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書展上的“麥家時刻”
什么樣的作家可以打破國界和文化的壁壘,走向海外,為異國讀者所感動與熱愛?什么樣的文學作品,可以被不同語言的出版人反復閱讀、討論,樂此不疲地發行,最終入選他們心中的“經典書單”?這兩個問題,在2026年倫敦書展上,或許可以找到一部分答案。
3月10日,來自PRH(企鵝蘭登)與Bloomsbury(布魯姆斯伯里)等國際出版機構的多位資深出版人共同出席在倫敦書展上舉辦的“麥家作品譯介展揭幕式暨版權交流會”。今年8月“企鵝當代經典叢書”(Penguin Modern Classics)將再版麥家的《解密》和《暗算》。距離這兩部作品首次入選該叢書、進入英語讀者視野,已經過去12年。
整面墻陳列著這12年里出版的34種語言、上百個海外版本的麥家作品樣書,蔚為壯觀,沉默而莊重地昭示著文學本身不言自明的魅力。紛至沓來的各語種翻譯、出版商與版權經理人,在談笑風生之間,構成了中國作家匯入世界文學經典河流的真實現場。
英國出版社“宙斯之首”(Head of Zeus)的董事總經理Nicolas Cheetham說:“這一切從作者開始,一個作者獨自在房間里寫作到深夜,沒有人能替他完成這件事。他的激情和熱愛傳遞到了書頁中,如果這種激情和熱愛能層層打動編輯、銷售、出版人、書店,最終便將抵達顧客。整條鏈條中,最重要的一環是讀者之間的口碑傳播。因為當你讀到一本喜歡的書,你會去告訴別人‘讀一讀這本書’。而他大約需要12個小時來讀完一本書,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時間投入,是一種情感上的未言明的契約。所以一切都是關于對文學的熱愛。”化用西方學者布魯姆的“西方正典”與布迪厄的“文學場”理論,文學作品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既關乎作品自身的藝術高度,也關乎文學場中多方力量的共同運作與持續討論。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作品不斷獲得新的生命能量,并進入更為廣闊的文學視野。
麥家作品12年的海外傳播,便鮮活詮釋了文學流轉于時代與國界之間,在作家、出版人和讀者的熱愛與信念里,被不斷賦予新生命的歷程。
“誰是中國作家麥家?”
一部中國小說的遠行
12年前,麥家的作品來到倫敦書展。那時他的小說《解密》與《暗算》首次入選“企鵝當代經典叢書”。這次成功“出海”,幾乎像他筆下的天才破譯了不可能破譯的密碼。“企鵝當代經典叢書”的出版總監Ka Bradley這樣評價《解密》和《暗算》:“(它們)超越了類型小說慣常的敘事機制,而是將目光投向人類靈魂本身的運作方式。它們關注那些來自隱秘世界的人物內在的精神結構——一種被隱匿、執念以及情報工作特有孤獨所塑造的心靈……從根本上來說,這些作品是關于人類情感的重要書寫。” 這與麥家的版權經理閆顏的表達不謀而合:“麥家一直在文學的世界里做著實驗,用不同的故事去不斷提純人性中可以被理解與相通的那部分。”這種對被壓抑與隱匿情感的捕捉,對普遍命運的悲憫,便是麥家能夠被西方讀者接受的重要原因之一。它在麥家半生的創作中一以貫之,而這一刻如利劍般穿透了國界與文化的壁壘,使人類靈魂中那些無法言說卻又亟待宣泄的情感,在不同語言與文明之間彼此照見。
除去作品內核關乎人類普遍之情感,永恒之命運,麥家的語言也為譯者津津樂道。語言是文學的命脈,也是每一個創作者窮盡一生都在尋求的自己的聲音。當母語的壁壘開始松動,可以與另一種語言、文化融合和轉換時,更多專業性、技術性的考量將會加入進來。而在語言轉碼中脫穎而出的作品,則擁有了一張通往世界讀者的入場券。
作為偏重風格的中英文學譯者,Jack Hargreaves稱麥家是“當下中國最擅長講述引人入勝故事的作家之一”。他這樣評價麥家的語言:“他寫作中最突出的是敘述故事的能力,以及他能夠創造一個完整的世界,制造謎團并持續吸引人注意力的方式和能力。對于譯者來說,這是更容易把握的風格與元素,因為它們非常清晰。”
這是語言的藝術,是麥家對文字功能、頓挫、節奏異常敏銳而冷靜的捶打。他說:“面對文字時,我知道把哪一句放在前面,哪一句放在后面,讀者馬上可以輕松獲取你的意思,同時又有一定的趣味。如同傳遞信息,也要知道該在哪個地方停頓,建立一個基站,讓信息停下來,重新出發。” 而這看似輕松的背后,是他日復一日對文字幾近強迫的琢磨與修改。然而正如每個作家對文字都有自己的執著,麥家也痛苦卻享受著他對文字的“孤僻動作”。
如閆顏所說:“老天見麥家寫得太苦,就給了他一塊餅吃。”多年前的一日,精通古漢語與現代漢語的學者Olivia Milburn在機場無意間發現了《解密》這本小說,在飛機上讀到欲罷不能。隨后在完全沒有出版人和版權交易的情況下,她自發開始翻譯《解密》。其譯本由知名漢學家藍詩玲(Julia Lovell)推薦給了當時“企鵝經典”的編輯Alexis Kirschbaum。Alexis一口氣讀完,當即決定出版,卻發現他第一件事竟是要尋找“誰是中國作家麥家”。
這是一場真正越過作家身份、版權中介,直接由文字開始的跨國文學之旅。而它的核心正是Nicolas談及的,那凝結于作品之中作家對文學的激情與熱愛。而最終,它躍出書頁,并層層推動出版鏈條中每個人、每個環節的真情投入與精心籌謀。
出版人心中的“經典書單”
有什么標準?
這個故事如此富有溫度,然而文學與出版界卻是充滿遺忘的殘酷之所。每天都有新作問世,每天都有作品被遺忘。在這樣浩如煙海、更替迅疾的圖書王國中,麥家的《解密》與《暗算》時隔12年后再度被“企鵝當代經典叢書”出版,并且成為本年度倫敦書展熱度最大的話題之一,這標志著兩部作品真正進入了出版人內心的“經典書單”。
出版人心中的“經典書單”擁有什么標準?Nicolas認為除了要判斷商業上是否成功,也要考慮那些第一次出版時沒有取得商業成功、但本應成功的書,讓這些作品有第二次找到讀者的機會,這也是出版的精髓。“出版市場非常殘酷,每年出版書籍成百上千本。我也出版過一些非常精彩、會伴隨我一生的書,但它們沒有在市場上引起反響,也許它們超前了時代。而‘經典書單’就是彌補這種缺失的方式。當我們出版一本書時,不應該只考慮出版當月,而需要用更長遠的視角思考。一朝為出版人,便要用一生審慎的態度對待它。如果一本書還沒有被一個人讀過,那它就永遠是一本新書;如果它在20年前,甚至200年前出版,只要你還沒有讀,你仍然可能讀到它,并說:‘這是我讀過最好的書,它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經典書單’正是一種幫助出版人思考‘永恒之書’的方式。”
無疑,無論是“經典”“永恒”,還是屬于作者的“第二次機會”,它們都將文學投諸更加長線的時間,讓出版找回本該從容的節奏,用人性的真諦對抗工業的“速朽”與“遺忘”。從另一個角度說,這種“慢”,正是對作家之初心、作品之質量的某種煎熬與試煉,只有通過這種試煉,才能等到生命中真正榮光的一刻。而麥家就是一次次被試煉,又一次次通過的那個既脆弱又堅毅的人。
第一次試煉來自于他寂寂無名之時。《解密》曾經經歷了退稿17次的曲折命運,這早已成為當代文壇的“勵志故事”。《解密》面世的一波三折在當時帶給了麥家極大的挫折。第二次試煉則更加殘酷,那時的麥家已經獲得了茅盾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其作品的影視改編更是收視長虹,縱然一貫謙卑審慎,也難免會飄飄然如上云端。這次的試煉是直接將他從云端掀下,幾乎徹底終結了他的文學生命。據閆顏說:“12年前麥家的作品剛入選‘企鵝當代經典叢書’時,他正好經歷父親離世,且為了不給文學期刊的約稿開天窗,不得不在父親的靈堂上寫作,那是一種極致的心靈摧殘。加之同一時期的一些小說太過商業化,他決定就此封筆。后來,在各方鼓勵中,麥家逐漸重新拾起對文學的一片真心。他以苦行僧的方式堅持寫了五年,在2019年捧出了《人生海海》,獲得了讀者的認可。”
麥家生命中最意難平的“故鄉”,最終安落于鉛字,成為了他文學生命中又一個坐標。《人生海海》和隨后出版的《人間信》皆被英國“宙斯之首”出版社買下版權,只因為董事總經理Nicolas堅信麥家“捕捉到了人性的普遍真實”:“雖然《人生海海》和《人間信》的寫作都設定在中國,并且涉及鄉村生活,從20世紀40年代一直延續到今天。這與我本人、我的父母和祖父母的生活非常不同,但傳達出的人性的真實使它具有普遍性。不同世代之間講述的故事,家庭隱藏的秘密,以及這些事情在多年之后如何重新出現,這些是任何文化背景的人都能夠理解的。”他熱切盼望著麥家的下一部作品,期待將這“鄉村三部曲”一齊帶至倫敦書展,擁有一個更加令人矚目的展臺。
文學經典的時間邏輯
對于任何一部文學經典的再版,除去作品的魅力和出版人的堅持,“時代”與“時機”則是尤為重要的因素。譯者Jack說,麥家作品的另一種魅力是“可以通過它看到中國,提供對中國的洞見,無論是當下的中國還是現代歷史中的中國”。Nicolas表示:“(西方出版界)現在能夠看到世界其他地區的寫作藝術,挖掘它的‘全球性’或者‘共通性’,不再把它看作異域的、陌生的、難以理解的,而是致力于讓西方讀者吸收并理解它,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他認為:“當下,有許多中國文學作品向外輸出,流向西方,這是大勢所趨。現在我們已經開始在英國媒體上看到文章,討論中國如何走在前沿。我們都在關注中國,想知道下一波趨勢會從哪里出現。”
閆顏也興奮又自豪地說,這幾年來隨著中國經濟和科技實力的躍升,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對中國生出自發的興趣和好奇。麥家那上百本不同語種的書就是硬指標,我們的展臺不斷吸引著各國出版人和文學從業者的駐足,和整個書展國際化的如火如荼的氛圍無縫連接。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似乎迎來了一個新的階段,這對于任何一個中國作家也都是極好的時刻和機遇。不少出版人都表示想發掘中國更加年輕、書寫當代生活的作家,讓充滿關切的西方讀者身臨其境,了解當下中國的故事。
在Nicolas眼中,“類型小說”更易于跨文化傳播,而“文學性小說是面向所有人的,但‘所有人’則意味著分散的‘每個人’。雖然讀者群龐大,反而更難找到”。
然而對于“經典書單”,幸而有作家對于文學信念的長久堅持,也幸而有出版人拼盡全力的守護,這才讓這些作品跨越題材和時代的風向,在時間的長河中得到被反復出版、閱讀與討論的機會。無論是譯者Jack還是出版人Nicolas都認為,麥家在英語世界的征程剛剛開始,他值得更多的外國讀者像中國讀者一樣去閱讀他、認識他。閆顏則告訴筆者,麥家與她都認同,文學無法急功近利。“在很多年前有一段版權的窗口期,市場非常火熱。我也試圖主動聯系,但是賣出去的八個版權幾乎都沒有結果。所以我想我們應該有自己的節奏,就專注在寫作本身,而不是看見風動,幡動,就心動。”而他們期待與之合作的,也永遠是在藝術品位與靈魂上真實鏈接的出版人和讀者。這就像無論是“順風”還是“逆風”,“經典文學”兀自生長,穿過時間的長河,日復一日,靜候它的知音。
(作者系跨文化文學學者)


