人瘋掉。”
在牛交配時,外祖母把女兒們帶到閣樓上,轉嫁她們的注意力,但她們知道有事情發生;她們偷看,看到奶牛興奮地跳來跳去。(《克拉克森的農場》則完全不遮掩這些畫面)
留下來的人,少數因為無能或缺乏進取心,更多的人留下來是因為親情和鄉愁,但大多數人留下來是因為愛。“除了愛,便無別的住在這里的理由了。”
從弗羅斯特(霍爾的領路人)的詩集《新罕布什爾》來看,他認為新罕布什爾是最好的地方,他們種的蘋果是不打農藥的,“從蒂到臍都沒有農藥”。霍爾歌頌的是美好而貧窮的農業——我們這么理解吧。
霍爾下了決心寫好一本書——一本前人反復提到應該寫的書。書能留下來嗎?孔子說:“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應該說此書“有文”,走到中國變成漢語,留下來是很有可能的。
(作者系書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